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回前堂-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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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华鸢轻笑出了声,他在耀眼的金光中,缓缓地,闭上了眼。
再睁开眼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再也没了脆弱和哀伤。精光万丈,几乎要让朝晖望之而失色。季华鸢收敛起眸中咄咄的光华,无声地回过身来,晏存继正安静而严肃地站在他身后几步之外,他看着季华鸢眼底的乌黑,低声问道:“一夜没睡?”
季华鸢没有任何表情,他非常精干地回身走到床边换好了一身干净俊逸的衣袍,解开脖领淡然地站在晏存继面前,抬起眼看着对面那个高大的男人。
晏存继缓缓勾起唇角,他微微侧了个身,眼底的叹息一闪即逝。晏存继俯身,狠狠地嘬上那块嫩白的肌肤,季华鸢倒吸一口气,却硬生生杵在原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那双眼睛前所未有的清凉果决,闪着谁也琢磨不透的幽光。
季华鸢和晏存继一同甜甜蜜蜜地享用了绝对丰盛的宫廷早膳,晏存继当着几十名太监宫女的面,足足深吻了他三次才放他回自己房间休息。季华鸢一个人走回星辰殿,吩咐所有宫人退下,而后一个人步入寝殿,关上门,才敛起了美目中流淌的魅惑。他走到桌边倒茶,抬起茶壶,托盘下露出浅黄色的一角。季华鸢瞬间警觉起来,他一只手按在信纸上,不动声色地迅速观察寝殿四个墙角,确认已经无人,而后才小心翼翼地展开纸页。
这一次的信纸上有三行字。
做得好。
搞到晏存继的亲随护卫排布,明晚准备与我汇合。
已派人留心北堂朝安全,放心。
季华鸢仔细将信读了三遍,而后面无表情地将纸折起来,走到桌边点了一支蜡将它燃了。季华鸢看着黑色的灰烬一寸一寸地吞噬掉纸面,那双眼睛里平淡无波,好像什么都没有。熏熏的热气冒上来,熏进他的眼睛里,而他却没有躲闪,只是望着那烛火,似是出了神。
后天就是先太后的忌日,按照惯例,北堂治的圣驾和北堂朝的王辇会在明日进山,斋戒一日后,北堂治回汤鹿行宫休息,北堂朝在山中的灵堂里为先太后守夜,到了正日子的凌晨,北堂治再进山,正式举办隆重的祭祀礼。
附近封锁的山域共有三座峰,先太后的陵墓在中间的祁兆峰上,本是位置最好的地方,却偏偏也正是打起仗来最不利的位置,极易腹背受敌。北堂朝手上共有三支兵力,一支来自总兵台,是正常封山用到的大部队力量,第二支是他拿着北堂治的手谕前往侍卫局密令调遣出的十五个三人小组,共四十五名精兵。而最后一支,来自东门。北堂朝本不愿意动用风营,但是因为少了侍卫局超过一半的助力,他才咬着牙不情愿地抽了风营三分之一的人马。
虽然有三支人马,但其实真正能够派上什么用场的,也就只有侍卫局和东门。而称得上北堂朝用来保命的人,就只有东门了。
这一次,他是拿命在搏。他本可以不必守夜以身犯险,但,静静地躺在山脉间沉睡的是他的母亲。他为人子嗣,若是这一点起码的守护都不能给予,他又有何颜面立足于世?是以,这个险,从来就不存在选择,他必须要涉。
北堂朝穿过长廊和抱着一大摞文件的朱雀撞了个正着,朱雀满面严肃地跟上他的脚步,低声道:“王爷,人马集结完毕。”
北堂朝并未放慢自己的步速,他只是沉着地一点头,问道:“进山了吗?”
“今夜进山。”
“排布?”
