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长-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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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又去沐浴更衣,沈约看著时候已晚,既来不及入宫觐见,去看任晖也不大合适,便晃进了父亲书房。沈持风今日旬假,正在书房写字,叶云慧立在下手为他研墨,见儿子进来,笑著给他让了个位置。沈约两年未归家,本存著有事儿子服其劳的心,当下很自觉地接过墨块,低头细细研著,一边问道:“爹,师父那是怎麽一回事?”
说到这,沈持风气得胡子都要吹起来,皱了皱眉,勉强压下心中不快,道:“ 老九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年纪一大把了,还是当年千里突杀仗剑横行的军匪作风,你以为我能管得住他?”
沈约微微一笑,知道父亲嘴上在骂,心里却不知有多欣赏师父。“爹是放心不下师父吧?”
沈持风摇摇头,眼中微现忧色,“他别把自己命给玩掉了。”
“任炜棠都不是师父一合之敌,任家还有谁能奈何得了师父?”
“老九再厉害,不过生了两只手。你以为任老头这些年让老二训练那麽多神箭手是为了什麽?──老九五日前杀了任风一,任炜棠只怕已经认出他出手。”
“越莲湖一役,任炜棠已经知道我们这边有个一流杀手。而任家并未借机发难,这说明他们多少有所忌惮。”
“那是他们不想引火上身,显露出越莲湖之事跟任家有任何联系。”沈持风搁下笔,淡淡道:“京中如今的局势看来对咱们有利,实则危险得很。之前有一事我未曾告诉你,现在却不得不说。”
沈约不语,静候父亲下文。沈持风却搁下笔望向妻子,“你来说?”叶云慧点点头,转头对儿子道:“你师父就是当年南澧双雄之一的偃月将军,这你是已经知道的了。”沈约点点头。“南澧民风柔弱,皇室昏庸,国力虽富,军备却差,我大应三十多年前便意图收服之,可花了整整十年在边界战争上,虽说也掠夺了不少土地,但始终未能将南澧收入囊中,便是因为你师父善於带兵的缘故。”
沈约心中疑窦丛生,“娘,你说的这些──”
“你都知道。”叶云慧握住他手,示意儿子听她说完,“南澧双雄一文一武,武者是你师父,‘文’便是指一宁和安生的父亲,袁重浣袁宰相。这两人是同榜进士至交好友,多年里一主内政,一主边防,将南澧这一边远小国护得严严实实。我大应既欲征服南澧,自然便要从这两人身上著手。你师父一身武功,无数刺客刺杀无果,相反还折了大应不少高手。但他性好行险,常常千里孤身刺杀敌将。於是,二十年前,我朝中便有人想出了个法子。”
沈约接口道:“派出重臣,诱他刺杀!”这次谋划是军方得意之作,师父虽未曾告诉过他细节,他却也从任晖那里略有所知。
叶云慧摇摇头,微微叹息道:“若是这麽简单,就不是那人的计谋了。你师父不是那麽好杀的,我大应要的也不是他的性命。”她缓缓说道:“而是他从此远离南澧,再不出现在战场之上!我方早在南澧高层埋了不少钉子,策划良久,在你师父离京之际突然发难,劝诱皇室,以二十条大罪将袁重浣全家问斩!”
这故事沈约不是第一次听,却是第一次知道袁重浣之死是出於大应朝臣的反间计!他吃吃结巴了两声,“那师父为何还带著一宁和安生投了我大应?”
“不是他投了大应”,沈持风叹息道,“而是你母亲将他们捡回了大应。”
“到现在你都没有意识到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为何我们从来不叫你师父的名字?为何只称他老九?”
