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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浊世翩翩-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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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无需辩驳。”殷琛转回高椅上,“崔氏一族勾结瓦剌,企图谋反,本王会如实上报。你若还要护着崔国维,本王可连一具全尸都无法为你争取了。”
  “末将死不足惜。”
  “你当然死不足惜,可你也得为妻儿着想,难道你想看着他们忍受凌迟的痛苦?”
  徐明死灰的眼睛里蓦地浮出一丝嘲弄:“王爷,我们好歹算多年至交一场,你这般想把我除之而后快,可是也因为我对甄妃娘娘的爱慕之情?”
  殷琛霍然抬头狠狠怒视这个阶下囚。
  “自你当年在奉天出卖本王那刻起,我们便不是朋友!”
  徐明无视他的咆哮,继续自言自语,好似想说完最后的遗言:“其实我很感激你,至少带她走出了这一族的悲惨命运……”
  原本在前朝“卢李郑王崔”五大家族中,崔氏一脉是最为兴旺最有权势的贵族。后来范阳卢氏的大军南伐,统一南北混乱局面,一举奠定千秋帝王之位。而清河崔氏逐渐衰落,却又不甘屈之其下,是以家族的掌权者多年来一直密谋着倒卢大计。
  殷琛没有再听他絮叨,愤愤走出牢房那一刻迟疑地回望了一眼。那样一个将才本是前途无量,那样一段相处本是过命交情,却都抵不过各自赋予自己的枷锁。
  *********
  苏枕月睁开眼时,看到了自己卧房的天花板。
  她知道自己已平安无事,也记得当时纷乱嘈杂的动荡,还有朦胧记忆中那温暖而可靠的怀抱。往后很多年她都贪恋着那样一份温暖,不仅能驱散内心的恐慌与寂寥,还能让自己在午夜梦回时有一个依靠。
  可此刻坐在榻边的却是大姐苏云绣。她见苏枕月醒来,小心翼翼将其扶靠在床头,又端来案几上的皮蛋瘦肉粥喂食。
  “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待会儿再让大夫来为你诊治。”
  “不用了,大姐,我已无大碍。”
  “爹爹还不知此事,我们只道你去外省办货了。所以你得听话些,赶紧好起来,省得他担心。”
  “枕月明白。”
  苏云绣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就知道她在操心些什么:“犯人已伏法,事情也告一段落。萧公子和李大人去衙门办理后续要事了,而十三皇子……”
  听到这声,苏枕月心里咯噔一下乱颤。
  一向端庄的苏云绣也忍不住笑着摇头:“十三皇子还在外间候着,整晚都未离开。”
  苏枕月面红耳赤地侧头看去,果然屏风那头依稀有个剪影在徘徊,那样冷清又那样无奈。她轻咬下唇,想让大姐请他回去,可话到了嘴边又舍不得。
  苏云绣瞧着这想靠近又不能靠近的两人,只能叹气。
  这时,从门外传来苏三小姐苏俏君的声音。她给外间的殷祥请了安,又转过屏风探头一望:“堂里客人愈发多起来了,我才接手多有不适应,大姐你来帮我周旋一下吧?”
  苏云绣明白了她眼里的暗示,当即起身走到屏风外:“那,可否劳烦十三殿下帮忙照顾一下我家二妹?”
