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无法告别的城.-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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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去的时候好像下起了雪,不过也可能不是在那天下的雪。我已经忘了那天晚上有没有下雪。
我并不十分享受跟黄令仪的第二次会面,不过若是只从表面看来,气氛倒是自始至终都十分融洽。
她的酒窖位于君悦酒店的西侧,走上一段长长的台阶,再绕过一个高尔夫俱乐部就能看见那个雅致的悬牌了。
我推门进去时,她正跟一个身材高大的外国人聊着什么,一见我进来就跟那人说了声“失陪”走了过来。我随她在一张梨花木桌前坐下,环视了一下四周,清净而典雅。
我们只聊了一会儿,她就招呼服务生拿了一瓶红酒过来,她说那是波尔多,其实再过两年才好喝,现在只能用醒酒器先醒一下了。
我说,真不好意思,浪费了你一瓶好酒。
“招待贵客哪里算浪费了。”她笑说。
我也笑笑,又问说:“你店里的酒看起来也不是特别多啊。”
她说酒都放在下面的冷窖里了,因葡萄酒需要在恒定适中的温度下贮存。
“哪里像杨康那家伙,不管什么酒都随手堆在那个酒架上,白白糟蹋了那么多好东西。”她一边说着就起身将那瓶红酒小心地倒进了醒酒器里,就像是在把玩着一件精致的艺术品。她倾身时背后浓密卷曲的长发便垂了下来,恰好挡去了胸前的那一抹风情。她举手投足间似乎总是透着这样一股似有似无的性感,然这性感却又其恰如其分地拘泥在一股高贵的名媛气质里,因而不致显得轻浮。
真没想到,那个黄烨的姐姐竟然是这样一个尤物,我想。
过了一会儿,我终于想不出别的话题,便又问了几句顾客的事。
她说来这边的大都是中国的富商、使馆官员或者来北京出差的外国人。
“不过有时也会碰到一些年轻的情侣在喷泉下面的台阶上约会。挺有趣的。”她说这话时脸上露出了一丝类似于嘲讽的笑容,跟黄烨谈起穷人时的表情如出一辙,看来这对姐弟也不是完全没有相似之处。
她将酒醒上就带我去了楼下的冷窖。那里果真是别有洞天的另一个世界,透过昏黄的灯光看过去,足足摆了二十几排的葡萄酒。只可惜我对此一窍不通,也无法发表什么评论,只好默不做声地听她介绍起了自己的得意收藏。
我们在冷窖里待了大约半个小时就上楼去了。她帮我倒了一杯波尔多,我依然讲不出什么像样的评论,便听她谈起了这瓶酒的来历和品质。
她说这瓶酒是一个法国的庄园主送给她的,喝起来口感醇厚光滑。我点了点头,低头抿了一口杯里的酒,并没有觉得醇厚光滑。我一直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用光滑这个词来形容红酒。
“其实品红酒的时候用什么酒杯也很重要。”她突然在对面说了一句。
我抬起头来看着她。
“每一种红酒都要用特定的酒杯来搭配。”她微笑着摇了一下杯里的酒,“这瓶波尔多就一定要用这种上等的葡萄酒杯,而那种拉菲——”
她回头扫了一眼柜台的方向:“用廉价的玻璃杯甚至塑料杯都无所谓。”
“拉菲?”我不解地看着柜台那边正在仔细地端详着一瓶红酒的中年男人。
“那瓶酒是假的。”她轻描淡写地说。
“假的?!”我有些不可置信地说。
“没想到我竟然也做这种事?”她笑道。
“是有点意外。照理说你应该根本不在乎那一点钱吧。”
“我当然不在乎,开酒窖也完全是个人兴趣。我之所以把那些假的拉菲放在下面的冷窖里不过是因为觉得有趣罢了。”
“有趣?”