“已经按照您事先的计划吩咐下去了。总兵台按兵不动,风营小组跟随在您身边,侍卫局十五支小队散入祈兆东西两座副山之中。至于东门的大部队,做后援,暂时停驻在祈兆山山脚下。”
北堂朝闻言点点头:“后援队伍要藏好,不要先露了头。如果华鸢那边处理得顺利的话,这两拨人未必会来招惹我,我们不必过于自危了。”
“是,但是起码的防备还是要有。”
“嗯。”北堂朝抿紧唇仔细想了一下,说道:“晏存继还是不可信。至于那个我们没有正面交过手的三叔,到底是不是那么草包,谁都说不准。我们做两手准备。”
“是,属下已经部署好了。”
北堂朝和朱雀快步拐过一座座宫殿,北堂朝的步子突然顿了一下,问道:“西亭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朱雀犹豫了一下,面上闪过一丝迷惑,他摇摇头:“没动静。西亭王在酒席上依旧说晏存继会在下个月才回到西亭,而我们在西亭的探子传回话来,西亭王府最近忙得也很没头没脑的。似乎是在张罗给晏存继再娶两房夫人,等他下个月回朝后直接过门算作洗尘。”
北堂朝闻言狠狠皱了一下眉:“两房夫人?”
朱雀叹息一声:“他已经有十几房了……”
北堂朝的眉头拧得死紧,然而他什么也没有说。朱雀在旁边亦步亦趋地跟着,仔细观察了好一阵,终于扭回头来故作愁容地叹息了一声。
北堂朝撇眼看他:“有话直说。”
朱雀又叹一声,慢悠悠地开口,却带了几丝苦涩:“属下是在想,十四号真的跟到了西亭去,要和二十来个女人争来斗去,这西亭又是人生地不熟……这日子,还怎么过呀……”
北堂朝闻言原本大步流星的步伐骤然停下,朱雀一个没刹住,差点没摔出去。他没趣地摸摸鼻子,意识到自己好像有些过火了,他回过身子用颤巍巍的眼神抬眼一看,北堂朝果然已经黑了一张脸。
朱雀搓着自己的手走回北堂朝身侧,低声道:“呐……王爷,别怪属下多嘴啊。只是您这次是打了铁算盘要赶十四号走,就连十四号昨天和晏存继……也没见您管。如果我是十四号,我也会选择和晏存继走……毕竟,人家有钱有势,还喜欢我呐!”
北堂朝定定地看着朱雀,直到朱雀缩起脖子觉得自己死定了,北堂朝才终于缓缓开口:“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你怎么可能是季华鸢。”
“您都已经不管了……”朱雀有些心急。
北堂朝没有听他罗嗦完便打断他,斜着眼睛冷声道:“谁说本王不管了。本王昨天去辉之殿你都不知道,这贴身影卫做到这份上,即便是临时抓上来顶的,你也太失职了些。”
“啊?您什么时候走的?”朱雀有些蒙了。
北堂朝哼了一声,继续向前走,步速却慢了许多:“你在房梁顶上睡得呼噜噜正香的时候。”
“这不可能!”朱雀全部的注意力立刻从季华鸢身上分散走了,他气急败坏地追上去,却又不敢超过北堂朝,只能憋憋屈屈地在他的背后跳着脚:“属下睡觉怎么会有声音!”
“反正你不称职。正好,翟墨不是醒了吗?快给本王换正牌的影卫来。”
“王爷您不能这样啊!”朱雀哀嚎一声,夸张地吸吸鼻子:“早知道这样,属下干脆和季华鸢一起打包收拾收拾离开帝都算了!”
“呦,这想法好!一路上,也能和那个不长心的小鹰崽子照应着点!”北堂朝打趣完这句,突然又沉下脸,他抬起头看着天边,长长地叹了口气。
分手则已,真的,有必要赶他走吗?自此若别,还会有再见之日吗?