  殷祥接过她递来的食具,踟蹰地往里张望。
  苏俏君当机立断推搡了他一把:“那么就多谢十三殿下了啊,大姐我们下楼去吧。”她转身关门时又驻足看了一眼里头的两人,木讷的对望,小心翼翼的情绪,真是纠缠不清的命运。她开始有点明白当年二姐深陷其中的感受,所以这才为他们搭线牵桥。
  殷祥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床榻上虚弱的苏枕月拉了拉被子,立马垂下眼,盯着手中的粥不知所措。在任何人面前他都可以风轻云淡地端起笑靥,对任何事他都可以从容不迫果敢决绝,唯独面对这个女子他只有相形见绌。天下万象,一物克一物,也许她便是他命中的克星。
  “让你担心了。”良久,是苏枕月淡淡一语。
  他多么害怕她会疏离地道出一声对不起抑或谢谢,还好都是庸人自扰,还好有了开口的机会。
  “不想让我担心就把这粥喝了。”他顺势坐在床尾,将半勺皮蛋瘦肉粥递到她嘴边。
  苏枕月低头哽咽,复又凄然笑起,将其噎下。哪怕当年在闲者居朝夕相处也不曾有过这般亲密的举止,如今时过境迁却将所有感情都倾注到了一个结点。可这已然是她能努力把握的最大奢望,她仍是无法抓住眼前的美梦,仍然没有资格伏在他怀里嚎啕大哭。
  她和着自己的眼泪吞下苦涩的粥汤,殷祥都看在眼里。
  这无言的陪伴与扶持就像一场轮回,无关风月,不计未来。
  *********
  温亲王驾临月满楼时,苏枕月已能下楼招呼贵客了。
  随行的一名侍卫将一堆包装精美的补品递给前来接待的掌柜和跑堂,应酬中的苏俏君见来者是昔日的狠心人,又是生气又是后怕,索性提了大摆裙匆匆逃回后院。苏枕月在泼墨区瞧见了,立马赶了过去。
  “温亲王大驾光临,枕月有失远迎。”
  自上回卢帝亲临此处,殷司便再未踏进月满楼。此刻他打量眼前这个略显憔悴的人,心里竟又生出一丝别样感觉。
  “还有哪间屋子空着么?本王想跟苏老板私下聊几句话。”
  “王爷这边请,三楼的君子阁尚未有客人。”
  殷司赫然回望谦恭的她,也不知其是嘲讽抑或暗示。莫名的期待让他浮出一些久违的兴致。
  君子阁里摆满了君子兰盆景,连门帘都用印染的青竹装饰。
  苏枕月给温亲王斟了杯祁门红茶,他却只顾将侍从屏退,并不领情。
  “听闻了苏老板最近发生之事,本王也十分愤慨。”
  “王爷有心了,枕月惭愧。”
  “据说十五弟当日便处决了那徐明,不知十三弟是否还会继续追查乱党?”
  “枕月并未打听,只是按例去衙门录了案底。”
  不温不火、中规中矩的回答让殷司撇撇嘴。他一手敲击着木桌,酝酿了许久方凝神正语道:“苏老板,你可知道我今日来找你所谓何事?”
  苏枕月心里发笑。这些大人物每每来月满楼总会问她这么一句,更可笑的是,她却果真知晓是为何。
  原来那日在巷口她不仅见到了徐明和瓦剌族特使,还有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她本是不确定的,但今日见了殷司,方恍然大悟,那第三人便是他出入任何场合都会贴身随行的侍卫。
  “枕月是个生意人……”
  殷司听到这句已放下戒备宽慰一笑,殊不知她接着话锋一转:“可我更是一个当朝子民。虽也不赞成那‘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偏激,但仍想奉劝王爷一句,莫为眼前利益做了千古罪人。”
  “若非我愧疚于当年对苏家过于绝情,就凭你这一句,今日便难逃一死。”殷司阴测测地一字一顿威胁道。
  苏枕月笑着思忖片刻,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只道:“王爷心中尚有情义,枕月相信一切都只是误会。”
  殷司的嘴角浮上一丝玩味。这个女人变了,变得这般长袖善舞。
  “那的确是个误会。只要苏老板让误会随风而逝,本王也不再追究什么。”
  见其起身打算离开,苏枕月想他顾念旧情不忍伤害自己,于是诚恳劝道:“王爷!……我们本无深仇大恨,也无须处处为敌算计。枕月很是感激您当年的赏识,如今也依旧希望您幸福安康……”
  他回头看她,第一回听到其真心的赞赏,却是以这样一种方式:“您才华横溢,气度非凡,要登上那个位置,方法有很多,切勿用了最得不偿失的一种……”
  “本王从来就不是君子。”殷司利索地走出君子阁,却没有留下任何遗憾。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六章 与谁陌路与谁伴

  亥时夜深,十三皇府的书房依旧灯火不灭。
  殷祥这几日都在拟定户部拨款赈灾帖子,而兵部的军饷也因边防战事的爆发而激增,两头都是烫手山芋,无人敢多嘴插手,惟有他不得不鼎力操办。
  恰时敲门声入耳,从旁磨墨的小伍醒了醒瞌睡赶紧去开门。
  “皇妃!”
