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郎归-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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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间,风云变幻,时局动荡,当年的四大世家已不复存在。四家子出征三十二国死伤无数,政治斗争中又牺牲无数,如今还在的,已是少数。
当时并不知道《诀别诗》只唱了上半阙,还余有下半阙,那时寄托着他们年少壮志的歌曲,如今听到这样的消息,怎么能不激动。
“出鞘剑,杀气荡。
风气无月的战场。
千军万马独身闯,一身是胆好儿郎。
诀别诗,两三行。
谁来为卞赛黄泉路上唱。
若能死在这战场,也不枉来这人世走一场。”
《诀别诗》上阕歌壮志,而卞赛要唱的下阕是唱的爱情。
“儿女情,前世账。
写在三月春雨上。
看你放眉掩扇笑。
明月清风随你去。
美人泪,断人肠。
这取人性命是胭脂烫。
若能死在你身旁,也不枉来这人世走这趟。”
卞赛唱完以后,就静静等着消息。
第二日,中都城中有人新作《闻卞氏阿谣弟子清歌行》,曰:昔有佳人卞氏歌,一曲余音动紫皇。
闻者如云泪断肠,将士为之久低吟。
声如冰玉相击撞,曲如奔雷荡人魂。
歌到半时夜已凉,四家少年意不平。
卞氏一曲催马前,六军血气翻肠涌。
东溪歌者五千人,卞氏声色初第一。
二十一年剑光寒,绛歌玉唇两寂寥。
东溪旧梦散如烟,五侯子弟落寒衣。
楼头新人颜舜华,歌及下阕全此曲。
了却余生已无憾,况余白头待何人?
这首《闻卞氏阿谣弟子清歌行》是郑家子弟所做,他少年加入四家军,伐雪域,获官位。
后二十一年,郑家衰落,许家偏安一隅,林家仰人鼻息。薛家,唯有摄政王薛胤执掌权势,薛家实际上,也是衰落了。
郑人将迁戍边,又恰逢卞氏后人唱出此曲,泪下如雨。
——
适逢林太妃寿,有宫中使者来请卞赛入宫表演。
卞赛是直接被领到了德光殿,隔着屏风被令弹唱一曲。
“芙蓉落尽天涵水,日暮沧波起。背飞双燕贴云寒,独向小楼东畔倚栏看。浮生只合尊前老,雪满长安道。故人早晚上高台,寄卞赛江南春色一枝梅。”
这首曲子,是师父最爱哼唱的,说的是年轻的时候有人弹过,便觉得十分的好。
林太妃看了一眼身旁的摄政王,问:“你的琴技师承何处?哀家记得卞谣不擅弹琴。”
卞赛隔着屏风说:“民女拜在玉屏门下,师父名阿青。”卞赛垂着眼,隔着屏风依旧看到摄政王随意放在膝上的手握在了一起。
“她可是一个盲女?”
林纤熙招手让人把屏风移走,跪坐在悬音琴后的卞赛抬起头,有些惊讶的说:“不是的,太妃娘娘,卞赛师父的眼睛同太妃娘娘一样是一双七彩琉璃目。”
林纤熙的面色已有些灰白,她许多年不曾想通的谜题此刻却似是全都明白了,她微微侧身,便见起初一直沉默无语的摄政王突然站了起来。
她缩紧身子,绝得有些冷,又有些害怕。
玄衣玉冠的年轻摄政王双手紧握,眼中带着凛然的怒气,身体紧绷,十指相扣,沉吟片刻,不过说出一句:“本王存了许多好酒,何时你给你师父带去……”
才十三岁的绝色女孩,抬起了头,眼中是疑惑,斟酌了言语,“师父自师公去世后,就不再喝酒了。”
高高在上的摄政王手指相互扣在一起,面上阴云密布,“你可知在卞赛面前说谎话,会有什么后果?嗯?”
“卞赛为何要说谎?卞赛师父最大的不幸就是有师公那样的男子做丈夫!”
年纪尚小的卞赛,尚不知有些话不能这般直白的吐露,话语将落,上位者就暴怒的走到她跟前,捏住她的手腕,问“杨殇对她不好?!”
