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酒辞-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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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见了。”肖沛点点头,“我们在东边的山顶上往下看,几乎将整个闱场收入眼底。这一次行闱的大约有三四十个人,个个都是有两把刷子的。随行的赵氏直系子弟,除了晏溪和女眷,其他人都到了。像吕湛和一些高官子弟们,也都在行闱队伍里,箭法有高低优劣之分,竞争很是激烈。只不过赵王年迈,身体有些不硬朗,初初上马鼓舞了一番气势,便退在观礼台上休息了。”
酒如唔了一唔,道:“赵王此举,身体状况不好是其一,其二则是为了看赵国下一代掌事者的能耐。每年的春闱都是年轻人表现的舞台,赵王每一年都会亲自到场,其实就是为了给下一任的王挑选可用之才。这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在赵国最高掌权者面前展现自己本事的大好机会,没有人会愿意浪费。”
除了晏溪。
从晏成蹊的嘴里,酒如能够判断出来,这个公子溪对自己于赵国王位的把握真是有绝对的自信。赵王此番离开封州来到逐州行闱,这样一个没有朝臣牵制,没有诸事分散注意力的情况下,是一个最能从他主观出发认定所有人能力的机会。可晏溪放弃了。
酒如以为,一个人不可能无端地有那么大的自信,所谓自信,不仅仅来源于对自身能力的认可,也来源于其他人对自己的肯定。那么,晏溪自信的来源,很有可能有两种,第一,是他自身卓越的才华,第二,就是他和赵王之间已然达成的默契。
这并非简单的胡乱揣测,只是晏溪这个人实在太不简单。一个成功的政治家,不仅需要精于算计,还要能够时刻纵观全局,有宏图大略。纵观赵国这么多年朝政局势,足以看出,晏溪是一个能足够隐忍的人,他有经纬之才,却从不锋芒毕露,一切都掌握得恰到好处,不会让太多人将他视为眼中钉,在关键时刻也往往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这样一个人,倘若不是真正想要过避世的生活,那么就是一个卓越的野心家。
晏溪毫无疑问属于后者。
赵王晏云洲年少即位,领导整个赵国在乱世中立足,纵横捭阖三十余年,自然是一个难得的英明王者。一个王者若是想要将自己所建立的荣光继续传承下去,这个继承人的选择必须三思而后行,而历史上许许多多的真实事件表明,虽然这些有宏图大略的王者一辈子将家国治理得井井有条,却经常会输在这最后一招棋上。有些人是受制于朝中守旧势力,无法选择嫡长子之外的人作为王位继承人,而有些人则是到老年失去了原本敏锐犀利的判断力,导致一世荣华断送后辈手中。
但是,酒如觉得,赵王应该不会犯这种错误。
大宇王朝衰落,诸侯混战,礼崩乐坏,早已没什么森严的等级,僵化的嫡长子继承制在这乱世之中,已经不足以让一个国家保持持久的活力。不论是为了弱国振兴,还是为了强国更强,王都会慎重选择继承人,但碍于面子关系,最初所立的世子都是按照嫡长子而来,但日后还要视各个候选人的才华发展状况而定,必须在所有的儿子中作出最佳选择,这也是每一任王生命中所必须要做的最后一个,也可能是最重要的决定。这个决定要做好,实际上并不简单。
任何一个掌权者都不会希望自己的儿子在自己在位期间显露出太过具有争斗性的才华,这不仅仅会给他留下兄弟不和睦的印象,更会使他感觉到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威胁——毕竟,尚且处在王位上的,还是他。也正是出于掌权者的这种心理,身为继承者候选人的儿子们,大多数都不敢为自己争夺王位发展太多的势力——至少明面上不敢。既如此,坐在王位上的那个人,要做出最优选择的难度就更大。
