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巴子-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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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知道女儿对她有心结,这些年来一直没有跟她联系,现在她退休了,带着满满的愧疚和诚意来上海,只希望女儿能够谅解她。
目光掠过窗外的田野,女儿现在不知道长成什么样子了,当年她只有八岁,一眨眼就要结婚成家了……
***
徐蔓的父亲徐正弘是七十年代初期去安徽上山下乡的知青,扛了两年锄头后选调去了矿区,被发配到最苦最累的井下作业干一线,一打钻井就是两年,直到认识了徐蔓的妈妈乔淑兰。
乔淑兰一家祖籍是山东邵远人,“九一八”过后乔爷爷带着全家和整个村子里的人,一起闯关东到了东北扎根,五十年代时,长子乔万山与同是山东老乡的乔母结婚,陆陆续续生了乔淑兰兄弟姐妹六个,等乔淑兰父亲参军复员回来去了大庆油田后,一家子算是在油田扎了根。
七十年代初期老乔一家响应号召,又随着大部队来到安徽肥东县的江淮岭矿搞开发,那时条件不好,基建设备也跟不上,老乔身为党员干部那是天天身先士卒的下去扛水泥柱,而此时乔淑兰已经长成花季少女,开始在机关做打字员。
之后的故事非常俗套,经人介绍乔淑兰认识了徐正弘,上海小伙子长的帅看着斯文,很快虏获了姑娘的芳心,两人响应国家晚婚晚育的号召,78年结的婚,82年时有了徐蔓。
结婚初始自然是千好万好,老乔作为老党员老干部,作风非常正派,从来没有为了家庭或者子女的工作对组织提出过任何要求,唯一一次破例就是为了他的大女婿徐正弘,把他的工作从钻井一线调到了机关上班。
乔万山这辈子要说对不起谁,只能是他的老婆和大女儿乔淑兰,当年大家负担都很重,有一位工友尤其落魄,家里孩子老娘都快要饿死了,他便自作主张把油田照顾他老婆的工作让给了对方,想着能帮他们解决一些困难。
自己家里六个孩子、两个大人、八张嘴,靠他一个人养本来也相当吃力了,他还在发工资后时不时去接济更困难的工友,这对乔家无疑是雪上加霜。
重复借钱还钱的日子让乔母没有办法再忍受下去,厚着脸皮去求了工会,最后终于找了个在锅炉房烧开水的活儿,好歹能贴补点。烧锅炉不忙,唯一不方便的就是凌晨两三点就得起床干活,家里自然是照顾不到,只能交给年仅十一岁的长女乔淑兰。
乔淑兰带着大弟弟照顾底下四个小的,最小的那个还在吃奶,家里的条件这么差,乔父更是一年到头看不到人影,小小年纪的她非常懂事,有点吃的喝的都让给弟弟妹妹,自己饿了就喝喝凉水充饥。空闲的时候还经常去帮人家干点杂活,换点吃食,也不知道是先天体质的关系还是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等乔淑兰满十六岁工会安排她在机关上班,她按要求先去医院体检时,才被查出已经长期患病,肝部硬化并伴有肝腹水。
老乔和乔母对大女儿年纪轻轻就得上这样的病,心里非常愧疚,自此更是想尽一切办法去弥补这个闺女。徐正弘一个上海知青来这里插队落户,小伙子除了长得精神点,家世和学历并没有拿得出手的地方,但结婚了好处也有,离娘家近,没有老婆婆和乱七八糟的琐事,就在眼皮子底下不怕闺女吃亏。
乔母更是逼着老乔去找路子,把大女婿调换到了机关里上班,野外勘探是照顾不到家里的,大女儿的身体不能受累,女婿在一个大楼里正好也能就近照顾。
徐正弘长相帅气,讲究生活质量,以往是没有条件,结婚以后不用把每月工资往上海寄了,在机关也不同于在野外,吃穿立马就提升档次,他喜欢下象棋、吹口琴、写毛笔字,可谓是爱好广泛。