  “殿下可还忙着?”郑伯琴由嬷嬷搀扶着,淡淡一问。
  “是、是的,殿下近来都忙至深夜。”小伍躬身拱手,暗忖这十三皇妃从不驾临书房,今儿不知到底意欲为何。
  殷祥听到声响已从里间走来:“你如何来了?这么晚还不就寝,对胎儿会有影响。”
  “臣妾有些话想对殿下讲。”郑伯琴垂下眼,温柔地抚着肚子,“况且怀里的小家伙一晚上都会左踢右撞,臣妾也睡不着。”
  见她坚持,殷祥没法子,给小伍使了个眼色,下人们便齐齐退下闭门。
  “三嫂前日送来的补品喝了可有效果?”殷祥搀着郑伯琴来到里间坐下,心里却盘算着过几日去三哥府上道谢。
  “臣妾并未服用。”
  殷祥坐回案牍前,一时无话。
  郑伯琴倒不觉尴尬,起身走到他身边,拿起桌上的请帖说:“殿下,明晚温亲王府的宴会,我想随您一同出席。”
  “……”殷祥抬头看着自己的妻子,甚觉异常。往日她从不主动参与这些聚会,今日却特地赶在深夜来请示……
  “殿下可是不答应?”郑伯琴见其愣住不语,挑眉逼问。
  “怎么会。”殷祥收了视线,温和一笑,“我只是怕你到那人员嘈杂的地方动了胎气。”
  “有殿下和嬷嬷照应,臣妾绝不会有事。”
  “那届时我再多唤一名丫鬟来伺候着。”
  “多谢殿下。”郑伯琴福身,“如此,臣妾便告辞了,殿下也早点歇息。”
  殷祥将她送到门口,她抽回被他紧搀的手,扭头回望了一眼,似乎抑制了许久的话终是忍不住要说:“听闻七哥也宴请了月满楼的苏老板,臣妾很是期待与她再次见面。”
  云蔽鸦鸣,无月的夜半,烛火照得人疲惫无力。
  *********
  次日傍晚,李麾到达温亲王府时,已看到十三皇子夫妇在庭院与一众兄弟妯娌话着家常。
  他心中的狐疑不仅仅是殷司前日给自己这政敌送了请帖,还有此刻那位向来不见仙踪的十三皇妃正热情地挽着贵妇们喜笑颜开。
  李麾跨进宅院,向殷祥点头打招呼。与此同时战郡王殷琛也携着家眷到来,只是这一次别妩甄没有跟随。
  温亲王已许久不曾主办过宴会,此番大力邀请各方人士前来,无论是朝中权贵抑或民间乡绅纷纷捧场,可谓空前热闹,其盛况着实令人频频惊叹。
  开席前,苏枕月才姗姗来迟。她今夜着了藕色套裙,一如既往温婉雅致,由于殷司亲自到院子门相迎,她的到来吸引了众多目光。李麾见萧嗣跟随其后充当男伴,没得啐了一口。殷祥侧头看着那如影相随的翩翩伴侣,麻木的心竟有几分刺痛。曾几何时,他也是那样一个萧嗣,有那样一个女人相伴左右,多年后自己却只能如欣赏一幅画卷般,身在局外,黯然神伤。
  苏枕月感受到这道悲伤的目光,偏头向他微笑欠身。
  那一年他们也是在殷司府上的宴会中相遇,只不过这一回,她能从容以待,他的目光却唯独停留在她身上,久久移动不开。
  郑伯琴自然不会放过自己丈夫此刻的失态,她今日的目的正是要他做个选择:“殿下不去跟故人打个招呼么?”
