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酒辞-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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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如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迷迷糊糊中似乎有温温软软的东西撬开自己的牙关,将药送进她的嘴里,迫她咽下。
空旷的滴水声“滴答滴答”地缓慢响着,酒如皱了皱眉头,缓缓睁开眼睛。
山洞的顶部漆黑一片,酒如动了动脖颈,望见那张熟悉的又长大了一些的面庞。晏成蹊的神情一如当年她摔下楼梯后醒来所见到的,却要更加沉凝。
他看见她睁眼,目光深沉地望着她,沙哑地开口:“知道要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泥人花底拾金钗
山洞中光线微暗,酒如视线有片刻的模糊,才彻底将环境看清楚。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暗卫们大抵都在外面守着,肖沛也不在。
她靠在晏成蹊的怀里睡着,而此时后者正垂着眼眸目光沉沉地望着她,眉目中含着几分憔悴,从来都带笑的面容此刻却有一丝冷意,让酒如看着便心慌。
她试图发出一点声音,但嗓子干涩无力,还隐隐有些灼痛,晏成蹊立刻将水囊拿过来,喂她喝下一点水。
润了润嗓子,酒如觉得好受了许多,但望见晏成蹊的神色,又顿时萎顿了下去,在他怀里挪了挪,用手轻轻去抓他胸前的衣襟:“你,好一点了没有?”
晏成蹊眼中瞬时似有火星冒出来,语声却沉得让酒如牙关打颤:“这话应该我来问你。”
“唔,你看,我现在已经醒过来了,肯定就是好了呀。”酒如道,“我记得之前你撞到了背上,骨头是不是伤得很重?你的暗卫们打架虽然个个都是好手,但治伤的本事未必比得上肖沛,不如让他给你看一看……”
晏成蹊打断:“你现在说这些话是存心让我生气么?”漆黑的眼眸中浮现出深深的自责与伤痛,“吸毒,你竟然敢给我吸毒,你知不知道自己可能会死,知不知道可能会死。怎么这么不听话。”
酒如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万一,万一你死了怎么办呢?我不要紧,我只是一个人,身边只有肖沛和小白他们两个,我要是死了,他们俩也能回到雁荡山继续生活下去,毕竟师兄还是更习惯山里的生活,有了小白做伴也不会寂寞。但是,但是你不一样。你有那么多事情要做,那么多人对你寄予厚望,没有你,天下三方平衡势力可能就会被打破,战乱一起,便是生灵涂炭。要是你死了,会有更多的人伤心难过。”
晏成蹊听得此言,只觉心头剧震,抱着她坐起来,直视她的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你死了就没有人伤心难过?你知不知道,发现你中毒的那一刻,肖沛他恨不得立马一剑杀了我。阿酒,你不知道那个时候我有多害怕,若是你出了什么事,我必将此事牵扯之人尽数杀了让他们给你陪葬,然后自己也下去陪你。”
酒如扯了扯嘴角,原本听这话她应当感到高兴,但此时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她抓住晏成蹊的手:“你竟然这样任性,你竟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姑娘放弃你赵国子民,你这样做,赵王会有多……”
“不相干的人?不相干的人?”晏成蹊重复了两遍,漆黑的眼眸中隐隐约约有火星子跳出来,反握住酒如的手,力道之大让酒如皱起眉头来,“什么叫不相干的人?夏九如,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我将你视作我的妻子,你却说你是同我不相干的人?!”
酒如手指一抖,霎时怔在了原地。
他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你……你说什么?”
