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烟灰-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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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房子,房子!”所有人都激动地喊了起来。
走了两天半,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队伍以外的人烟,准确地说这也算不上什么人烟,不过是孤零零的两间小瓦房,墙壁上用石灰写着“加水,每吨2元”,它的用途就是给在这条路上跑长途的客货车加水充气。房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虽然他仅存的四个馒头和一瓶开水已经被先头部队洗劫一空了,但还是用方言告诉了我们一个好消息:
前面五里就是一个小村,村里有两个小卖部,里面有泡面,有啤酒。
“有泡面?还有啤酒?!”我们听了两眼放光。
于是大伙顶着愈发猖獗的暴雨撒丫子狂奔起来。赶到那儿的时候,前面的部队已经开吃起来——几百号人眉开眼笑地坐在雨里,哧溜哧溜地吃着热气腾腾的泡面,把我们馋得直流哈喇子。“我要一盒!”“我要五盒!”“我要一箱!”商店里挤得水泄不通,绝对比周杰伦的签售还火爆。
耗子眼疾手快地弄来一箱,开了后每人发两盒。我来不及说声“谢谢”便冲到煤炉子前,把煤火上还没烧开的水一股脑倒进了两个面桶。两桶泡面干完后,我们打着饱嗝上了路,步伐跟刚紧了发条似的。小b讲了几个黄段子,极大地鼓舞了大家的士气。笑过之后,小b说:“咦,老马今天怎么不骂我呢?”对啊,老马呢?我们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老马不见了。“不会是掉队了吧?”“他今天身体不好呢。”
“找!”我吼道,于是六个人沿着队伍前进的反方向狂奔。跑到队伍的尾巴上,依然没有看见老马。“应该是掉队了,有可能还在刚才的那家小商店。”
“这样,我和邱爷朝小商店走,你们跟上队伍,别落下太多。”
我简单做了安排后就和邱爷往后跑去。
老马四仰八叉地躺在雨里,背上的『迷』彩背囊枕在地上,使他看上去活像一只翻不过身的大乌龟。旁边一个人都没有,四周安静得只有哗哗的雨声。他的脸不知是因为虚脱还是被雨水冲刷,除了眉眼是黑的,其他都是惨白惨白的,连嘴唇都是。
“我只想躺一会儿,一会儿就好。”老马自言自语,雨水灌进他嘴里竟然有股腥腥的泥土味。他确实站不起来了,别说站不起来,就连翻个身都特别艰难。昨天中午他下水摆渡,到今天凌晨他起来维护帐篷,再到现在,整整一天一夜,他身上都是湿漉漉的。
老马说:“真的是扛不住了。”
我们是在小商店前大约一公里的路边找到老马的。他正徒劳地蹬着腿想翻过身来,我和邱爷失声地喊着:“老马,老马!”
“这儿呢,这儿呢。”老马依旧笑着招呼道,但那笑声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我扶起老马,骂道:“你他妈不舒服咋不吱个声啊?”老马真的“吱”了一声,把我们逗乐了。邱爷『摸』『摸』他的额头,触电般地弹开了:“我晕,这么烫!”我腾出手来要『摸』,结果老马软绵绵地要倒下去了,我赶紧卸了背包,把他背起来。
“冯子,我来吧。”邱爷争道。
“废什么话,轮着来!”我吼了一句。邱爷不做声,捡起我们俩的背包托着老马的屁股在后面紧紧跟着。老马像个面团一样湿漉漉软沓沓地趴在我背上,透过雨衣我都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一会儿热、一会儿冷。
走了不到一公里,发现他们四个也过来了。大伙儿啥话都没说,轮流背着老马狂奔——必须在抵达终点之前赶上队伍,而现在,我们至少落下了四五公里的距离。
徒步四十公里已经很累了,何况背一个人,还是奔袭。等赶上队伍时,刚好到达终点。我们每一个人累得都快虚脱了,瘫倒在人家的墙角里喘着粗气。随行军医把老马接到救护车上,挂上了点滴。
今天总算不用住那该死的帐篷了。别的人都在到处打听住宿、联系伙食,等我们缓过劲儿来,附近的老乡家早已“人满为患”了。正一筹莫展时,我碰到了舒展,她跑过来就埋怨道:“跑哪儿去了你?