“师父说他对不起兄弟,发誓将名字随他长埋地下。”这自然不是师父的原话,而是沈约总结归纳的成果。
沈持风哑然失笑,“傻孩子。当日是何等紧急的状况?你师父潜入我大应军中刺杀大将,无意中听得南澧情势,在这种局面下他还能一剑伤三人血溅军中帐,抢了好马快马加鞭不眠不休一天内赶回南澧都城,硬生生从法场上抢下了袁重浣怀孕的妻子,他有什麽对不起朋友的?就算是再大的愧疚,为故人留下血脉也足以弥补了,他这样聪明的人岂会想不明白?”
“袁重浣年少成名,为官清廉刚正,不知得罪了多少官员,之前那麽多年屹立不倒,纯是你师父一力保下,甚至我大应想要除掉袁重浣,也只要使出以大将诱敌的下策。而他在一身重伤之下带著个妇人离开南澧,沿路州防竟无一人敢拦──你还未想到吗?”
沈持风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似在嘲笑儿子缺乏想象力。沈约向母亲求助,叶云慧脸上却是一样惋惜的笑容,似乎儿子猜不出这样的哑谜是个天大的遗憾。
沈约想到了某个比较歪的角度,又立即在父亲促狭的笑容下放弃。他老老实实地承认:“我只想到当年师父伤的三个人中应当有一个是任老爷子。除了师父,我想不到还有谁能把任老爷子伤得在床上躺二十年。”
沈持风笑了,老怀弥慰,“正是。另外两人则是你外公和常铮平。”
沈约失声惊呼,“朝廷这筹码押得够大!”
“也没押错”,沈持风微微一笑,“诱惑虽然大,实力却够强。你师父那样的功夫,居然三个人一个也没杀死,也挺不可思议的。”
沈约默然,暗自模拟当时场景,又想象了下师父当年心境,心下登时了然,缓缓道:
“若我在那种忧心如焚的情绪下,只怕走不出那个帐篷。”
沈持风点点头,“军方虽没有留下你师父的把握,到底不能放弃尝试一下的野心。毕竟,南澧偃月将军,天下有数的名将,这诱惑对我方也是无法拒绝的。更何况──那还是南澧的九皇子!”
沈约张口结舌,手中墨块落了下去犹自未知。半晌犹未能从那种极度惊诧中回过神来,“九??九皇子?”
沈持风点点头,“南澧宫廷斗争激烈,皇子夭折的不少,虽说是九皇子,其实是第一顺序继承人。南澧当任皇帝膝下无子,一旦薨逝,你师父便是下一任皇帝。”他嘴角微勾,“也自然就轮不到咱们大应现在找的这个傀儡了。”
“这二十年来,你师父的名字虽然无人敢再提,但他在南澧老一辈民众的心中几乎就是神的代名词,是名正言顺天经地义的君主。即使是现在,假如他回到南澧,依然拥有动摇我大应在南澧政权的能力。”
与之相比,甚至连沈约的身份都算不了什麽。
因为他身份虽贵,维茨的皇族却很多。
更何况,他没有实力。或者说,还没有机会展现出他的实力。所以在当权者的心中,他绝没有南澧九皇子的分量。
“假如任老头发现咱家里不仅藏了一个维茨皇族,还有一个南澧皇子,你说这可有多麻烦?”
“更麻烦的是,老九天生就不知道什麽叫怕。他杀人太多,又恨透了任家,这些年叫他勉强压下杀机实在不易,好容易有个光明正大宰杀任家人的机会,他怎肯放过?”
沈持风苦笑道:“清官难断家务事,任晖固然不想让他爷爷杀了你,我们也不想让老九灭了任氏一族。”
“可老九似乎已经杀发了性了。”
“外界传言多有不准,任老头的身体是越来越坏了,不出两三年就要归天。”
“要是就这麽平安落局多好。”
沈约消化著这些新得的消息,半晌也理不出个思绪,只得长叹道:“娘,你的胆子真是铁铸的。你当时到底是怎麽想的?”
