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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一吻一生(出书版)-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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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万出头……”
  “不,”裴知味伸手止住他,“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不是嫌少,我是觉得……太高了。”
  “太高了?”
  裴知味歉然笑笑:“我也知道颜先生介绍的人不会是泛泛之辈。”
  时主编略显失望,他从随身包里掏出一摞资料:“我不否认我和颜先生是好朋友,他非常感谢裴医生对他伯父的救治,但我们杂志采编自由,更别说颜先生只是我一个朋友。来之前我查过资料,阅读过这些资料后……我想不应该说是颜先生委托我们来给裴医生做做宣传,而是我非常感谢颜先生,给我物色了一个如此具有采访价值的人选。我可以请问一下,为什么裴医生对采访有这么强的抵触情绪呢?”
  “最近有好几起医患纠纷闹得沸沸扬扬,”裴知味抿抿唇,斟酌道,“这其中都不乏媒体的推波助澜,更有不少完全就是胡编乱造,我不否认这一行业现在出现了一些不好的现象,但是据我所见,有少数媒体完全违背了自己应该追求真相的原则,而是一味制造纠纷、推进矛盾。”见时主编良久未出声,裴知味忽住口道,“对不起,我不该在您面前说这些。”
  时主编哈哈大笑起来:“看来我们都很明白,彼此的行业里有害群之马,损害了整个行业的名声。”
  裴知味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时主编想想后笑:“既然裴医生觉得有些媒体起了一些负面、推波助澜的作用,那何不利用现在的机会,谈一谈现在大家比较关心的医患纠纷方面的问题?事实上这些问题只要有人肯做,还是会有一些不错的效果的。比如我们杂志前一段开了一个与日常生活有关的科普专栏,反响很不错。如果裴医生有兴趣,我们将来可以展开这方面的合作也未可知。”
  裴知味将信将疑,但看这位主编查证的资料,足见是很认真地做过功课来的。他预先准备过一些关于裴知味个人的问题,家学渊源、求学的历程、心脏外科目前现状,其中夹杂一些和医院相关的社会热点问题。碰到有自身存疑的术语名词,时主编都会一一写下向他求证,十分之严谨认真。
  访谈临近结束时,时主编忽问:“裴医生,刚才我们谈到比较多的都是正面问题,我也相信你作为医生,看到任何一个患者得治,都会有一种发自内心的骄傲和对自身职业的自豪感。那么,你从医这么多年,会不会有对你自己的职业,感到很无奈、失望甚至怀疑自身的时候呢?”
  裴知味一时怔住——无奈、失望,甚至怀疑自身?
  有的,有的。
  裴知味想,从他踏进这行业的第一天,自豪与失望、骄傲与无奈,就如同光影交织一般,无时无刻不伴随着他前行的历程。有光之处必有影,明多之处暗亦有。
  裴知味忽抬起头,目光锐利盯住时主编,问:“我说什么,你都敢写吗?”
  时主编笑笑,近似耍赖地说:“那得看你说什么了。”
  “我有过失望和无奈,却并未对这个职业产生过怀疑,但伴随我最久的是负疚。”裴知味定定望向前方,脸上忽现出一种将赴刑场的决然,“我曾经因为一个失误,而让一位患者的生命,提前了十几年或者几十年结束。”
  时主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裴医生你能说得具体一些吗?”
