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回前堂-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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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静立在季华鸢身后的小宫女低声探道:“主子,这饭……”
季华鸢冷笑一声,提起筷子说道:“合着你们是为了北堂王准备的早饭?”
季华鸢鲜少这样发作人,他生起气来的时候没有横眉竖目,却让人心头寒起。屋里的宫女太监们立时跪了一地,然而季华鸢却只是沉默地喝了半碗粥,然后擦擦嘴轻描淡写地说道:“去隔壁,问问王储用过早膳没有。”
晏存继来得很快。这个人的笑声总是先于人出现的,季华鸢已经习惯了他的放荡,只是低头吃着饭不说话。晏存继笑着迈进殿里来,也不避讳周边宫人,大声说道:“和北堂朝摊牌了?”
季华鸢只是轻轻推了一下身边的凳子,嗯了一声。晏存继大咧咧地坐下,一边指使着宫人给他夹这夹那,一边伸手无比自然地搭在季华鸢的肩膀上:“这就对了,早就告诉过你,良禽择佳木而栖。”
殿里似乎一瞬间静了片刻,周围的小宫女谨守本分死低着头,却都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然而那位一直冷傲的主却没有大家想象中激烈的反应,季华鸢只是安安静静地将口中嚼着的一口酥饼咽下去,然后抬眼说道:“你才是禽。”
于是这件事就这样传开了。季华鸢公然跳船,北堂王怒气离席,西亭王储抱得佳人归,好生得意。这三方原本就一直暗潮汹涌,却在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他们之间若有若无的纠缠之际,狠狠地闹了一出。仅仅这一个早上的工夫,季氏谪仙佳公子换了主。给这行宫平静的生活增添了茶余饭后的无限谈资。
宫人间自然是众说纷纭的。有知道些内情的人猜测季华鸢是认了血亲要回归西亭,但更多的宫人——尤其以宫女和妃嫔们居多,都暗中道季华鸢吃里扒外,脚踩两条船。而处在谩骂中心的季华鸢却依旧如往日一般冷着一张脸,该干什么干什么,唯一与往日不同的就是,他似乎格外光明正大地与晏存继形影不离了。那人好像完全不知道别人怎么看待他,依旧那样整日冷着面,偶尔会对晏存继微笑一下,过往宫人低着头不敢失礼,却都暗叹这个人就连吃里扒外都这样自然而然,仿佛没有做任何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而晏存继,大家对这个风流王储早就习惯了,倒没有人说太多他的闲话。然而,不得不说,晏存继固然风流邪魅,但在南怀这片土地上,又有谁能比北堂朝更讨女人们的偏爱?一时之间,明里暗里骂季华鸢的人比比皆是,北堂朝走在路上,都能听见宫女们细细碎碎的议论。说得难听的也有,只是她们大多都会加上一句“好心疼北堂王”,让他纵然有无奈,却也不得宣泄。