“是啊,你不知道看着那些土气的家伙一脸陶醉地赞美杯子里的‘拉菲’是件多么好笑的事。”她这样说着果真又笑了起来。
我没有笑,只偏头看了眼柜台那边的中年男人。
“他们喝的只是这个瓶子和瓶塞而已。”她用红色的指甲弹了一下桌上的软木塞说,“反正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张裕和拉菲有什么区别。”
我默默地喝完了那杯酒便同她告辞了。再跟她多待一秒,我怕只会羞赧的无地自容。
回去的路上,我把钱包、钥匙、口红都塞进了口袋里,然后拿出手机给林佩瑜发了一条短信:这是我的银行账号,麻烦把代购芬迪包的那4800块退给我。
发完之后,我便将那个空空的手提包扔进了垃圾桶里。
林佩瑜没有回复我的短信。不过只两天后,她便把钱打了回来。我查了一下,多了两百。我本想打电话退给她,想了想还是作罢。
两百块的优越感,也真够廉价。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我去20楼跟杨康辞职了。
我说,已经年底了,我差不多要回去写毕业论文了,再说现在公司里那些言论对我们总归都不好。我跟他这样说的时候,心里竟然有些感谢楼道里那帮女人给了我一个这么好用的借口。
他看着桌上的那份辞呈,久久没有说话。那沉默让我觉得十分难受,于是我跟他说了句“再见”便转身离开。然他却在这时叫住了我:
“小曼,我真的不是故意想要跟你隐瞒令仪的事。”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愧疚而沮丧:“其实这两年我跟她一直都是各玩各的,从来没有干涉过彼此的生活。”
“因为我们之间除了那个婚约之外什么都没有,也谈不上谁伤害谁。”他顿了一下说。
我心想利益关系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固的东西。
“只是不管我怎么玩,我从没有陷进过一段感情里,那对我来说是件十分麻烦的事。我知道自己最后差不多一定会在老头子的要挟之下跟令仪结婚的。”
我依然沉默着。
“从前一直都是这样,直到那天下午我在那个路口遇见了你。”他眼里的神情几乎是悲伤的了,“你太特别了,你跟我约会过的所有的女人都不一样,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跟一个女人这样心意相通过。坦白说我不是没有想过那种下流的事,可是我却发现我无法用自己此前接近其他女人的方法接近你,因为你不想要那些东西,而你真正想在我身上寻求的东西却是我无法给你的。所以我才一直躲在那条线的后面不敢贸然上前,我不想伤害你。”
“那天晚上是个意外。”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说,“那个时候你太美了,那些音乐和氛围太暧昧了,我又喝了太多的酒,所以才做了那种几乎无法挽回的事。对不起,我真的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
我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十分的荒谬可笑——那天早上他什么都不说,这个时候他倒是把一切都说了。只过了几秒,那天我被黄令仪不动声色地嘲弄之后的难堪、羞赧、无地自容的羞耻感便又再度涌了上来。
我终于意识到,原来他早就发现了我那些慢慢改变的心情,然他却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看着我一点点地在这段跟他无关的感情里沦陷。他说那些话的用意无异于:谢谢你爱我,不过很可惜,我最终还是只能跟那个喝着91年的波尔多提着正品芬迪包的女人结婚。因为她和他的家族门当户对。
而我,再怎么无力地辩解,也不过是楼道里那些女人口中“想要高攀的贱人”。
“你说完了吗?”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麻烦把我的号码删除吧,我也会把你的删除了。我觉得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惊惶和落寞。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好像要起身上前拉住我,也可能没有。我并不能确定这一点。因为在那之前我就已转过身去大步走出门外。
☆、第十八章 闺密(1)
2008年12月
我的十二月基本被论文和求职这两件事占满了,每天不是在学校的就业指导网站上一页一页地搜索工作职位,就是去图书馆的四楼查资料。我觉得自己最近总是处于一种忙碌的状态,可是却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充实。想来忙碌和充实应该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月初时,因为爸妈的坚持,我参加了我人生中唯一一次国考。行测答得乱七八糟,申论也写得莫名其妙,结果自然也是不难想象。
近来渐渐地有一些不知名的公司打来电话让我去面试,然每次结果都不十分令人满意。大部分情况下是我主动放弃复试或签约的,理由听起来或许有些做作,比如位置不佳,没有地铁直达,公司不够大,建筑老旧等等。有一次我走到一家面试公司的楼下,只看了眼那栋低矮的写字楼和那排灰蒙蒙的窗户就转身走了——我觉得我寒窗苦读18年,绝不是为了在这样一座毫不起眼的灰暗建筑里了此余生。我讨厌平凡,更讨厌那些认为我应该像他们一样平凡的人。这想法让我在结束那些写字楼里的面试谈话时总会感到一股莫名的火气。不过有时我也会有些不安,特别是当我得知班里已经有同学签约的时候。
就这样在一种慢慢滋生的焦虑情绪中度过了两周之后,我终于接到了央视中文国际频道的笔试通知。去参加考试的那天下午,我心里有些紧张,反复检查了好几遍手提包里的物品,也仍是觉得好像忘带了什么东西。我站在书桌前仔细地想了一会儿之后,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沓笔译的资料,可是转念又觉得那似乎没什么用处,只不过徒增了包里的重量而已,于是复又放了回去。就在那时我不小心打翻了放在书架上的一个糖果罐子,彩虹一般的水果硬糖洒的满地都是。
那是夏天时我从泰国带回来的,大都分给了班里的同学和友人们,自己只留了这一罐。罐子基本上还是满的,唯独少了芒果味道的。
有一次杨康来我们宿舍时也发现了这个罐子,那是他第一次来我们宿舍,脸上自始至终都带着一种窥探女研究生*的不正经的表情。
他在我的书架前翻了几本书后就发现了那个糖果罐子,拿起来看了一下转身问说:“这是在泰国的时候买的吧。”
“嗯。”
“好像没怎么吃啊。”他一边说着就打开罐子拿出了一颗红色的糖果。
“我只喜欢芒果味的,所以其他味道的都没吃。”我说。
他笑说:“你也真是奇怪,如果那么喜欢芒果味道的,那干脆直接买一罐全部都是芒果味的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买一罐有七种味道的呢?”