到处找你都找不到。”我正在为住宿发愁着,听她一说便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她一看脸『色』不对便说:“房子已经给你们找好了,离我们很近,条件还不错,东家正给你们准备饭呢。”
“真的?!”我两眼瞪得老大,“老婆你太伟大了,我爱你!”
我狠狠地在她脸上啄了一下,舒展气恼地推开我说:“你有病啊,这么多人呢。”我扭头一看,其余五个人正直勾勾地看着我:“房子找到了?”
“还有饭吃?”
“嗯!”舒展冲着弟兄们使劲点着头,“这就领你们过去。”
“喔!喔!太棒了!”
“嫂子,我们太崇拜你了。”
“偶像偶像!冯子你以后不许再欺负嫂子了。她是我们的神呐。”这帮孙子一个比一个肉麻,整得我醋意大发,表情复杂地看着舒展,舒展没看我直直地往前走去。我想,惨了,刚才那一剜眼,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东家是一位大嫂,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儿和一个七八岁的儿子。
她见了我们还有些生涩,只是一个劲地招呼:“歇着歇着。”然后忙不迭地为我们端来早就熬好的姜汤,放上红糖,为我们一人盛了一大碗。我感激地看着帮忙的舒展,可她把我当空气一般,自顾自地和大嫂说话。姜汤喝完,大嫂又弄了一个大脚盆,倒了一桶热水,说:
“走了远路都把脚泡一泡,舒服。”于是,六双白萝卜一样被雨水泡肿的脚齐刷刷地伸进脚盆里,一种前所未有的舒坦从脚底一路攀沿上来,感觉心里都给烫得舒舒服服熨熨贴贴。
舒展在门口喊道:“你们好好休息,我先走了。”“等一下!”
我赶紧光脚跑到门口。“呀!你咋不穿鞋?”舒展喊道,“回去把鞋穿好!”
“那你等我?”
舒展不看我也不说话。
“那我不穿了。”
“好啦,你先穿上鞋。”听那口气已经有原谅我的意思了。我老老实实地跑回屋蹬了一双干爽的解放鞋跑了出来。
“说吧,啥事。”她依旧撅着嘴,不看我。
“我错了。”我垂下头去一副悲痛欲绝后悔莫及的表情。这一招屡试不爽且接下来的程序我都能拿捏得十分准确。
“你哪里错了?!你冯牧云有错的时候吗?”她的这句和我那句“我错了”从来都是前后呼应,这就表示我“坦白从宽”的时候到了。
我说我不该对你态度不好的,然后她就不说话了,似乎在等我那同样老套的“你听我解释”。这一次我决定在形式上稍作创新,我告诉她一早上起来我有多担心她,特别是听说昨晚女生帐篷塌了之后我的心里有多紧张多惶恐。然后告诉她收到她的短信后我的心里有多高兴多踏实,这时舒展终于低下她那看着天空的高贵的头,深情地看着我。
我知道火候到了,然后终于说出了那句“你听我解释”。我告诉她老马为什么病倒了,我怎么去找他的,然后有多么辛苦地把他背回来,以及到达终点后找不到房子我们又是何等苦闷,总之把我们班的故事说得凄惨委婉『荡』气回肠。最后我告诉她我就是在那种状态下才会失去理智犯下如此罪孽深重的错误,简直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亲爱的,我错了,原谅我吧。”最后一句杀手锏配合我比求婚还诚恳的表情,终于大功告成了。舒展缓缓走过来,紧紧搂着我不停地说:
“没事了没事了,别太难过,是我太小气了。”
多善良的女孩啊,我躲在她的脖子后面窃笑着。
“老马严重吗?”我说还好,“晚上要是那个靖靖来看他,估计会好得更快。”“哼,又打我们班女生的歪主意。”舒展在我身上掐了一把,笑了。
“怎么能说‘打歪主意’呢?发展革命友谊,建立良好的战友关系啊。你这同志要提高思想觉悟啊。”
“是!首长!”舒展呵呵笑了起来,说道:“得了吧,冯牧云同志,谁不知道谁呢?想当年有人拿个记者证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哎哟,脚怎么这么疼啊。”我捂着脚踝,装出一副痛苦的表情。“怎么啦?”舒展赶紧蹲下身来,“来,我给你『揉』『揉』吧。”
“别,没事了。”我笑着说,“被那帮人看见了不馋死才怪呢。”
“讨厌!”舒展又掐了我一把,走了。
第二天早上6:30上路。不到6:00大嫂就把我们叫醒了,鞋袜、睡觉时『潮』湿的衣服都被她用柴火烘干了,连早餐也准备好了:烙饼加鸡蛋。周到得让我们都很难为情。整理好背囊准备出门的时候,老马问道:“大嫂,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你看给你补贴多少钱合适?”