“从发现嫁到我赵国的那个女子不是你,我就一直在找你,好不容易找到了你,这么长的时间,我一直陪在你身边,你却说你是同我不相干的姑娘。”晏成蹊握住她的手,贴向自己的胸膛,“你的一举一动都让我牵肠挂肚,阿酒,你是我的妻子,你可能不记得,八岁那年你就答应要嫁给我了,这世上,再没有比你更同我相干的人。”
“你……”酒如干涩地开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商洛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了。”晏成蹊望着她的目光渐渐地柔和下来,“阿酒,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模样,怎么会认不出你呢。”
听见这个话,酒如眼眶红了红,心中一股喜悦并着压抑了许久的委屈渐渐涌出来:“那你怎么不早说啊,你要是早说了我还用得着那么费劲瞒着你么?”抹了抹眼睛,“都是你的错啊。”
看着陡然眼泪涌出来的酒如,晏成蹊将她抱进怀里,泪水片刻便浸湿了他胸前一大片衣衫:“阿酒,你是我晏溪此生至重之人,你若出事,我承受不起,以后不要再犯傻做这种事了。”
酒如抹抹眼睛,在他怀里蹭了一个舒服的位置靠着:“唔,其实,我都想起来了,以前的事情。”
晏成蹊一怔:“八岁之前的事?”
“嗯。”酒如点点头,望着他的眼睛,“我想起来了,八岁的时候我们偷偷跑到街上去看人家姑娘抛绣球招亲,后来我就说,我以后要嫁给你。”
晏成蹊眼中似是有幽光流转:“嗯,那个时候,我说,好。”
酒如弯起眼睛笑了笑,眼眶中泪水尚未干,鼻尖和眼眶皆泛着红,此时破涕为笑,看起来软绵绵的,同寻常时候那种女孩子家的笑又不一样。
晏成蹊低下头去吻了吻她的额头:“所幸,你最终还是回到我身边了。”
酒如笑了笑,旋即又垮下脸:“你宫中眼下倒是有一位夫人,别人可都将她当做夏九如呢。”
晏成蹊笑了笑,神情又恢复成了寻常那般从容带笑的模样:“我既然知道她不是你,怎会让她坐着夫人的位置。那个叫玲珑的女子已经被我软禁,一个婢女而已,即便身后有人,也无法兴起什么风浪来。”
“你将她软禁了,你父王那边怎么办?”
晏成蹊挑眉:“你当我那位大哥是摆设么?从小,我的任何把柄只要落在他手里,他都会迫不及待地利用起来,他早已告诉父王玲珑的事情,因而,父王也早就做好了打仗的准备。”
酒如沉默。
世子渊将此事告知赵王,凭赵王的眼力,定然瞧出这幕后之人不可能只意在将一个公主掉包,而且之后发生的一连串的事情,看似没有什么关系,却隐隐有着一种莫名的联系。所谓设局,其目的定然不简单。
“他是怎么知道的?我并未同他打过照面啊。”
“你忘记了么?上回在逐州你可是给了我那位四妹一个苦头吃,她自小将你视为眼中钉,怎么会认不出你。”
酒如唔了一唔:“那,我哥哥也知道了么?”
晏成蹊颔首。
酒如皱了皱眉,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姜国撕毁同齐国的兵器合同那件事,觉得两件事之间似乎有什么联系,但没有继续追问。
“对了,你认出了我,那尹千寻呢?”酒如忽然问道。
“难为你还记得他,果然是都想起来了。”晏成蹊笑了笑,眼中掠过一丝暗光,“可别小瞧了他的本事,从我们在商洛相遇,他便一直派了眼线跟在我们身边。”
酒如的脸黑了一黑。
难怪尹千寻对她的态度那么诡异,她还奇怪为什么他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姑娘那么关照,原来是早就晓得她是夏九如。
肚子里忽然响了一阵,酒如摸了摸肚子,干笑了一声:“我有点饿了,有没有什么吃的?”
晏成蹊轻笑:“睡了一天一夜,别说你饿了,我都有些饿了。”说着从旁边拿过一个荷叶包,打开递给酒如,“你师兄的手艺,虽说不是烧鸡,但味道也是一绝。”
酒如抱着那已经凉透了的烤地瓜,啃了一口,果然饿了的人吃什么都香,她舔了舔嘴唇,掰了一块送到晏成蹊嘴边,诱惑他张嘴:“你守着我也一天没吃,真是对不住。来,张嘴,啊——”
晏成蹊看着她又是这一番连哄带骗的举动,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唇角,却也极其听话地张开嘴,让她将地瓜送进去。
酒如顿时笑弯了眼睛。
“从前的事情,你是何时记起的?”