叶云慧莞尔一笑,朝他眨眨眼:“就知道你好奇。那年我跟你爹吵架,离家去投奔你外公,到了江南才知父亲到了粤州与南澧边界,我那时自以为功夫不错,没拿战争当一回事,却在抄近道去大营的路上遇见了重伤将死的你师父和袁夫人。你父亲能弄个孩子回家,我为什麽不能?况且,总不能让一个孕妇死在荒山野岭间。”
沈持风握住妻子的手,朝向沈约,“现在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一宁也跟著任晖回来了,现在就住在任晖府里。此次你和任晖暗通声气,一平西北,一定河工,证明所谓的国恨家仇并非不可化解。但若任老头就是不肯放过你,到了关键时刻,一宁会成为你很重要的一颗子。”
“正因为他归属任晖是出於本心,所以任晖不会防他。”
“要不要告诉他当年真相,全在你一念之间。”
未完待续
第十三章(4)
沈约想了很久,著恼地发现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也不再跟父亲商量玉和公主的二婚问题,好歹他还有个太常寺协律郎的身份,太常寺主管皇家婚配,改天自行找几个同僚吃顿饭,这事儿应该就了了。
他决定今晚就上那安和公府里探一探。到底是怎麽个金碧辉煌的地方,勾得一宁那小兔崽子进京了都不著家。
好容易挨到二更时分,全家人都睡了,沈约换了一身劲装,出门径往睿王府而去。王公之府地基高於民宅,屋瓦金光灿烂,极易辨认,并且安和公府毗邻睿王府,原也不用费多大功夫辨别。沈约悄没声息地跃进院墙,暗自庆幸越春警备是外严内松,内城王公院落也无甚巡逻,要不他这两年疏於用功,轻身功夫大不如前,任家下属武功不见得高,耳目却均灵敏,早该发现来人了。这新宅他从未来过,然而王府院子布置大抵相似,沈约推测了下书房所在,蹑步前行,片刻後便来到了东厢房,不出所料地发现和别处一般灯火俱暗。有一宁在飞雪楼的惨痛教训,沈约不敢怠慢,沾点唾沫弄湿手指,在窗纸上戳了个小眼。
这一戳便发现不对,棉纸触手微温,竟是比外头温度高了不少。京城四月不过初春,正是乍暖还寒的时节,室内若无炭火,哪能这麽暖和?沈约一提真气,便欲退到来时看准的一棵榆树後,正当这时,忽听得房内一人轻声道:“是安仁吗?”声音低沈,不似任晖清亮,沈约一惊,迟疑片刻,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犹未点灯,一人坐在里间桌旁,沈约目力不及任晖,只能借月光勉强辨认出那人轮廓,确是任晖。任晖抬头看他,语带笑意,“门关好了,过来陪我喝酒。”沈约掩上房门,走近仔细打量他容貌,忍不住脱口而出:“你胖了!”
任晖哈哈一笑,“你在越春这销魂窟里享一年福,一样给我胖成猪。”
沈约沈默,走到桌旁坐下。任晖倒没胖太多,仅仅略微丰润了些,一贯棱角分明的脸颊也柔和起来,只是沈约这一年憔悴了不少,看谁都像是胖了。任晖挪了挪椅子,给他空出点位置,沈约皱眉望向他腿上毛毯,“上一仗不是夏天,怎麽冻成这样?”
任晖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谁知道?我自己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说著又从抽斗里拿出一壶酒递给沈约,“加了姜桂,驱寒效果不错。”
“你最近都不睡?”沈约接过,对著壶嘴抿了一口,“我中午刚到,你不会料准了我今晚会来吧?”
任晖得意地笑笑,跟沈约碰了个壶,“看来一宁的轻功又有长进。”
“是你的消息管道吧。”沈约嘟囔著,喝一口酒,又道:“你功夫倒没搁下,我完全没听出房内有人。”语气未免有些闷闷不乐。
“莫要乱猜,我手上军权已经被卸,这一年基本就是软禁。”任晖笑道:“不过待遇不错,既能好好练功,也省得心烦。现在你要跟爷爷怎麽玩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你们就自个儿瞎折腾去吧。”他举起酒壶,在桌边敲著节拍,轻声唱道:“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任晖嗓音本好,此时虽不欲吵醒他人而压低了声音,仍是音节慷慨,曲中一派开阔。沈约沈默良久,忽而一声嗤笑,“你几时也学会了逃避责任?”