赵王是一个相当精明的男人,既然她都能看出晏溪的实力,那么赵王一定比她更了解自己的儿子。此番赵王离都,表面看上去是将朝政交给右丞相打理,实际上右丞相早就是站在晏溪一边的人。因此,此番春闱,虽说赵王选定了世子渊随自己出行,但实际上是在给自己的二儿子腾出时间和空间来,发展将来掌权所需要的人脉。
这一切皆有蛛丝马迹可循,晏成蹊自称是站在公子溪那一边的,而他之前在商洛方家和眼下的逐州,虽然并未让酒如涉及他们之间的谈话与合作,但决计不仅仅是为了游山玩水。
“那,世子渊怎么样?”酒如问道。
“就是那个穿金色蟒袍的么。”肖沛略略回想了一番,道,“技巧不错,在王公子弟之中算是一流,但也没有特别出彩,上半场结束之后,得了赵王一些赏赐,反而是吕湛那家伙大放异彩,那骑射之术真不是盖的,几乎将世子的风头给压下去。”
酒如垂眸。
吕家的本事当真不可小觑,吕湛和吕渐这两兄弟虽说平时有些吊儿郎当,然而一旦做起正事来,也都是不甘人下的主儿。一般来说,在围猎场上,身为臣子的,不论怎么能耐也得韬光养晦,时刻注意着别抢了正主儿的风头,但吕湛敢在赵王面前大显身手,无疑是有晏溪在身后撑腰。
酒如几乎能想见晏渊的脸色该难看到什么地步了,既要在赵王面前保持自己胸怀大度、懂得容才的胸襟,时刻保持面部肌肉放松微笑,又要眼睁睁地看着吕家的老二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抢了自己的风头,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那个根本没有出现在春闱队伍里的二弟。
她忽然间便有了一个觉悟——
不论赵姜两国关系未来走向如何,绝对不能与晏溪为敌。
作者有话要说: 在火车上颠簸了二十八个多小时之后,作者君终于在南宁住下了_(:з」∠)_
很多年没有坐火车,这次真的觉得被褥神马的都实在脏到不太能忍……
这几天在南宁做调研,顺便尝尝广西当地的小吃【口水】
好在宾馆wifi很给力,还是把新章发上来了,晚安么么哒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石林周围生长着浓密的树丛,酒如四下打量了一番,方才有晏成蹊紧紧陪着,倒不觉得怕,而此时晏成蹊和吕溅不在这里,只有肖沛坐在她对面,虽说还是白天,然而四周黑黢黢的丛林还是让她心中有些发毛。
小白从竹篓里爬出来,一点点挪到酒如的肩膀上,蹭蹭她的脖颈,然后扭头望望不远处的树林。
酒如会意,对肖沛道:“我找个地方更衣。”
肖沛点点头,嘱咐一句:“你认路的本事不大好,千万别跑远了。”
酒如含糊应了一声,就带着小白出去溜达了。
果然是太久没有在野外乱跑,小白一被放出来就飞快地钻进了灌木从里,酒如跟在它后面,偶尔找不到它的身影,便一面撑着树干喘气一面道“跑远了就没烧鸡吃”,小白就会从某一个难以言喻的角落里钻出来,急切地甩甩脑袋,表示自己还在酒如的视线范围内。
这一片树林委实很大,酒如大约走了一刻钟,就发现自己已经被小白带到了一个自己之前没有到过的地方。
酒如停住脚步,招呼小白过来。
“我们刚才……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小白吐吐舌头,沉默,黄色的眼珠子里满满的都是无知的茫然。
酒如四下打量了一番周围的树木,觉得仅凭自己的野外生存技巧完全无法征服这片森林;于是随便指了一个方向,破罐子破摔地道:“我们走这边罢。”
诚然,那只是破罐子破摔之下的随便一指。在树林里,没有道路,没有标志,灌木丛到处都是,参天古木长得都差不多,就算初始方向只差了一点儿,最终七拐八绕地所到达的地方也会和目的地差上十万八千里,再加上找路的人几乎可以算是一个路痴,想要找到回去的路简直比登天还难。