那一刻好像只要卞赛说一句不好,那人就算要担着倾国的罪名也要跨过络绎河将杨殇千刀万剐。
“胡说!”顾不得青红的手腕,却绝不许人污蔑卞赛师公:“卞赛师公是世上最好的男儿,所以才会让师父忘不了。”
“死了?杨殇竟是真的死了?!”薛胤食指用力按着眉心,松开了少女的,仍旧不信,却又不得不信,“那你师父……”
“师公去世以后,师父醉了三个月。醒来以后就带卞赛四处流浪,师父也不喝酒了,她原来不信佛的,可是师公去世以后却信了。师父说,只要她足够虔诚,就能让师公的来生平安喜乐,她便要西天佛国,礼佛余生。”
“师公说,如果他走了,师父过得不开心,就让卞赛来找你。师公说,只有你能逗师父笑,就算你是权势滔天的摄政王,卞赛也要把你带回师父身边!”
那一夜,北昭真正的掌舵者连夜将自己的心腹和异母弟弟召回了皇宫。
林太妃嘴唇动了动,却有人更快,身子单薄的皇帝突然到了阁中。
“皇上,夜深露重,你怎么来了。”
年幼的皇帝身上披着明黄色的龙袍,犹自咳嗽着将卞赛拉起来,竟是出奇的热情道:“你就是在东溪盛露台唱歌的姑娘,你唱的歌当真犹如仙乐,可以再为朕唱一曲吗?”
薛胤已经不再理殿中的人事,拂衣而去,他已顾不得许多,他当下有燃眉之急。
卞赛抬起头,觉得身前的皇帝有几分眼熟,却是想不起来,自笑了一下,说,“好。”
卞赛当下便没有把他当成是一国君主,而是如邻家弟弟,这少年虽然是皇帝,但是却亲和有余,威严不足。
林太妃本欲去查看摄政王之事,却因为皇帝的到来,生生止步。
林太妃看了卞赛几眼,偏过头又去看皇帝,眼神中古怪,她揉了揉额头。
“母妃,卞姑娘技艺非凡,不如就让她留在宫中吧?”
“你父母现在何处?”
卞赛依旧是装作乖巧知礼的行了行礼,这才回道,“卞赛母亲七年前就在沧州病逝,父亲···”卞赛有些冷淡的笑,“卞赛不知父亲在何处。”
林太妃看卞赛的眼神愈发的冷,她眼中有着锋芒,而且一点也不曾掩饰。
“今夜已晚···”
“今夜已晚,”林太妃当先截断皇帝的话,“长华,送她出宫。”
皇帝有些失望,但因为今日是林太妃的寿辰,也就不好拂了她的心意,当下也就不再挽留,只凑近卞赛身边,小声的说:“我过几日找你玩。”
——
当夜,卞赛在回旧梦园的路上就看到有好几队禁军朝摄政王府方向赶去,其中一队护着一辆马车,她心中便觉得了了一桩大事。
卞赛不懂师父的故事,本以为要让薛胤去找师父,要花很大的功夫。因此在阁中那般意气用事的一吐为快时,卞赛自己也是不知后果的。
谁知卞赛一说完,摄政王就匆匆而去。
这其中究竟是一段怎么的纠葛,师父不喜欢师公,却嫁给师公,薛胤喜欢师父,却不是师父的丈夫。
卞赛想不明白,心中虽是疑惑不解,但又觉得欢喜了,余下来几日,便可随意逛逛中都,等小阮来找卞赛。
卞赛袖中空荡荡的,轻摇剑在临别时被卞赛悄悄放到小阮的包袱里。
小阮喜欢轻摇剑,卞赛不止一次看见他的目光落在那把剑上,卞赛便想让他用那种目光来看自己,若是他肯用那种目光来看自己,卞赛把轻摇剑送给他又何妨。
摸了摸胸口的那枚玉珏,卞赛觉得这一生该是不会再有不畅快的事了,她很快便可以和小阮一道浪迹天涯。
东溪旧梦(二)
“请问卞赛姑娘在吗?”