  裴知味点点头,把叶扬手术那天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复述给时主编听。他没有渲染,也不替自己掩饰,只是照实把发生过的事,一件一件娓娓道来。那天恰巧发生一起大型交通事故,急诊室人手不足,他临时帮忙放错X光片……执行手术的是他父亲,切除手术做到一半,凭经验发觉事有蹊跷,在最短时间内换回正确的X光片,然而手术时间还是延误了。照常规情况那患者也许可以再活二三十年,结果不到三年他便肝衰而亡。
  父亲提前退休,再没上过手术台。他自问一世清清白白,谁知晚节不保,手术失误在所难免,他也并不在乎自己那一点名誉受损,而他昧着良心抹掉相关记录,无非是因为——唯一有希望继承他衣钵的儿子刚刚入行,小小差池,足以毁掉裴知味所有前途。
  裴知味自然也在那家医院再待不下去,他悄无声息地离开,只带走了叶扬那份病历。父亲安排他转了医院,把他托付给自己最信赖的朋友。
  时主编听得极认真,最后他狐疑问道:“裴医生,你真的希望我把这一段照实刊登吗?我无所谓——反正我跟老颜不是很熟。但是你,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名誉对于一个医生来说,有多么重要吧?”
  裴知味点点头:“我知道。”
  也许他是一时冲动才决定公开这件事,但他已做好心理准备,承受可能随之而来的狂风骤雨。
  事情最先在同行圈里流传开来,周刊一上市,就有朋友同学长辈们打电话来,秦晚舟也几乎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在医院还没决定如何处理他之前,秦晚舟已冲到办公室,顾不得先关门,已把杂志扔到他脸上:“看看你干的好事!”
  裴知味站起身,将门轻轻阖上,他知道说什么都无法平息母亲的怒火,仍轻声说:“妈,对不起。”
  “你跟我说对不起?你最对不起的是你爸爸!”秦晚舟气得浑身发抖,“我不知道你今年是撞了什么邪,突然做这么多让我们不懂的事!你说要自己决定,好,你自毁前途,我拦不住你,可是你为什么让你爸爸死后还不得安生!你知道外面现在都说你爸爸什么?人家说他假清高,说他一辈子总端着,没想到背地里也做这种事!你爸爸到底做错了什么?是你做错了事,你爸爸帮你补救回来,结果呢?这事要真是你爸爸自己做错,他一定会站出来承认的。他为什么要掩饰,为什么要销毁证据?那都是为了你!因为你是他的儿子,他不想你在这一行,还没成名,先背着污点!你自己说,你对得起你爸爸吗?”
  裴知味坐回办公桌后,开始清理桌面,他的冷静令秦晚舟更为愤怒:“是不是伏苓?她逼你公开的?”
  “这跟她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就是认识了她,才突然变了个人!你以前会干出这种事吗?你不小了,三十多岁,该懂事了,你爸爸费多少气力才把你栽培出来,你就这样——”秦晚舟急得想哭,伸手抹一把眼眶,“一个女人,就把你弄成这样,你让我以后跟你爸怎么说!你别跟我说什么你是要补偿她,这都是借口,你是我生的,你想什么我还不知道?你就是猪油蒙了心,为一个女人,连爹妈都不认了!”
  “我说了这跟她没关系,”裴知味声音稍稍抬高,“我做错的事,要自己承担。”
  “那你爸爸呢?他人都死了,现在却要承受这种骂名!你现在倒好,你把事情抖出来,你轻松了,你解脱了,可你爸爸呢?”
  “你知道爸爸为什么帮我善后吗?”
  “因为你是他儿子!”
  “因为我是唯一能继承他事业的儿子。”
  秦晚舟眼眉一挑:“你什么意思?”
  “爸爸跟我说,他准备销毁叶扬在医院的记录,当时我,我很害怕,也很感动。”
  裴知味抿抿唇,他眼里目光的那种疏离感,忽然叫秦晚舟害怕起来。
  “二十几年,你们眼里只有大哥,他可以听流行歌曲,学街舞,谈恋爱,甚至去学厨师,即使这些事情你们都反对,你们依然喜欢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说我和你爸爸偏心?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你大哥本来就是那个性格!”
  “是,他就是那个性格。他已经开始主刀,突然说不想做医生,你们无计可施,怎么都劝不回头。他离家出走,这么多年,再也没有回来看你们一眼,你们还惦记着他。”
  “他和你一样,都是我和你爸爸的儿子!如果你这样,我们也会为你担心!”