任晖也不生气,“我在边疆作战那是保家卫国义不容辞,但看著亲人跟朋友自相残杀,不好意思,我没那个兴致。”沈约本待说两句讥刺之言,想到自己邀任晖下江南的打算,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转而道:“若有日我和你家终究免不了一番争斗,你又待如何?看著我杀了你爷爷,还是看著你爷爷??杀了我?”
这番话沈约思量已有两年已久,他有意佯装轻松,真说出口却仍是沈痛,心中不禁忐忑,当即大有不听回复抽身而走的冲动。任晖面色一凛,肃然道:“安仁,你们一个是我长辈,一个是我兄弟,我若助你,乃是不孝;倘若帮著爷爷,又是对你不义。我今日再问你一次,可否放过我爷爷?”
沈约心中无限寒凉,冷冷道:“你怎不让你爷爷放过我?”
任晖淡淡摇头,“这一年是我成人之後留在京都最长的日子,很多事情都看得比从前明白。任家辉煌了太久,也该是走下坡路的时候了。圣上??已不想让枢密院被一家把持。你沈家要上位,不过是个时间问题。”言下之意甚是明显,即使任家失势,也不是因为沈约父子的阴谋算计。
沈约默不作声,他早知道,任晖是个多麽骄傲的人。
“你要陪著任家?”
“胜败乃兵家常事。”任晖微微一怔,随即摇头道:“我不会为此消沈。说实在的,这样养花种草的生活我还满能适应──你该看看我写的字,再有两年功夫,贺渚这位第一名笔恐怕就得让位。”他把喝空的酒壶往桌上一抛,恰巧落於笔筒旁,壶嘴一点,把一管狼毫撞出去,正落在他手上。任晖掀开毛毯,长身而起,挑衅地望向沈约,“要不要比一比?”
这一手小巧功夫劲力连绵,用力既轻且稳,沈约自忖决计不能,若换了从前,他定然插科打诨地混过去,然而他这两年磨砺,心胸开阔许多,站起来喝光壶中酒,笑道:“好歹是风流尚书的正牌弟子,还能怕了你不成?”也有样学样地掷出酒壶,撞出一杆笔来,他正得意,那瓷壶未站稳,却砰地一声摔下桌面,任晖哈哈大笑,铺开一张六尺长宣,执笔看他:
“文悲意远不避危仄的沈榜眼,给个句子呗。”
这却是拿皇帝当年评定三甲时的评语说笑了,沈约笑道:“打架写字我不如你,这活儿你就差远了。”说罢朝手边砚台努努嘴,“沈公子出口成诗,还不赶紧研墨。”任晖笑著应了,暗运内劲将墨块震得酥软,片刻间便磨出满砚墨汁,沈约微一沈吟,挥毫落笔:
皎皎天月明,奕奕河宿烂
萧瑟含风蝉,寥唳度云雁
各勉玄发欢,无贻白首叹
因歌遂成叹,聊以青锋串
沈约写好後便退到一旁,任晖盯著那白纸黑字呆呆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麽。沈约搁下笔拍拍他肩膀,大笑道:“有这麽差吗?”任晖似被惊醒,摇头笑道:“文温以丽,却又一往清警,既直抒胸臆又妙在含蓄,陛下若是看到,怕是要给你重新下个评断。”
还有句话任晖却未说出,这一幅行楷笔笔藏锋字字稳健,沈约??是变了。
虽仍是他爹的沈体,却终是出师了。
未完待续
第十三章(5)
任晖把沈约那幅晾到一旁,重又铺了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