听到屋外有人说话,卞赛放下怀中的悬音琴,心中隐约期待着是小阮提早了五日来寻卞赛,附又想到,当时告知小阮的名字是醒醒,哪里会是小阮来了。
来人是一个年轻人,他俯了俯身,道:“我家公子有请。”
卞赛不见玉奴,左右也不得人,不愿跟着他前去,正踟蹰的时候。
刘翎垂着手,慢慢步入了这处院子。
他站在不远处看着卞赛,神情有些别扭,沉默了半瞬,才走上前来。
年轻人便躬身退到一边,默默的护卫着刘翎的安全。
“我说过会来找你的。”
刘翎穿着寻常贵族子弟的衣服,他着实病弱,脸色微白,但双眼却是幽深有神的。
卞赛愣了半响当下才缓过神来,正欲行礼,却被刘翎拉住了。
“你陪我去散会步可好?”
原本还因他是皇帝,有些隔阂,但此时不知是何缘故,竟未有拒绝。
卞赛点头。
——
半月之期将要兑现的那天,卞赛随刘翎去了长安宫玩耍,卞赛与他相识不过五日,却熟稔如多年亲友,这种亲切感,并非每个人都会有的。
卞赛认识他的时候,卞赛是一个歌伎,他是一个皇帝,身份悬殊这般的大,可是他却将卞赛如贵客一般的对待。
卞赛手中的茶盏打翻了,惊动了刘翎。
“都听到了?”
刘翎上前,查看茶水是否烫伤了卞赛的肌肤。
这日卞赛被他接进了长安宫中玩耍,是算着五日的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便打算同刘翎告别。
卞赛刚吐露要离开长安的意思,刘翎就让卞赛去端一杯茶进来,卞赛却在此时听到了刘翎与薛胤的谈话。
卞赛看着跟前的一滩碎瓷器,便觉得自己真是傻子,刘翎是皇帝,怎会这般对自己好,又不拘身份,私下总是自称卞赛。
原是这样的原因。
“刘宿?”卞赛又念了一遍,想起死在沧州的母亲。
卞赛便是做梦也不曾梦见过自己的生父,居然就是昭元帝。
自己是傻子啊,姓刘,能得母亲那般痴恋的,当时除了昭元帝刘岳,还能有谁?
刘翎扶着卞赛,而卞赛怔怔的看着薛胤,希望得到他的帮助。但这个和师父关系匪浅的男子并不是疼爱她的师公。
薛胤眉眼都不为所动,看着皇帝,说道:“本王已写好,太妃那里,不会再为难皇上。”
他的目光落在卞赛身上,是冷漠的,“至于要不要昭告天下,全看皇上的意思。”
摄政王离去以后,卞赛依旧是呆呆的。
“不是有意瞒你,我也知晓的不多。宿宿,”少年皇帝颇有几分懊恼,“你可知我有多喜欢你?”他也不知是欢喜还是怨恨,“母妃告诉我,你也是父皇的子嗣时,我也惊骇不已。”
刘翎声音有些哑,他连咳几声才又接着说:“你留下来可好?便当做陪陪我?你知这长安宫孤独得可怕,我是这样的喜欢你,宿宿。”
其实,他才与卞赛相处五天而已,有真有多喜欢呢?或者,他又是存了怎么样的喜欢?是姐弟还是别的?
他初见卞赛的时候,其实内心是惊喜不已,他尚未与她说话的时候,便已经觉得这女子是老天送到他身边来的。旁人没看出他的心绪,但他的生母却隐隐觉得不安。
他第二日就告诉林太妃要让卞赛做他的妃子,可是太妃非但不肯,还狠狠斥责他,骂他是罔顾伦常的不孝子。他这才知道,那是他的亲姐姐。
第一日爱慕,第二日这爱慕就烟消云散。
卞赛死死盯着地上的狼藉,很平淡疏离的说:“皇上若没有吩咐,可否让民女告退?”