作者有话要说:
☆、别离(一)
自那夜北堂朝离去后,季华鸢一次也没有看见北堂朝。与之前不同的是,他没有再着心在行宫内各处北堂朝经常出现的地方游荡,当他专注于手头上的事情,把全部的心思都凝聚在一个点上,心中那些杂念便都风去云散。毕竟,他也从来都不是只会长困于情的草包。
临近祭祀礼,自那夜盛大的晚宴后,汤鹿温泉行宫上下仿佛突然宁静了下来,再没有热烈的歌舞,没有如流水的酒肉,更没有彻夜的笙箫礼乐。夜幕降临的时候,涤荡在汤鹿里面唯一的声音就是母渡江的水流。空幽清透的江流拍岸声,会让人的心沉下来,很静很静。
季华鸢在灯下凝神,一张厚重的羊皮纸铺盖住整个桌面,上面是绵延起伏的群山。季华鸢微微低下头,手执一支极细的狼毫,一点一点描摹。只有细细看去才会发现,这羊皮纸上绝不是什么大气磅礴的山河图,而是一幅排兵布阵的路线图,笔笔精细入微。纸卷的左侧用蝇头小楷细细密密地标注了若干文字,从攻守之略到岗哨设计、再到如何诱敌、引敌,何处设伏、何处增援……此间种种,事无巨细。
汤鹿一代的山脉以祈兆为主峰,东西分别有东祁、西祁两座副峰。而祈兆主峰又分东、西二主峰,东主峰山脚与东祁连延,而西主峰山脚却与西祁之间以一条狭长的山谷相隔。山谷由窄入宽,逐渐并入一片幽深的丛林。母渡江从三座山峰的正面流过,绕过东祁而后转道。是以,东祁除去与祈兆主峰连延之处,其余三面皆环江。汤鹿行宫建在西祁的脚下,而西祁也正是总兵台封山驻守之地。
按照季华鸢的预计,无论三叔和晏存继是否真心要保护北堂朝,西祁必将集中二人各自至少三成的兵力。而东祁三面环江,只要守住与祈兆的通路,必将可以将敌人逼至死地。这场西亭的内战本就不是攻守之战,双方都铆足了力气要置对方于死地,是以季华鸢几乎可以敲定,战争真正打响的地方应该在退之无路的东祁。
更何况,晏存继曾经告诉他,西亭王那边出了些乱子,他要回去了。如此说来,三面环江的东祁无论如何都是他离开南怀最佳的选择。
可是,晏存继当真会信守承诺吗?王妃的灵堂在祈兆东主峰近峰顶,墓穴在山脊,而祈兆的山脊处又有一处如裂谷般的断壁,靠桥连通。如此微妙的地形,晏存继当真不会打什么别的算盘吗?
季华鸢的目光停留在东祁下的江流上,许久,他微微蹙起眉,终于提起朱笔移到祈兆山脊处,写道:晏存继此处或有埋伏。
季华鸢不知自己伏案筹谋了多久,当他终于推演完战局后,才恍觉夜幕已然完全降临。他搁下笔,卷起羊皮纸藏置好,而后活动了一下微微酸乏的手腕,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望着寥落的星光轻轻叹气。
其实他有些后悔,若说他从前只是本能地不愿相信晏存继,但是在晏存继告诉他要离开南怀的时候,季华鸢是真的感到了恐惧。那晚晏存继目光深邃,对他说:“随我回西亭吧!”他虽然果断地拒绝,然而关紧门后,他的脑袋里却全都是晏存继为何突然急着走,又为何近乎哀求地要带他一起走。
季华鸢望着深远的夜空,心道:搅进这个局实属无奈,这虽是南怀躲不过的一劫,但却未必由自己切入。在之前,他对自己传说中的母亲只有敬畏,本欲讳避之,可那日晏存继对他说了自己名字的来由——若说感动,更多的却是沉重。这丝来的不是时候的母爱的传达,让本欲彻底与那惊天秘密斩断联系的他那般动摇。搅进这个局,若说私心,季华鸢确实有——他想偿了母亲的恩情,自此之后,只做快意的自己。
只是他没想到,阴差阳错,北堂朝会再一次对他说分开。而且这一次,似乎再无法挽回。
季华鸢低头苦笑,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滋味难言。
晚风寒凉,无声地带走他鼻腔里的胀热。季华鸢抬手揉去了面颊的僵硬,目光平静地扫过空无一人的庭院,突然有些烦乱地叹一声,“既然来了,还藏什么?”
晏存继从他窗后绕出来隔着窗站在他面前,笑道:“你倒机敏。”
季华鸢没有说话,他注意到晏存继双手有些不自然地下垂,但却被窗栏挡住,他看不见他拿的什么东西。然而季华鸢只猜了片刻便放弃了,他有些累,于是便抬起眼问道:“有事?”