  “是啊,我也一直这么以为。所以爸爸肯放弃原则,帮我掩盖事故,我甚至有一点点高兴,觉得大哥不在,你们终于开始重视我。”裴知味自嘲笑笑,“爸爸把叶扬在医院的所有记录搬到办公室,准备放碎纸机销毁,我偷偷把它们留下来。因为我的失误,让他的身体承受风险,而我却收获了父亲的爱——我是因为这种对比反差,觉得愧对他,所以才留下病历。”
  秦晚舟眼神变得极失望:“你竟然会这样想?”
  “对不起,我没有从爸爸那里遗传到高尚的医德情操。我转院到这里,决定更加刻苦发奋,不辜负爸爸对我的期望。那段时间,我真的又感动,又开心,直到爸爸临终前。”
  秦晚舟没吭声,锋利目光紧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
  “爸爸临走前最后一个晚上,我守夜,他在昏迷中看到我,以为是大哥回来。”尽管努力保持平静,裴知味说到这里时,仍难以克制声音里的颤抖,“他问大哥为什么不回来,问他为什么不肯做医生,问他为什么——他说,‘老二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要是你在,怎么会出这种差错?’他还说,那个病人活不长,他一辈子没做过这么昧良心的事,他说,‘如果有你在,我何必帮老二善后?’”
  秦晚舟霎时面无血色。
  伏苓得知裴知味被医院“放长假”的消息已是半个月后,这期间,许多媒体蜂拥而上,报纸、电视台都争先恐后挖当年手术老料。没几天后文阿姨过来找伏苓,见了面,嘘寒问暖许久才问:“电视上放的,裴医生做错的手术,是小扬的吗?”
  因为时过境迁,当年资料早已被裴知味的父亲抽换,媒体找不到当事人,只能连篇累牍地挖医院的负面消息。但文阿姨一看描述,隐约猜出几分,再一看裴知味和伏苓的婚事忽然不了了之,更加笃定。伏苓点点头:“手术不是他做的,不过,是他放错X光片。”
  文阿姨脸色灰白,愣愣看着她好久,又摸摸她的脸,一句话未说,眼泪已先滑下来。
  伏苓轻声道:“对不起,我当时不知道——”
  文阿姨摇摇头,使劲揉着她腮帮子:“不怪你。”伏爸伏妈均有些尴尬,文阿姨倒只一个劲问伏苓的身体,要她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伏妈妈看出来文阿姨其实难过得很,只是怕伏苓难过,不敢当面说裴知味的不是。
  伏苓被父母“绑”进医院复查,她不知道裴知味是怎么游说她父母的,看起来他并没有把她那天一番话原样转述——她知道那些话会伤父母的心。他们也没有提到裴知味一个字,只说是医院一位姓邰的医生根据住址找到他们。伏苓心下了然,就诊的时候哪里要填什么地址?即便看病历,也是原来公司的地址,邰明明不过受裴知味所托,随便编个理由来找她罢了。
  裘安也挺着大肚子押她去医院,检验治疗效果,复查时有轻微酸痛,邰明明安慰她:“你的情况不算严重,保持良好心情会有帮助。”
  伏苓笑得很勉强,邰明明又笑:“不过最关键还是要配合治疗。”伏苓沉默半晌,忽冒出一句:“邰医生你真能干。”
  邰明明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愣愣后只笑笑,伏苓这句话原也没什么意思,不过是顺口感慨,说出口又更觉慨然,好像愧对邰明明。术后邰明明像生怕她一去不回似的,一再叮嘱她什么时候来拿结果,之后还要服用其他什么药物,如此等等,一直到她保证自己会来,邰明明这才松了口气。
  伏苓心中愈加酸楚,看来邰明明是确实无疑受裴知味所托了——也许那天她的话说得太狠,裴知味不敢亲自出面,怕触怒她反而弄巧成拙。其实即便她有心放弃,还有父母在,又怎么可能放弃得了?然而在裴知味面前,面对他努力掩饰的补偿、同情、怜悯,那些话便不经大脑脱口而出。她自己也想不出为什么,她有这样强烈的冲动,想要刺伤他、激怒他。