酒如原本寄希望于在山里中长大的小白能够识路,但它出去溜达了一大圈却只叼了一只山老鼠回来,酒如对它的希望彻底破灭了。
算算时间,去洗山鸡的晏成蹊和吕渐大约也已经回去,见她久久没能回到十月矶,大抵也会出来找她。她一直是向东走的,虽然不认识路,但还是晓得自己大约已经走到了一个不是很轻易能找得到的地方,然而凭吕渐对地形的熟悉,在她被饿死之前应该还是能够把她拎回去的。
这么一想,酒如便宽心了许多,干脆找了一棵大树,大喇喇地坐在了树底下,手放在眼睛上,抬头望望林间的天空,肚子里咕噜噜地响了一串。
小白一点点地蹭蹭蹭,蹭到酒如脚边,然后在她的注视下,将山老鼠吃进了肚子里。
酒如:“……”
小白看着酒如似乎有炸毛的架势,惊恐地扭了扭尾巴,飞快转身钻入树丛里遁走。
酒如站起身来,追着小白的钻过的地方跑:“你给我站住——”
突然脚下陡然踩空,酒如短促地惊呼了一声,右腿忽然被小白的身子缠住,然后身体下滑的速度猛地一滞,酒如眯起眼睛往上看,竟然是小白吊着一根枯死的枝藤,死命将她缠住了。酒如惊魂未定,往下面一看,虽说都被矮小的树丛横七竖八地挡住了,但能辨认出仍是一段很长的险坡,她喃喃道:“小白,你可得挺住啊,这虽然是我第三次从高处摔下来,但这可是我和你第一次一起从高处摔下来,你一定要——”
话音未落,小白已经呜咽一声,卷住藤蔓的身体蓦地一松,一人一蛇滚成一团,从坡上滚了下去。
****
十月矶。
晏成蹊和吕渐一人提着一只洗干净的野鸡走回篝火旁,却只看见肖沛一个人在原地急得打转。
晏成蹊眉眼一沉:“阿酒呢?”
肖沛焦急地道:“那丫头说找地方去更衣,但这都快要三刻钟了,却还不见人影,我怕我走了每人通知你们,就在这里等你们回来,快去找她。”
晏成蹊眸色深沉,一把扔下手里的野鸡,施展轻功纵身跃进了树林。
吕渐脸色一变,急切地吼道:“你别乱来,行闱的人还在校场,不能暴露身份!”然而晏成蹊已经跑得老远根本不听他说话,吕渐气得至跺脚,心一横,“我陪你一起去找!”
****
咚。
小白发出了一声极为痛苦的咝咝声。
“……咳咳……”酒如被摔得浑身钝痛,揪住慌乱中缠在自己脖子上的小白,费力地将它掰开。
小白痛苦地从酒如身下爬出来,咝咝两声,蹭蹭酒如的脖颈,表示安慰。
酒如摸着后脑勺艰难地坐起来,发现自己落在了一个小土坳里,望了望头顶,陡坡之上皆是丛簇的灌木,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有不少被灌木割破的划痕,脸上也有灼人的刺痛,眼睛上有鲜红色的液体落下来,酒如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满手鲜红。
小白焦急地在原地蜿蜒打转。
酒如擦了擦脸上的鲜血,原本意欲站起身来,却突然听见头顶有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她按着小白的脑袋飞快地趴下来。
“……王兄英姿飒爽,今日在马背上一展雄风,不少王公子弟都望尘莫及,连父王都对你赞赏有加呢。”一个清亮的女子声音传来,含着明显的得意。
是赵四公主晏芸潇。
酒如眉毛一跳。
原来他们已经走了这么远,竟然不知不觉跑到春闱的地段来了。
王兄……晏芸潇在赵国王室之中排行第四,上面有三个哥哥,除了没有来春闱的晏溪,便是世子晏渊和三公子晏洵,而她与世子渊又是一母同出,这个王兄,十有□□就是晏渊。
脚步声渐渐接近,酒如对小白比划了一个安静的手势,小心地将身子往下沉,轻手轻脚地将头顶的枯藤树枝掰过一些,让头顶彻底被掩藏在小丘下面。