季华鸢和北堂朝翻脸的效果立竿见影,当天下午,晏存继陪季华鸢去听赵老先生评画,北堂朝的身后就添了两席,都是北堂治看重的权贵人家的适龄女儿,央告着自己的父兄非要向皇上讨了这一席座椅。赵老先生倒是无所谓,殿里多了两个漂亮的女娃娃,纷纷带着钦慕的眼神看着他,他舒坦着呢。而北堂朝纵然面色平静毫无波澜,却也非常有风度地帮娇小姐们铺纸研磨。一个姑娘自己动手推了半天墨,娇声呼道“手好酸”,北堂朝便非常自然地接了手,将一汪乌墨研得一丝不错。季华鸢自己动手洗着笔,面无表情地看着,晏存继突然大叫一声:“我的华鸢,这种小事怎么自己动手!”而后便一把握住季华鸢的手,手把手地带他洗起笔来。季华鸢本意是要润一润笔,却叫晏存继那个外行拖着弄得到处都是水,原本非常有体的狼毫散了毛,拖着水渍非常难看。然而季华鸢却难得宽容地沉默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晏存继握着自己的手,被他抓着拖来拖去,静静地感受到从身后笼罩过来的男人那独特的气息。
这个人一直以来让他感到警觉,他不讨厌,但也绝不喜欢。季华鸢在心中叹息,抬眼却看见北堂朝的眼神从自己这边一掠而过,转过身对那娇小姐温然而笑,笑容和煦如拂面春风。
当晚有森林烤肉宴,猎物是皇家猎手白天猎回来的山狍子和野兔,还有从宫里送进来的整羊,纷纷架在火上直接烤。这烤肉宴没有严谨的座次分派,大家三两一伙架了火席地而坐便好。晏存继难得地没有带他那一大票莺莺燕燕,只扯着季华鸢分了一小堆篝火,烤着一条羊腿两只兔子。篝火烈烈,整条羊腿非常生猛粗壮,直接插在没削平整的木头杈子上,看起来分明是非常粗野原始的样子,却又佐上最精致的酱汁,烤到五分熟后拿下来刷一层油一层蜜一层牛乳,再继续架回去烤,没多久就香飘数里。 晏存继一边熟练地反握着匕首割下一块肉填进嘴里,夸张地叹息一声,摇头道:“如此粗法细作,南皇真是会享受。”
季华鸢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三三两两的人群,天色很黑,明亮的篝火却好似将这一片都映成了白天似的。季华鸢面无表情地巡视过周围,目光从北堂朝那一堆掠过。北堂朝正在给白天那两个女孩子分兔肉,两个女孩子娇羞又兴奋地接了,非常斯文地小口小口吃着。季华鸢收回视线,只淡淡道:“每年的汤鹿之行,本就是舒怀放松之图,享受些也无可厚非。”他说着,随手捡起脚边的芝麻就要撒上去。晏存继一把拉住了他的手,神秘地一笑:“外行了,别毁我的杰作。”
季华鸢笑出来:“烤一只羊腿而已,还要自称杰作?这种小事还要分成三六九等不成吗?”
晏存继夸张地叹息一声,从他手中拿过盛芝麻的袋子丢得远远的,只说:“用芝麻提味,再入味也尽是芝麻味,肉香都没了。再等一会,让你知道什么叫人间珍馐。”
季华鸢无所谓地摊摊手,他将小马扎挪了一个角度,坐在晏存继对面,似若无意地背转过身去背对着北堂朝那一片。晏存继站起来到别人那里东讨西讨,片刻后提了一只苹果一只梨回来,拿着那柄还带着放血槽的精钢匕首熟练地转着圈削皮,然后切成一片一片地串到木头枝子顶端。季华鸢看着咋舌:“这能吃吗?”
“等着。”晏存继只丢给他这两个字,而后闷下头专心致志地观察着火候,手上不停地转着羊腿。
趁着他还没烤好的时候,歌舞演出开始了。北堂治请来了帝都最负盛名的表演班子,将那一台子歌舞和武打戏曲都挪到了这深山老林里来。虽然是粗糙简陋的露天森林,姑娘们却都盛装打扮,火红的裙摆一齐转起来,暗色的山林里仿佛瞬间绽放了朵朵会唱歌的红牡丹,将所有人的眼球都夺了过去。季华鸢对那些歌舞没兴趣,但也不由得承认,南皇所有看似随意的安排,又哪有一样是当真存心含糊的。那些姑娘们裙摆刚一提起,礼乐开奏,戏班子还没真正动起来,那些帝都里的权贵公子哥就都拍手叫起好来了。
说来也难怪,圣上开明不叫他们拘着,此地又山清水秀,姑娘们美得像流淌的蜜糖。只要随兴吟出几句叫圣上王爷中意的,就有更美的姑娘和更鲜美的烤肉奉上,出风头,抱美人,又是皇帝本人哈哈笑着许诺的,谁会不动心?