要说她唯一不满意丈夫的地方就是他贪杯,喝完酒爱耍酒疯,一醉酒就说自己时运不济,现在还在安徽这种破地方受苦,又说起他当年学习成绩多么好,要不是该死的文/革怎么会初中就中断学业,早考上大学飞黄腾达了云云,听多了耳朵都要生老茧。
两口子双职工,在机关里工作也很体面,徐正弘不喝酒时一表人才,再加上徐蔓出生,岳父家又是石油系统的高层干部,一家三口的生活在外人眼中还是非常和谐美满的。
这种境况一直持续到了87年,石油系统有一部分进修名额要推荐到南京地质学院,学习二年半以后回来不但有大专学历,单位评职称时也可以提一级,乔淑兰就被分到了一个名额。
徐正弘显然非常懊恼,老婆去上学,难道这两年多就让他独自在家上班看孩子么?人家背后指不定怎么嘲笑他了!他当即带着孩子去了老丈人家里,乔淑兰一看这样,再加上她觉得丈夫确实有些怀才不遇,徐蔓也五岁多了,要是上子弟小学可以早点报名,今后家里也没什么事,读大学的机会也不是再也不会有,也就一同央求父亲去说和,将自己的名额让给了徐正弘。
乔淑兰合上双眼,父母因着对自己有愧,徐蔓小时候都是他们帮忙一手带大的,其他兄弟姐妹的孩子也只有大孙子有这样的待遇,为了这个,二弟妹当初还发过牢骚。
那二年多虽然三口是分开的,但感情维系的还不错,徐正弘进修结束后回单位做了环境勘测师,专门负责评估和监测油田开采时对附近环境、地质、水源污染的程度,这份工作经常需要出差去石油系统各个区域,也就是从这时开始,徐正弘在家里渐渐变得嫌这嫌那,喝醉酒后也开始对自己和女儿动起了手。
她清楚地记得有一次他醉酒后指着自己说“我是被你们家骗了的,早知道你身体这么不好,我根本就不会和你结婚。”她气不过辩驳了几句,徐正弘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结婚时买的大衣柜前,一拳就把中间的穿衣镜给砸碎了,年幼的徐蔓看到一地的碎片当场吓得大哭起来。
后来父母也上门劝解过,老两口甚至威胁如果还是这样行事就去找他们领导,徐父点头应是。
俗话说狗改不了吃/屎,话糙理不糙,“改邪归正”距离故态萌发只有短短一个多月,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了两年,这两年中徐正弘从来没有往家里拿过家用,几乎把这当成了旅馆,想回家睡就回来,不想回家你也找不着他,大院里也传出些风言风语,说他在外面找了女人。
乔淑兰并不理会这些,她的身体也不太好,肝腹水的情况日益严重,大夫说她的病需要保持心情良好,外加吃食注意,她暗暗苦笑,自己的心情怎么可能好!
期间老乔两口子也反复找徐正弘推心置腹地谈,好好过日子不行么?可徐正弘根本不当回事,满心满眼就是自己被骗了才娶的乔淑兰,还无耻地宣称“她根本满足不了我。”
直到某天,自己带着孩子从外面提早回来,打开门发现徐正弘和一个女人在家,离婚可以说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事,主要是没想到他还有脸主动提出来。
为了尽快离婚徐正弘对自己的要求几乎是通通应允,而她提出的第一条就是孩子她不要,先把徐蔓的户口办回上海,不然免谈,拖都拖死你。
家终于还是散了!
一晃快二十年了,往事已成过眼云烟,只希望这次徐蔓能够听听自己的解释。
第22章 chapter22
“乔阿姨,这里!”乔淑兰刚出火车站,就听见有人喊她,朝传来声音的方向看去,一个稳重的年轻人朝自己走过来。
清晨阳光下,他面庞的棱角被柔和了许多,身材修长并不粗犷,眼睛深邃有神,其余五官并没有太出色的地方,却让人能感受到自然流露出的由内在刚毅外化的强劲有力的气质,一种安全感和魄力相互交织而成的独特气度。
旁边站着的女孩,她一看就知道是小蔓,跟小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眨眨眼逼回涌出的泪意,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小蔓!”