“你太天真了,父王所赏赐的一切,不过是出于维护王室的面子,我的骑射之术虽然出众,但还没到父王赏识的地步。”脚步声停在了酒如头顶,晏渊的声音有些阴鸷,低沉得让人听在耳朵里有些不舒服,“难得晏溪不在这里,我原想大展身手,竟然被吕家的老二抢了风头。你的好二哥真是好手段,虽然未身在逐州,却还能操纵这里的局势。看来他是铁了心要与我争夺王位。”
果真是晏渊。
头顶上有一些灰尘落下来,酒如屏住呼吸,按住小白的脑袋,生怕发出一点声音被发现了。
晏芸潇笑了一声,语声中尽是讥讽与得意:“哼,二哥虽然才华出众,但也只适合做一个文人雅士罢了,要论权谋,相比王兄,他还是棋差一着。”
晏渊冷笑一声,并不作答。
他可不是自己这个娇生惯养的妹妹,他可不会如此头脑简单。
从小,他就是赵国的世子,一切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以至于他一直以为自己都是整个赵国王室未来的核心。至于那个二弟,他算什么?不论是容貌,还是才学、武艺,在赵室子弟之中,都仅仅算是中上游,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因此从来都没有人将过多的目光放在他的身上,他也从来没有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任何威胁。但是,不知从哪一天起,事情就都变得不一样了。那个从来都不起眼的二弟,整个人就像蜕变一样,容貌、才学、武艺,从头到脚,一样一样地赶超他,父王的目光逐渐从他的身上挪向了二弟,他偶尔路过御书房去向父王请安时,便会看见二弟和父王像是不分长幼一般,坐在一起看奏章,谈经论道。一股无名的妒火逐渐从他的心中滋生——那里,原本是属于他的位置!
直到那时,他才知道,自己这个二弟,过去的许多年都是在韬光养晦,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毫不突出的普通公子,借此来转移所有人的关注,减少和避免所有人的敌视和陷害,就连容貌,都是从小就戴了一张人皮面具以此隐藏,然后随着他逐渐长大,逐渐有了自保的能力之后,才一点一点地褪去那层伪装,露出原本的面容。短短几年时间,就抢走了几乎所有属于他的东西,还营造出一副兄友弟恭的假象,让所有人以为,这个溪二公子只是辅佐明主的良臣,他的一切才华,一切举动,都是为了稳固赵室王土,毫无私心,从而赢得大批的追随者。
但是,只有他才能看清他的真面目。
这个晏溪,根本不是什么善类,他和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对手,朝堂上风云险恶,他们二人从未公开对峙,却在私底下暗暗争锋。
不论做什么事情,晏溪都会比他做得好。当年封川下游水患与北疆地动齐发,父王分别派他和二弟去治理水患和地动。他去了,而且做得很好,完满地解决了水患的问题,当他沾沾自喜地以为一定能够获得父王青眼相看,但是,当他信心满满地回朝之后,却发现,晏溪用更短的时间治理了地动之灾,不光做好了救灾和善后工作,还加固了北疆防灾机制,整顿官吏,将查出的赃款都用在了城池防灾改造上,他此举赢得的不仅是父王是赏识,还有满朝文武的交口称赞和整个北疆人民的爱戴。
他真的很讨厌这个弟弟。
晏渊咬紧了牙关。
所有的一切,他都会夺回来!
“走罢,我们既然知道了宫中那个‘九公主’并非真正的夏九如,就自然有办法对付他。”晏渊声音狠戾,“若是能借此机会和姜国开战,晏溪对王位,可就半点希望都没了。”
酒如蓦地睁大眼睛。
脚步声渐行渐远。
世子渊,已经知道了夏九公主被掉包的事情……
他还想借此机会彻底扳倒晏溪,挑起赵姜两国的战争!
未凝固的鲜血从额头上滑落,沾染在睫毛上,酒如几乎无法张开眼睛。
远远的女子声音传来,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