晏存继百无聊赖地一笑:“怎么一到了人后,你就半点热度都没了,像个冰块。”
“有事?”季华鸢依然只是这两个字,逐客的意思非常明显。
晏存继没有回答,他突然提起胳膊,将两只手提到季华鸢眼前。季华鸢这才看见他拎着的居然是两坛酒,他刚皱起眉,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见晏存继将两坛酒往台子上一搁,酒坛磕在台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晏存继一手撑着沁凉的窗栏子,腾地一下坐在了窗台上,晃荡着两条腿,说道:“我觉得你最近紧张得很……快要行动了,怕吗?”
季华鸢的目光缓缓从那两坛酒上移开,看着晏存继亮晶晶的眼睛,冷声道:“有什么可怕的?”
晏存继大笑两声,嗵地一声拔开了一坛酒的塞子,说道:“也对,有什么可怕的。”
酒香伴随着晏存继的大笑声立刻弥漫了整个庭院,季华鸢不胜饮酒,但他跟在北堂朝身边多年,十分懂酒。这酒香清甘,回味微涩,一闻便不是南怀之物,十有八九是西亭的草原酒。
晏存继非常满意地深嗅,举起酒坛咕咚咕咚先灌两口,而后畅快地一抹嘴,大声叹道:“爽啊……”他说着回过头来,却见季华鸢皱着眉嫌恶地看着他,不由得一愣:“怎么了?”
季华鸢的眉头紧皱,他看着晏存继手中深褐色的酒坛,缓缓说道:“没怎么,只是觉得这世间能让你觉得爽的事情——酒肉,女人,阴谋,杀戮——你当真是条毒蛇。”
“噢?”晏存继丝毫不怒,眨眨眼睛看着他,故作玄秘地压低声音说道:“其实我更喜欢你说我是恶狼。”
季华鸢哼了一声:“你觉得自己是狼,说不定自己只是一条长得像狼的狗。”
“你不懂。”晏存继嘁了一声,抱着酒坛子晃着腿,说道:“狗有忠诚,狼没有。所以我永远都只会是狼。”
季华鸢没有再和他争辩,他突然觉得很累,于是他一手按在窗扇上,沉声说道:“我要睡了,没事就请回吧。”他说罢,也不顾晏存继还坐在他窗台上,直接就要关窗户。晏存继挑着声音“哎”了一声,一手按住他正要合上的窗户上,说道:“你这人也太阴晴不定了!话说的好好的,怎么就又急了!”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急了?”季华鸢神情淡漠,声音更冷淡:“我对你只有阴,何时有晴?”
晏存继夸张地叹一口气,说道:“没有晴,没有晴——至少,我为你庆祝一次生辰,你也不至于如此冷冰冰的吧!”
“什么生辰?”季华鸢皱眉看着他:“满嘴胡言乱语,我看你不仅心肠不好,脑子也坏了。”
晏存继一手搂着怀里的酒坛子,像是搂着什么宝贝似的,另一只手将还未开封的酒坛往季华鸢面前一推,“喏,祝你康健多福寿。”
季华鸢低眼皱着眉看着那坛酒,憋着气道:“晏存继,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没头没脑地跟我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我的生辰明明在腊月,如今还没入冬,怎么就生辰了!”
晏存继闻言两眼一闭,掐着手指摇头晃脑地说道:“非也,非也——腊月是你那倒霉养父母捡到你的日子,不是你出生的日子——诶我说——”晏存继说到这睁开眼睛,一脸鄙夷地看着季华鸢:“你脑子才有病吧?蠢死了。”
季华鸢提着气使劲深呼吸——他刻意忽略了晏存继骂他蠢,而后一字一字地重复道:“你是说,今天是我出生的日子?”
“是啊——”晏存继大大咧咧地抬手比着夜空一划,拖着声音说道:“在——二十六年前的今天——也是这样一个——静默的夜晚——突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从此世上有了季华鸢——这个不知好歹、祸乱世间的东西——”
季华鸢有些粗鲁地打断他,冷声道:“晏存继,我看你十有八九又在骗我!满嘴胡诌!”
“妈的——”晏存继也有些火了,他腾地一声从窗台上跳下来,将怀里的酒坛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