大嫂用围裙搓了搓手,难为情了半天才蹦出几个字:“给三十吧。”
我们听了相互看了看。平心而论,住一个晚上,好吃好喝,况且大嫂对我们这么周到,每人三十并不过分,于是眼神交流过后我们都点了点头。
老马掏出两百一十块,说:“每人三十,一共二百一,你点一下。”大嫂的手被烫了一般缩了回去,接着往后退了几步,惶恐道:
“我是说三十!三十就够了,买肉三斤十七块五『毛』,鸡蛋三斤九块,我还赚你们三块五呢。”大嫂说完,黑黑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好像做了多大一件亏心事一般。我们一听,惊愕在那里说不出话来。我忍不住问:“那其他呢?其他咋不算钱?”大嫂说:“都是自家种的,要什么钱?!看着你们这些兵娃子受这个苦遭这个罪,来了当然要腾出个地方,给口热饭吃啊。只是山里穷,没啥好招待的。”大嫂一番话,让我们蓦地生出了一种久违的感动。
“大嫂,大哥呢?他做什么的?”
“民工,死了。”大嫂叹了一口气,“脚手架上摔死的。”我心里“咯噔”一下,再看看别人,都红着眼圈说不出话来。
“你们快走吧,晚了赶不上队伍了。钱不要了,就当是我家过了一回节。”大嫂收起了她有点麻木的哀伤,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我冲你们要钱自己都觉得难为情。当兵嘛,是给咱老百姓当兵,是自己人。”我想说点什么,但嗓子似乎被堵住一般半天说不出话来。
“还有十分钟,大嫂我们照张相吧。”
“中中中!”大嫂眼睛里放出欣喜的光芒,“英子,黑子,快来!照相喽!”说完便乐颠颠地去打水给孩子们洗脸换衣服。一会儿之后,大嫂穿着一件红呢子大衣出来了。显然这时候并不合适穿这个,但这也许是她唯一一件“时髦衣服”。我们七个和他们三个像一家人一样紧紧地挨着照了几张相,并留了地址,答应日后一定把照片寄回来。
部队在公路沿线完成了集结,纵队长下达了向六十五公里外的望川镇进军的命令。由于昨天暴雨的耽搁,行军进度比原计划慢了十五公里,所以今天面临的将是一场恶战——我们必须强行军一天赶上进度。
队伍以每小时七公里的速度强行军,这让全副武装的我们多少有些吃不消。最要命的是肩上的『迷』彩背囊和“八一杠”,几十斤重的东西压在你背上让你感觉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从地下伸出来,拖住你不让你走似的。这时候,哪怕一个鸡蛋一袋榨菜一支巧克力都让你觉得沉重无比。
该扔的都扔了,能扔的也扔了,甚至连不该扔不能扔的都扔了一些。路上随时能捡到整瓶的矿泉水、整块的压缩干粮和没开封的“德芙”“雀巢”。
舒展紧紧地跟着我,因为步幅较小,她几乎是被我拉着边走边跑。“累吗?要不休息一会儿?”我心疼地看着她,她瘦瘦的脸涨得通红,白皙修长的脖子让汗水淌出一道又一道印子。她给我摆了个笑脸,依旧抿着嘴不说话,因为说话会打『乱』呼吸节奏,这样只会更加辛苦。“把背囊给我吧,好不好?”我几乎是祈求道。她倔强地摇摇头,加快了步子向前赶着。她们的负重只有十多斤,比我们轻多了,但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哪怕就是空手走这一半的路程,也算得上是摧残。