  她心中百般思量盘旋环绕,忽听到不远处裘安的叫声,一阵骚动过后有人进来通报:“邰医生,外面一位孕妇可能是即将生产了,她在你这里登记过,选的是自然分娩。我们已经派人把她推往产房了,请你尽快过来。”
  “你们先把手续办一下,跟她讲清楚生产流程,”邰明明转头朝伏苓笑笑,“好像是你朋友要生产,我不陪你聊了,有什么需要找护士,感觉好一些再出去。”
  伏苓连忙拨裘安的手机,接电话的是护士,看来果然是裘安要生。那边护士答说裘安准备很齐全,最近出门各种证件病历储蓄卡都是备齐的,现正在联系家属。伏苓这才放下心来,休息一阵后去卫生间,忽听两个护士在聊天:
  “心外的裴主任,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还什么裴主任呀,他这个主任算是泡汤了,别说主任,现在国内有哪家医院敢要他都不一定。”
  “不是听说院长很重视他,他要辞职,院长都不肯?”
  “媒体也真过分,我看最早的访谈里,裴主任根本没有参与手术。可是有少数报道故意模糊重点,让观众以为是裴主任仗着有他爸爸撑腰,一毕业就敢上手术台,然后疏忽大意把病人开刀给治死了——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裴主任也真是的,他这一年怎么跟撞邪一样?原来跟邰主任好好的,一声不吭,就说要跟别人结婚;最近这事又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突然就干出这么自毁前程的事——他到底是怎么了?也幸亏邰主任没和他在一起,不然现在这样,还真不知道怎么办呢!”
  “邰主任也是太重感情,医院内部会议上,邰主任直接跟院长摊牌,工作证都拍出来了,说医院要是敢在这件事上只顾着撇清自己,想把裴主任推出去,她就不在这儿干了!”
  “真的假的?”
  “患难见真情,我看裴主任这回该明白谁才是真心对他!他要结婚的那个女人呢?怎么不声不响地就消失了?真是,切!”
  “咦,你突然变成邰主任的粉丝了?我看当时她跟裴主任在一块的时候,你不还挺眼红的吗?”
  “眼红一下而已,谁还真能干什么?裴主任那种人,我们也就只能远远看着,你没听说他手下每年进来的实习生,哪个不被他骂得死去活来的?稍微一个不仔细,就要拉到办公室单独训话……诶,你说他是不是因为原来出过那事,有心理阴影,所以才对自己和学生都那么苛刻?”
  “那我哪儿知道……”

第十六章 深知心在情常在
  伏苓不知道自己在卫生间里蹲了多久,后来好似是清洁阿姨敲门,问到底有没有人,伏苓这才猛醒过来,扶着墙出来,医院里白的墙,白的天花板,白衣服的护士医生……满眼望过去,全是触目惊心的白。她随手拦住过路的护士:“请问一下,胸心外科的裴医生……”
  “你什么人?”那护士目光顿时警觉起来。
  “我是,看病的。”
  中年护士显然不信,声色俱厉道:“病人——病人你会没有裴医生的电话吗?就算他有什么事,心外那边也会安排人交接,你问你现在的主治医生就可以了!”
  伏苓被她吓住,低声解释:“我就是问问。”
  “你挂的号呢?你是来检查吗?”
  “不是,我朋友生孩子。”
  “那你问心外干吗?”
  “我……以前在裴医生那里看过病,刚听人说起他,所以问问。”
  中年护士神色这才缓和下来,给她指了一条路:“产房那边。”
  伏苓赶到产房外的家属探视区时,赵启明也已在里等候,他紧张得跟什么似的,看到伏苓过来,也只点点头,老半天才想起来裘安今天是陪她过来复查,问她结果如何。
  从视频里看,裘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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