酒如咽下一口地瓜,道:“实际上,从雁荡山悬崖上掉下来的那次,我就开始渐渐地想起一些片段了,而就在方才昏迷的时候,估计被毒素刺激了哪儿,竟然都想起来了。”说着笑了笑,“还得感谢那个朝你丢匕首的人,否则还没这么快想起来呢。”
听着她这没心没肺的话,晏成蹊在她脑门上敲了一记:“若是下回再做这种蠢事,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酒如吐了吐舌头。
“对了。”酒如仿佛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似的,将地瓜叼在嘴里空出手来,去扒拉身边的包裹,从里面掏出一个两个小人,摆到晏成蹊眼前,含含糊糊地道:“你看,这两个都是你,看出来了没有?”
晏成蹊拿下她嘴里那只地瓜,挑了挑眉,打量了一番那两个小人,斟酌地道:“你左手的这个陶瓷的确有几分相似,而右手这个泥人,唔,这个雕人的水平……”
“我知道了,你不用说出来了。”酒如木然地望着晏成蹊,“左边这个是我刚到逐州的时候买的小人,当时还觉得有几分眼熟,后来才知道你就是晏溪。右边这个是我在彬水的最后一晚自己亲手做的,你挑一个,我送给你。”
晏成蹊扬起眉,伸出手欲挑一个,酒如却将左边的手握得紧了些,往回收了收,而右边的手往前送了送。
晏成蹊轻笑一声,拿了她右手边的那个五官不怎么成型的泥人。
酒如哼了一声,却掩不住笑意,将那小瓷人收起来。
晏成蹊看她一眼,有些无奈,只好仔细打量手中那巴掌大的泥人,这样看久了,虽说五官有些……粗糙,但眉宇间却能隐隐瞧出他自己的气韵来。
笑了笑,将那泥人收进了袖袋,把地瓜塞回酒如的嘴巴,见她怒视过来,男子弯起唇角,道:“这可是你送给我的第一件东西,得好好存着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 小夫妻终于拆穿身份了,酒如这个磨人的小笨蛋,花了公子君不少心思:…(
肖沛:我明明就在山洞外面,为什么这一章我一点戏份都没有啊喂!
小白(咬住他的腿):俺的小主人在里头和男主亲热呢,你敢抢镜头看俺不咬死你!
☆、58
山洞里虽然光线较暗,但酒如仍能看清,晏成蹊将那小泥人收进袖袋里的动作有些不太自然,她拉住他的袖子,略担忧地问道:“你背后撞到树上,伤势要不要紧?”
晏成蹊道:“唔,没什么要紧,只是伤到了肩胛骨,行动略有些不便,休养一段时日便能痊愈。”
他这个回答说得实在含糊,酒如正欲继续追问,却听得身后一声咳嗽。
回头望去,乃是肖沛同小白一块儿进来了。
小白见到酒如已经很是精神地坐了起来,立马欢腾地甩开肖沛钻进了酒如的怀里,肖沛望见酒如的已是好转,原本苍白憔悴的脸上顿时洋溢起喜色,但望见她靠在晏成蹊怀中,有有些颓然地笑了笑。
酒如抱着凉掉的烤地瓜,往旁边挪了挪,给肖沛腾出个位子来。
肖沛就着她身边坐下,想要将缠人的小白拎到自己这边来,但小白死死地缠住酒如的腰不撒尾巴,他也只好作罢,末了还不忘毒舌:“你这么胖,不要把她憋死才好。”
小白向他恶狠狠地龇了龇牙,然后转过脑袋温温顺顺地蹭了蹭酒如的颈窝,表示自己望见她安然无恙的欣喜之情。
肖沛拉过酒如的手,凝神给她把了把脉,脸色好了很多,道:“毒素虽然未曾全部清除,但已经于身体无碍,只要休息几日便能彻底好过来。”说着瞪了酒如一眼,也全然不顾晏成蹊就在旁边,责备道,“你干什么做蠢事啊,给一个大男人吸毒也是你做的事情?他有什么好,值得你替他去死啊?要是只有他一个人中毒,我原本只要救一个人就好了,添上你一个,我还得去采两份药,真是气死我了。”
酒如愣了愣:“是你解的毒啊?”