后面不远处是老马和靖靖,从今天开始,他们已经默契地走到一块儿了。老马一个人背两个包,可看上去劲头十足,靖靖空着手,也是散步一样轻轻松松地跟着。偶尔传来他们有些夸张的笑声,像路边的花草一样点缀着这段艰辛而枯燥的旅程。
中午十二点,部队终于在一个有水有荫的地方迎来了半小时的大休息。大伙儿忙不迭地掏出干粮和水壶吃吃喝喝起来,我脱掉鞋袜,把两个脚板翻过来仔细看,确定没有起泡之后满意地搁在石头上晾着。舒展就没那么幸运了,尽管鞋里垫了东西,但还是左三右四一共打了七个泡,肩膀被『迷』彩背囊勒得肿了起来,她皱着眉头挑完泡后嚷道:
“不公平,你啥都没垫也不打泡,我垫了那么多还打了七个。”我笑着说:“我祖上是干挑夫的,别说这点路,就是横穿陕西也没事。”
老马就更惨了,由于他的『迷』彩鞋前面破了一个洞,一路上沙子全灌了进去,愣是在他脚上蹭出十几个泡来,疼得老马龇牙咧嘴的。靖靖拔了根头发穿在针上蹲下去要给老马挑开,老马一惊,赶紧喊道:
“使不得使不得!我自己来。”靖靖眉头一皱,老马就不敢说话了,乖乖地伸出臭脚丫子,靖靖屏住呼吸在十几个血泡水泡之间穿针引线,不一会儿里面的血水就顺着发丝全流出来了,然后她又掏出两个创可贴粘在老马鞋子的破洞上。“嘿,刚好!”靖靖兴奋地喊着,把大家吓了一跳,老马红着脸说:“心灵手巧心灵手巧!”
太阳渐渐从西边的山谷里沉下去了,只留下被血『色』染透的半边天,山里传来归巢的鸟儿发出的各式鸣叫,偶尔夹杂着一两声让人发『毛』的动物哀号,让人感觉凉意顿生。
队伍依旧紧急往前赶着,每公里一个的路标,每人心里都默默地数了五十五个,纵队政委坐在大屁股猎豹的后面,拄着小喇叭喊着:
“跟紧跟紧!还有最后十公里,加油!”后面不知是哪个走出一肚子火的学员骂道:“真他妈站着说话不腰疼,有种你走走试试。”其实走了这么远,走得这么急,补给又跟不上,每个人都饿着、渴着,倒是火气把肚子填满了,要不是碍着人家是领导,早把这唧唧歪歪的“猎豹”给掀沟里去了。
舒展依旧是紧紧地拽着我往前赶,她的脚步已经踉踉跄跄地不听使唤,就差软下去瘫倒在地上了。莫说她,就连自认为体能优异的我都接近极限了:两个背囊,一条枪,五六十斤重压着,加之路上没吃没喝,感觉每一步都像踏在胸口一样让人莫名慌张。
“牧云,我……走不动了……松手吧,我自己慢慢……赶上。”
舒展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队伍已经稀稀拉拉拖得很长了,有不少人已经远远落在数公里之后,等待着收容车来拉上他们。我知道,这一松手,她就再也走不动了,只有上车的份儿,而上车两次就意味着拉练失败,也就是说,你前面的这些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不行,坚决不行!”我凶巴巴地回头瞪了她一眼,“还有五公里,马上就到了,坚持!”“可是……我真的……走不动了,我难受。”她的眼泪开始“吧嗒吧嗒”往下掉,这让我更加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