礼乐声盛起,祥和喜悦的氛围彻底铺开,好生热闹。晏存继非常舒心地深吸了一口山间的好空气,笑道:“南怀到底是比西亭丰饶一些,南皇随意动动手指,这排场便足够了。”
季华鸢只不过撇嘴一笑:“西亭以游牧为主,马背上的民族,在这些礼乐上逊于南怀也没什么可叹的。”
晏存继笑了:“我可没半点妄自菲薄的意思……”他说着,露出些许怀念的神色,道:“我爱我那片草原,来南怀这许多天,早也快厌倦了这帝都的繁华。”
“那就早些回去,你在外面,总也会惹乱子。”季华鸢随口说道,捡起一枚柴禾丢进火焰中。晏存继嬉笑着看着他:“美人还没答应随我安家,存继怎么忍心独自回朝?”他说着,不等季华鸢瞪过来,直接削下一片肉插在刀尖上递到季华鸢嘴边。
“张嘴。”
季华鸢垂下眼睛看着刀尖上那颤颤巍巍的一块肉,烤得刚刚好,散发着蜜色的光泽,香味入鼻令人食指大动。然而,比那块肉更加夺人眼球的反而是那锋利的匕首,仿佛下一秒就要隔开他的喉管了。
晏存继总是这样,似是漫不惊心地伸过来一块诱人的肉给你吃,肉的下面却是锋利的刀尖,让你明明深知危险,却又着实心痒难耐。
“张嘴啊……”晏存继有些不耐烦地晃了晃。季华鸢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低头将那块肉咬进嘴里。
烤肉一入口,季华鸢便忍不住挑起了眉。梨子的清甜已经完完全全地融进了肉质的鲜美中,一层极薄的奶皮入口即甜化,里面包裹的羊腿肉却肉质鲜美又不失嚼劲。这肉刷了蜜糖、牛乳,又加了些水果甜味,却丝毫不腻。季华鸢不动声色地吃下烤肉,面上没露出什么惊叹,却不得不在心中承认晏存继很会烤肉,当真非常美味。
这边晏存继正心满意足地看着季华鸢品尝,远处突然有人笑着朝这边吆喝了一声:“王储殿下好手艺,我这都闻到香了!”
一时间,各处的目光都起哄般地聚了过来。季华鸢面无表情地拉了拉马扎转回身来,挨着晏存继坐,轻轻一抬头,却看见北堂朝正专注地盯着自己,似是已经看了很久。
作者有话要说:
☆、迷惑(二)
晏存继大笑,将那些赞美悉数收下,爽快地邀请大家过来分肉。北堂治看着这边已经闹腾起来,隐隐似是要夺了歌舞的风头,却也毫不露愠怒,只是笑意盈盈地看着热闹。晏存继还算懂分寸,当先拆了一碟位置最好的羊腿肉让小太监奉给南皇,北堂治只浅浅尝了一筷便点头称好,形式上的含义倒是更多几分。不过晏存继也浑不在意,给了南皇应该走的脸面之后,便拉着旁边凑过来的人传授秘诀了。
季华鸢非常安静地充当着背景。他有一个特别的习惯,第一口尝着好吃的东西往往不会动第二筷子,这是害怕叫别人瞧出饮食偏好的缘故。当然了,若是北堂朝为他做点什么,他就没什么可多想的,喜欢就多吃便是。季华鸢默不作声地坐在晏存继身边,隐隐的,他能感受到北堂朝的视线始终没有移开过。而那个人也不开腔,只是远远的隔着两堆篝火上方蒸得波动着的空气看着他。
晏存继非常开心自己受到了追捧,尤其对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们更热情。他竟也完全不考虑季华鸢有没有吃饱了,不一会功夫就将羊腿和兔子拆了个七七八八分送出去。季华鸢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拆肉,心中叹道,即便是做戏,这王储殿下也有些过了。他扮纨绔扮得太入戏,殊不知过犹不及。然而季华鸢也不想阻止,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噼啪跳动的火苗,感受着不远处的注视。
晏存继美颠颠地送了一圈,确保能入他眼的姑娘人人都有了,而后庄而重之地将斩下的两只野兔的屁股盛在盘子里,遥遥朝北堂朝一捧:“本殿为北堂王专门准备的,还请北堂王赏脸。”
季华鸢叹口气,抬起头,却见北堂朝并无什么愤怒,只是神色如常地差人将盘子接了,而后客气地回礼。晏存继扬了扬眉,拖着凳子一屁股拱到季华鸢身边,颇为挑衅地将手环在季华鸢肩膀上,凑近了仿佛压低声音却分明想让所有人听见似的说道:“懒得动手吗?要不要喂你?”