  殷祥回头笑看妻子,不觉间伸出手抚摸她已显怀的肚子:“如果京城不能让你安心养胎,我会奏明圣上,带你回荥阳娘家,十,三,皇,妃。”
  郑伯琴被这话中的威胁震得手足无措,连同他温柔的相抚也令人浑身战栗。上一回去月满楼质问苏枕月,事后也未见殷祥追究。如今不过是相激半句,他竟如此反常地强硬行事。殷祥待人说话鲜少刻薄,更何况是自己相敬如宾的皇妃,郑伯琴自知触怒了他,便不再敢提及苏枕月。
  李麾隐隐听到这对话,心里冒出一阵哂笑。当初老项本就心如止水,一心只念着远走的小师傅,若非为严亲王拉党树派,他也不会草草接受了严亲王安排的这门亲事。如今小师傅和老项清清白白,这十三皇妃非得小肚鸡肠吃飞醋,没准儿将来自己毁了自个儿家都还不知为何。
  *********
  开席时,苏枕月和殷祥、殷镇、殷琛以及其它党派的当权者都被邀到主席桌就坐,倒是往日的温亲王党除了崔国维崔大学士都被移至旁桌。这编排令人匪夷所思,没得又令人私底下窃窃私语。
  “我是阿月的跟班,你是十三殿下的跟班,居然都被赶到了偏厅,这温亲王府的人怎么做事的!”萧嗣双手抱臂,嘟嘴埋怨。
  李麾白了他一眼:“甭管你是何人的跟班,都坐不到主席桌去。”
  “诶诶,老李你看,那十三皇妃看着十三殿下和阿月坐在一起,脸都快绿了!可惜了一大美人啊,还是冷若冰霜没表情的样子比较好看……”
  “哼,温亲王今日设宴绝不简单。”
  ……
  酒喝到一半,李麾就听到前方主席区传来争吵声。
  原来是崔额与温亲王府的大舅子吵了起来。本是因为一点芝麻绿豆的小事,却不知道为何双方争执得愈发激烈,连崔氏一族和温亲王一家都加入了论战,其中八皇子、九皇子和几个大臣也不忘偏帮温亲王。最后是崔国维一甩杯子拂袖而去,殷司却是不予置理,依旧笑着招呼宾客吃喝,而温亲王妃王氏漪惠不忘调侃一句:“我家王爷与崔大学士向来政见不同,此番散也好,道不同不相为谋。”
  在座之人皆是面面相觑。明白之人自是装糊涂,糊涂之人也不敢一探究竟。
  苏枕月与身边的殷祥相视一眼,讳莫如深。适时殷司向苏枕月投来意味深长的笑容,苏枕月自然明白他这番作为是想撇清此前的“误会”,只是未有料到他会做得如此决绝。
  那晚直到筵席已散,众人也没弄清崔氏家族是如何与温亲王党决裂的,倒是第二日街头巷尾将此事传得绘声绘色,无人不知崔大学士与温亲王成了死敌。
  第三日,战郡王呈报的崔大学士勾结瓦剌一案确定受理,卢帝龙颜大怒,决定亲自审问。
  第五日,人证物证齐全,卢帝下令将崔氏一族掌权者统统格杀勿论,其它支系也被相继发配蛮荒之地,终身不得进京。而与崔家交好的皇亲官僚,也或多或少受到牵连,这时人们才醒悟,那日温亲王与其决裂的目的与高明。
  曾经最牢固的盟友关系都可以顷刻断绝,曾经最位高权重的贵族都能一夜衰败,京师一时人心惶惶,个个自危。在众多受累的人之中,最无辜的便要属十三皇子。原来卢帝一直安置了眼线在各大名流贵族的宴会中,当日十三皇妃与几位连她自己也不认识的崔家命妇相谈甚欢,却被卢帝视作亲崔派,以至于免除了殷祥在户部的诸多权限。
  “殿下又成了那富贵闲人,岂不乐哉?”苏枕月将食用牛排的银制刀叉摆放在桌前,顺口调笑道。
  殷祥知道她是故作悠闲地安慰自己,也附和一语:“简直是逍遥似神仙!”
  两人知心相笑,坐在窗边的小几旁开始品尝佳肴。
  “这是嗣少亲自下厨做的西洋牛排,说是想给殿下赔罪。”
  殷祥的笑目变得细长深邃,却仍是自顾自地切割盘中餐,并不答话。他曾经常在约翰神父那里讨这洋食吃,所以使用起刀叉食具也甚为灵活熟稔。
  苏枕月见他看似专注就餐实则无视自己的表情,就明白其还在恼萧嗣。然而追根到底是自己引起的摩擦,她不得不帮萧嗣摆平关系。在这京城里打交道,任何一个皇族都得罪不得,何况殷祥还是他们唯一的倚靠。
  “殿下觉得味道如何?”苏枕月尴尬地继续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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