刘翎放开卞赛的手,她的双手冰凉,“退下吧。”他挥了挥手,觉着这宫墙太过高绝了,诏书上面的阳平二字,看着便觉得冷,他自己已经是一个莫大的悲剧了,何苦让心仪的女子跟着他陷进去。
昭元帝之女如何?公主又如何?还不如她在东溪唱着歌快活。
——
长街的转角,卞赛提着石榴裙奔跑,从宫中出来已经黄昏,不知小阮是否已等了许久了。
长街的另一边,阮云长按着腰间的轻摇剑,横眉看着将他团团围住的玄衣暗卫。领头的暗卫硬声道:“大公子,公子在府中侯你多日,为你何迟迟不归?!”
阮云长松开握剑的手,心间一松,道:“在下还有一件事未了,待办完事,立刻回去见他。”
末了,他又握紧手中的剑,厉声喝到,“你们还不让开?!”
头领未曾动,依旧说:“公子要立刻见你。”
话语一毕,二十名暗卫同时发力。
旧梦园。
卞赛在门外走了一圈又一圈,园门上挂着旧梦两个字的宫灯已经灯火黯淡了。
半月之期,卞赛终究是没等到小阮。
马车轱辘的转动声在长街的深处传来,卞赛身子震动了一下,带着些欢喜跑出去,等着马车靠近。
那驾马车装饰平常,车窗紧掩,但车辕处刻着一把小剑,是薛府的马车。
卞赛愣了愣,便是失望至极的退到一旁。
卞赛知天将明,也知小阮不会再来了。
玉台毒的解药是要合着药粉与药丸一块服下的,因自己的心软,全给他服下了,他便不必再来了。
马车缓缓的驶过卞赛,马车后跟着的二十名暗卫对这个在街上抱膝的女孩儿皆是目不斜视。
“刘宿,阳平公主,我将迎娶她为妻,你觉得可好?”一身病态的公子问。
“随你,”大公子摸着腰间的剑,无悲无喜,“对你好便可。”
马车驶过旧梦园,大公子犹豫了片刻,“就半刻钟也不行?”
公子原本把玩玉佩的手指停住,顺着大公子的手臂往上,玉佩隔着衣衫滑到大公子的琵琶骨,公子将玉佩按进去,便立刻有血浆染红衣衫。
那处早被二十名暗卫刺伤,公子将那玉佩留在那里,冷冷的看着他,唇角讥翘的笑容渐渐显露。
夜风将厚重的车窗吹开,抱膝的女孩依旧呆呆坐在那里,大公子动了动,却没有下车。
“此生谁料,心在江湖,身老帝京。”
大公子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知那是在等待他的醒醒。
夜风吹进来,病弱的公子已经脸色泛白,他垂下了眼帘,终是抛下了那个女孩,轻轻合上车窗。
次日,昭徽帝有两道旨,其一:封元帝遗女刘宿为公主,汤沐邑阳平,世称阳平公主。其二:摄政王薛胤疾病,避居于靖池行宫,传摄政王之位于其弟薛雁随。
东溪旧梦(三)
“小阮···”
刘宿眉目间皱起,似是觉得痛苦,唇间微动,便溢出了这两个字。
刘翎上前查看她的病情,隐隐觉得伤心,他这几日守在她身边,听到这两个字已经有好几回了。
刘翎便在刘宿一声又一声的小阮中沉默不堪,他已派人去找了,若能找到这个小阮,便是绑也要绑给刘宿。
刘宿睁眼时,刘翎正巧起身去端酒舒捧来的药碗,再转身时,便见刘宿自己撑着身子坐起来了。
刘翎避开刘宿询问的目光,温声说:“你刚醒过来,该饿了,我让人给你备饭吧?”
酒舒领了命,退出了房间。
刘宿看着房间的装饰,便知这是皇宫,她呆呆的凝视着刘翎。
“你回去那夜就晕倒在了街上,我···”
刘翎将药碗搁下,眼中竟有些恐惧,“我已将诏书昭告天下了,宿宿,宿宿,你就留下来做我的阳平公主可好?”
很久后,刘宿别开头,眼睛垂下不再看刘翎,“我答不答应,不都是你说了算吗?”
刘翎将一旁的药碗闯倒在地上,药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