季华鸢分明感觉到北堂朝身边的姑娘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能是抬起头笑了一下,说道:“不用了吧,最近不太舒服,就不吃那些油腻的了。”
晏存继点点头,心知季华鸢已经颇给他面子了,便继续笑着道:“那好,夜里叫人送些粥点来,我再喂你吃。”
季华鸢默默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他伸手捡着树枝拨了拨柴禾,却突然听北堂朝笑了一声。季华鸢抬起头看过去,北堂朝正凑在右手边那位姑娘耳畔低语些什么,他的声音非常小,季华鸢竖起耳朵却还是一点都捕捉不到。只能看见那姑娘巧笑嫣然,坐在旁边的李画江笑着插了几句,那姑娘便脸红过耳了。
晏存继在季华鸢耳边非常夸张地咂舌,故意大声地叹息着,低声道:“看什么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吃肉。”
季华鸢回过神来翻了个白眼给他:“肉呢?”
“呃……”晏存继没想到他会真的问过来,非常懊恼地窘了一下,而后大声呼和着下人再拿些烤肉过来。季华鸢看着他张罗,也不拆穿,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没过多久,北堂朝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了,一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李画江等人突然爆发出哈哈的笑声。紧接着,北堂朝便和右手边的姑娘站了起来,遥遥对北堂治施礼道:“皇兄,娉儿不胜酒力,臣弟送她先回去休息。”
话音一落,周围起哄声更盛。北堂治带来的那些妃嫔们没一个不疼北堂朝的,心里对北堂朝和季华鸢的事情明镜似的,可是那些人精此时却都非常配合地打趣北堂王有心。气氛一时间热烈极了,北堂朝也不辩解,依旧是一派雍和模样,获了北堂治应允便带那女子离了场。季华鸢看着那女孩子侧身从他身前走过,微微颔着首,弯眉美目,身量纤纤,真的很美。那女孩子贵在懂分寸,没有一点不该有的得意或是扭捏,只是乖乖地跟着北堂朝身后出去,不能更得体了。
晏存继叹道:“再看,再看,再看也不是你。”
“我没想是我。”季华鸢只淡淡地回了这一句。小插曲翻过去,众人又开始欣赏歌舞表演,没有人往这边瞧了。晏存继一边烤着肉,一边偷眼瞟季华鸢,只见那个人落寞又倔强地坐在原地,身子僵硬,却固执地紧紧抿着嘴唇。过了许久,晏存继看不下去了,长叹一声小声道:“左不过是做戏,你何必当真。”
季华鸢许久没有回复,他静静地将最后一块柴填进火堆里,而后拍拍手上的灰,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有些累,先回去休息了。”
晏存继一愣:“这就回去了?”
季华鸢嗯了一声,抬眼:“不耽误你的事吧?”
晏存继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他低低咳了一声,说到:“不耽误,不耽误,我只是有些担心该不该让你一个人回去。”
季华鸢笑了:“这有什么的,行了,我最近也累得紧。你若是感谢我帮你的忙,今晚放我一人好好睡一觉,别去扰我了。”
晏存继犹豫了一下,他将架着羊腿的木枝子翻了个个,而后才点头:“好吧,那你注意点。”
季华鸢只嗯了一声,便差人去和北堂治报备,小太监跑到北堂治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北堂治不过一点头,也没多问,季华鸢便非常顺利地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场地。
季华鸢快步走出了林子深处,这才觉得那烤着火的燥热散去了些,远处的林子比较暗,还好有宫人远远地提着灯火。季华鸢顺着灯火指引顺利地离开了林子回到行殿,月光非常柔和,他回到院里谴走了所有的下人,而后一个人深吸一口晚间清新的空气,缓缓吐出,推门进屋。
如他所料。北堂朝正静静地坐在桌边,背影挺直,似是已经恭候多时了。他听季华鸢进屋关门,转过身来,抬眼盈盈笑道:“总算跟过来了。”
季华鸢脸上一直挂着的淡漠松缓了些,他走到桌边倒水,一边没好气地瞪了北堂朝一眼:“装得像真的一样。”
北堂朝无辜地眨眼:“喂喂,我那样费力地配合你们,你连一句夸奖都没有,还要瞪我?会写天理两个字吗?”
季华鸢哼了一声:“当然会,天的左边是女字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