“妈妈”徐蔓走上来扶住乔淑兰一只胳膊,旁边罗亦俞见她如此,冲她露出了一个非常赞许的温暖笑容“乔阿姨,坐火车累了吧!早点吃过么?”
“哎!卧铺不累,我吃过了,你们不用来接的,这么早,难得休息应该睡晚点”乔淑兰盯着徐蔓贪婪地看着,一边答着话。
“应该的,阿姨那我们先回家再说!”
三人走到停车的地方,罗亦俞帮她们打开车后座,自己也坐到驾驶位,这一路上谁也没有再开口。
“进来吧!”徐蔓打开鞋柜递给乔淑兰一双新拖鞋,拎着她的包放去自己房间里,那头罗亦俞已经进厨房倒茶了,乔淑兰坐在客厅中四处打量了下,看得出这房子平时两人挺精心在收拾,是过日子的样子,这样也好。
自己的经历让想法改变了不少,她其实挺赞成婚前有一段罗亦俞和徐蔓这样类似于试婚的过程,结婚不单单是小两口的事情,住在一起是通过对方了解到对方家庭文化的最好途径,对于恋爱的两个人,怎样从花前月下过渡到柴米油盐,只有从日常生活点滴的小事情中,渐渐融入到没有血缘关系的对方生存空间,这才是为了真正共同生活做准备。
“我出去买菜,你在家和妈妈好好谈谈”罗亦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从后面搂住徐蔓轻声说着。
“你别离开好不好!中午外面吃点吧!”徐蔓搭住他的胳膊回过身抱住他,她害怕跟母亲两个人坐着,男友在她会感觉不那么紧张。
“傻瓜,有些话我在,乔阿姨不方便讲的”顺着背往下一边捋一边轻轻安抚着她“你有没有留意,乔阿姨腹部的积水好像挺多,脸色看着也很黄,蔓蔓,不要让自己以后有遗憾的机会。”
“那你快点回来”点点头委屈地说。
罗亦俞到了客厅跟乔淑兰打招呼“阿姨,我出去买些东西,你要是累可以去房间躺躺,自己家里,尽量随意些,小蔓在屋里,有事可以叫她。”
“啊!买什么?我跟你一起去吧!”感到局促的不仅仅只是徐蔓。
“没事,市场离这里很近,我很快就回来” 下了楼打开车门,先点开手机搜索了一下肝腹水病人吃什么才好,才起身去菜场。
乔淑兰坐在那里听了一会儿屋里的动静,想想还是站起来朝徐蔓房间走去。
徐蔓正在给枕头套套子,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晚上你就睡这屋,床单什么都是新换的。”
“暧!那你呢!”
徐蔓直起身看看她“我睡隔壁”说着转身去了客厅,茶几上放着她的保温杯,打开来,里面泡着罗亦俞提前冲好的自制八宝茶,她有时爱长点小疙瘩,他说这是因为她脾虚湿气重,喝点这个可以去去湿。
乔淑兰跟着过来坐下“小蔓,妈妈退休了。”
“嗯,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
“是啊!一眨眼你都要成家了”开了话头,接下来就容易了“小罗这个孩子我看着挺好,你们相处还可以么?”
“蛮好,他很会照顾人,我脾气急,他也能包容我。”
“那就好,男的比女的大点还是有好处的,小罗父母当初插/队我们就认识了,都是挺好相处的人,以后结婚了,你只要对小罗好,他们就会满意你的。要是有什么地方有分歧,你记得让小罗去解决就好。”
“嗯,我知道了。”
乔淑兰看着她乖巧地样子,叹了一口气“小蔓,妈妈知道你恨我,以前总之是我们做父母的对不起你,现在能给妈妈一次补偿的机会么?”