我想了想说:“如果全部都是芒果味的话,我大概就不会觉得芒果味有什么特别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便把手里的罐子放回了书架上。
夏安依然是在圣诞节前夕回的北京。她好像瘦了一些,也晒黑了不少,不过精神却比从前好了许多。
她给我们从澳洲带回了一些水晶吊坠之类的工艺品,盒子倒是挺精致,就是翻到盒底之后,赫然印着一个Made in a。她有些尴尬地说,我也是在去了机场之后才发现那个标签的。
她回来的第三天就跟我一起去参加了国际广播电台的笔试——上周的考试之后,央视果然又杳无音信了。从考场出来后我问她考的怎么样。她说,我时差都没倒过来,怎么可能会考好。
我见她脸上满不在乎的表情,问说:“我说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工作的事呢?”
她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吧。”
我笑说:“作为一个学分没有修满,论文一点没动,实习鉴定也没有搞定的毕业生,你还真是够乐观的。”
“反正还有一个学期,学分和论文有什么好担心的。”她说,“实习的话,这半年来我一直都在加油站和中餐馆打短工啊,店庆的时候,店长还送了我一个最受欢迎女员工的杯子呢。”
“我觉得你拿那种东西过去的话学校是不会给你签鉴定书的。”
她一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与夏安顺其自然听之任之的态度不同的是,我的失落情绪一直持续到了2008年的岁末——12月31号的早上,我收到了国际广播电台的拒信。我只粗略地扫了眼那几行措辞得体的文字,便彻底没了吃早餐的心情。
中午时唐文心打了电话过来,问我今年去哪里跨年。我想了一下说,去国贸吧。放下手机之后就用林佩瑜退给我的那5000块钱订了一间长城饭店的豪华套房。钱自然买不到可以让我在黄令仪面前扬眉吐气的尊严,可是至少可以买到一个让我把这个沮丧的冬天暂时抛之脑后纵情狂欢的夜晚。
晚上,我和夏安、唐文心早早地去了酒店。过了一会儿苏珊也来了,带了一瓶不错的葡萄酒。在酒店大厅吃饭时,她笑说今年要打扰你们的跨年传统了。
我说:“你这是什么话,你现在也算是我们中的一员了吧。今年我遇见的最好的事情就是认识了你。”说完我就举起了酒杯。
吃完晚餐的时候我们也差不多也喝完了那瓶酒,我觉得不尽兴就提议买了酒去楼上的房间里喝。她们欣然同意。
一开始,我们只是挤在那张King Size的大床上一边喝酒一边看跨年歌会,时不时吐槽几句那些女明星过于相似的假脸。酒过三巡之后,我们便吵吵嚷嚷地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唐文心今晚的运气似乎特别差,一连几局都是输家,只好不情愿地被我们逼着去床下跳脱衣舞。就这样跳了三次之后,她终于忍无可忍地选择了真心话。
“第一次性经历是什么时候?跟谁?”夏安笑嘻嘻地问说。
“喂,你问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吗?她除了跟陆俊还能跟谁啊?”我斜了她一眼说。
“哦,也是啊。”夏安恍然道,“那你就只回答第一个问题好了。”
“大三时的情人节。”唐文心的神色有点窘迫。
“顺利吗?什么感觉?”夏安一脸的不怀好意。
“喂,不是说不能问细节吗?”唐文心恼羞成怒道。
“你也太古板了吧?”夏安撇撇嘴说。
“你就放过她吧,谁像你啊,谈起性来那么开放。”我笑说,“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一个性学家母亲的。”
“喂,别把我跟她相提并论好不好?”她有点不满地看着我,“我不过是个思想上的性开放者。”
“思想上的性开放者?”苏珊问了一句。
“就是在思想上对性和性话题持开放态度,不会将其视为低俗不堪的事情。”她说,“与此相对的是头脑上的处女。”
“怎么说?”
“就是那种头脑一尘不染的人,你跟他们谈《第二性》他们都会觉得你在说下流话,更不要说《性学三论》了。我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1'
“你最讨厌的不是有处女情结的男人吗?”我笑问。
“那种男人都是些唯我独尊的男权主义者,不止可恶,简直可恨。”夏安一仰头把杯里的红酒饮尽。
☆、第十九章 闺密(2)
我们又聊了几句伍尔芙和波伏瓦之后,话题就不知怎么重新回到了初体验交流上。第一个说的是夏安,那时她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坦白讲,我现在都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更加想不起他的样子。”她仰面躺在床上,眼神有些迷离。
“怎么会?”我们诧异地看着她,“你第一次不是跟颜良吗?”
她摇摇头说:“高中时我们一直住校。后来又去了不同的城市念大学,除了假期根本就没有机会见面。”
“大一那年的冬天,”她接着说,“颜良写信跟我说他和其他的女孩交往了。那是他第一次跟我分手,我当时觉得自己好像要崩溃了。小曼你应该还记得那次我喝醉时的样子吧。”
我点了点头。
“那之后不久我就去南方旅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