肖沛得意地道:“那当然,你瞧他们那些个暗卫,一个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关键时刻还是我这个具有丰富野外生存经验的人能派的上用场吧。”
晏成蹊微笑颔首:“我们此行虽说带了一些解毒的药丸,但此番给你我二人解毒的大部分药材还是肖沛在这山中找的,多亏了他。”
听了这话,酒如满意地拍了拍肖沛的肩膀,赞赏道:“做的不错。”
肖沛得瑟地扬起头,笑了两声。
酒如啃了一口地瓜,已经凉透了,食之无味,问道:“那,他肩胛骨那块伤得怎么样?会不会很严重?要是治好了,会不会落下后遗症什么的?”
肖沛看了晏成蹊一眼,道:“你们两个人从那么高的坡上摔下来,怎么可能没事,不过好在他这人身体好得很,又懂武功,有内力护体,只是肩胛骨骨裂,最近一个月都不能大幅度地活动了。”见酒如一下子变了脸色,肖沛立刻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反正是个男人么,皮糙肉厚伤着一点半点的也不要紧。要是换作你,从那里滚下来还带着个晏成蹊,那骨头指不定就碎得渣渣也不剩。”
虽说酒如并不精通医理,但也晓得肩胛骨乃是一块十分有骨气,一旦裂开便十分难以痊愈的骨头,心下担忧之余又觉得肖沛这个话说得太没心没肺,立刻反驳道:“什么大男人皮糙肉厚,我看你也不像个女人,有本事你也摔一摔看看啊。”
肖沛见酒如那样维护晏成蹊,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脸都青了:“你你你你、你真是胡搅蛮缠,我费了那么多心思给你们俩解毒治伤,你醒来不对我感恩戴德就算了,竟然忘恩负义。”
“你——”
“好了好了,有什么好吵的。”晏成蹊开口道,望着酒如道,“此番你师兄为了给我们解毒委实是尽心尽力,你在昏迷之中他也是十分的担忧,可别一醒来就闹腾。”
酒如抱着地瓜看了晏成蹊一眼,再看了肖沛一眼,见他面色铁青,只好推了推他的手臂,软声道:“罢了罢了,不同你置气。你也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肖沛望她一眼,叹了口气,脸色也算是好看了一些:“算了。”
酒如转向晏成蹊,忧心地道:“我看你这伤很是要紧,虽有暗卫护着,但山中伏兵不少,你总归得动上几动。而且他们看样子是打定了主意来要你的命,恐怕此事不得善了。”
晏成蹊微微笑着,似乎丝毫都未将伤势放在心上,漆黑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幽光:“谁说,我要善了的?”
酒如愣了愣。
晏成蹊摸了摸她的发顶:“都被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想要善了,即便他们同意,我也不同意。”
酒如沉吟了一瞬:“这件事是你大哥做的么?”
“我大哥?唔,可以这么说。”晏成蹊道,“即便不只是他一个人做的,我也只能暂且当做是他做的了。虽说有些抬举他,不过,这是我眼下达成目的的最快办法。”
“你……”酒如一怔,讶然地望向晏成蹊,“你要夺世子之位?”
“大哥太不懂事,迟早要陷我赵国子民于水深火热之中。”晏成蹊微微一笑,道,“回去之后,决计不能让他继续胡作非为了。”
酒如唔了一唔。
小白是没什么反应,继续缠着酒如腰上,尾巴摇摇晃晃甚是惬意。而听懂了他们谈话的肖沛陡然震惊,看看晏成蹊,又看看酒如:“你你你你、你……你们……”
酒如安慰地拍了拍肖沛的肩膀,道:“我坦白了,咳,是被戳穿了。”
肖沛脸色由白变黑再变成青色最后变得无力,捂住额头:“我知道了……”
既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