“别这么说,也没有什么恨不恨的,都过去了,我现在过得挺好”给她添了一点水“你身体怎么样?”罗亦俞说了以后她也留意观察了下,妈妈的脸色是有点带着黑的黄,穿的衣服宽松也能看出腹部确实挺大。
乔淑兰有点受宠若惊地捧起了杯子“身体没事的,这些年就是吃药养着”觑了觑她的神色,看着挺温和地“当初你来借钱的时候,妈妈正好买断工龄,单位给了八万多,买断以后就没有工资了,要到退休才能开始领。”
“挺好的为什么突然买断?”
“我那时病的快要死了,听人家讲哪里有治这个病的大夫,你姥姥姥爷就带着我去了,黑龙江、河北哪里都跑了,总算找到个老中医开了中药温着,我这个样子单位的岗位也不适合做了,正好江苏那边的石油局把我们合并掉,可以买断一批,我看积蓄也用的差不多,有点心灰意冷,就买断了。”
“姥姥还好么?”姥爷早就去世了,姥姥今年也得七十六了。
“姥姥身体好,器官都挺健康,就是有一些老年人的常见病,她也很惦记你的。”
“嗯,那后来看下来怎么样呢!”
“就是维持不让它再发展,再讲我买断啊!单位分的房子也要收回去,不过可以掏钱内部价买下来,等于我这边工龄费刚拿到手,那边就又出去了,所以当时真是没钱了”乔淑兰没有说的是,因为要到退休才能领工资,最困难的时候,她身上只有一千块,这里面还包括每个月的药费800。
“算了,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了,老实讲,一点想法没有不可能。罗亦俞也劝过我,我明白这世界上没有人是欠我的,也没有什么事情是一定应该的!你有一句话说的挺对,既然我被判给了我爸,他就应该负起责任,说来说去,怨你是没道理的”徐蔓看到妈妈斑驳的发色,有些意兴阑珊,算了吧!提起往事,心里就不是个味。
“妈妈知道亏欠你了,你等下”乔淑兰进屋拿出个袋子“这里是妈妈后来存的五万元钱,给你当嫁妆的”说着往徐蔓手里塞,一看她不要又推了回来,急了“小蔓,不要恨妈妈,这些年我边看病边打工,心里不是不后悔的,但是我也有一口气下不去啊!徐正弘的鬼脑筋我清楚的很,他当然希望他的日子能好吃好喝的,好事都轮到他。妈妈脑子一热就跟他犟上了,只是苦了你,原谅妈妈吧!”
徐蔓赶紧把抽纸递过去“好了,情绪激动伤肝的,我没恨你,你擦擦眼泪吧!”
“那你别不要,拿着呀!这个就是给你存的,没有嫁妆婆家要看不起的。”
“我自己存着了,你留着吃药养身体吧!”
摇摇头,把眼泪擦干“我退休一个月有三千,吃了药还剩不少,自己一个人也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之前我在外面给人家做会计一个月也有二千,所以你不用担心,养老的钱我存的下来的”把钱塞到女儿手里“最好多攒点能买个小点的房子,结婚后租出去收收租金什么的,这样到了婆婆家里也有底气。”
攥着这一沓钞票,真是百味陈杂“好吧!我确实打算买个小点的房子,你以后安徽呆腻了可以来上海,两头跑跑,这样也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暧!我还有点钱的,到时候看好了不够跟妈妈说”乔淑兰高兴地应承着,女儿开了口让自己来,以后就有更多的机会补偿她。
正说着,罗亦俞推开门进了屋“看,新鲜的黑鱼!想怎么吃!”
徐蔓过去接过兜子“嚯,好大个!想吃酸菜的!咦怎么还买了鲫鱼?”
“鲫鱼和冬瓜做汤给乔阿姨吃,买完看到黑鱼特别好,就想给你做酸菜鱼呗!”
“太好了,辛苦你啦!”她一听就知道肯定是鲫鱼冬瓜更适合她妈吃,罗亦俞才买的。
“小罗,我来帮你吧!”乔淑兰也走了过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