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扶醉-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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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给我?”见她点头,晚珞忙推辞,“不行,你的伤口比我的严重,肯定还需要它。再说,我现在已经不疼了,你送药给我,是想让我再受伤一次吗?”
女子听她说得有理,便接过药瓶,将地上的短刃拾起,端重地用双手捧到了她的面前,目光真挚诚恳。
“把这把小刀送给我?”晚珞更吃惊,她在相府多年,自然也见过不少宝贝,这把短刃看似普通,拿在手中颇有份量,定不一般,而且,看她献刀的样子也极为隆重,一定将它视为心头之物,当下摇头,“君子不可夺人之美,而且,我留着刀剑也没什么用处,若收了还是也是浪费了宝贝。”
她却极为固执,腾出一只手来指了指外面,又将短刃捧到了她面前。
她的意思是,外面有危险,让我带着短刃防身?晚珞心下感激,还未推辞,一个念头却跳了出来。
为什么这个姑娘总不开口说话,只是比划手势?莫非,她是一个哑巴?
凝望着她清澈如水的美目,晚珞不由惋惜,如此美人,竟然不能言语,真是可怜。
心中一动,她不愿再推辞,伸出双手接过短刃,感激地道:“恭敬不如从命,谢谢你。”
见她接了短刃,女子颇为高兴,豪迈地摆摆手,让她不必客气。
瞥见窗外渐浓的夜色,晚珞心中不由有些急迫,这么晚了,还未见到桥老头儿将阿虎送来,看来还是没有找到。
现下又不能扔下她不管,只好先将这件事解决了,再去找阿虎。
“那我们脱衣服吧。”晚珞开口,怕她又误会,解释道,“我需要用你的这身破烂的喜服来配上我这身破烂的衣服,这样我才能出得门去。”
女子似乎弄明白了她的意思,轻轻点头。
晚珞见她明白了,便掩了门,抬手准备解扣子。
女子却摇头,拉了她躲在了佛像后面。
“还是你考虑周全,”晚珞赞了一句,两人分别将破烂的外衣脱下。
那女子似乎腼腆得很,脱了喜服之后,即便还穿着里纱,也一直背向着晚珞。
佛像后的光线很暗,晚珞本想将衣服拿到火堆旁修整,那女子听到了动静,没有转身,却反手拉住她,用力摇头,然后胡乱挥舞着一双芊芊素手。
“你是让我转过身?”望着那双挥舞得毫无节奏的手,晚珞尝试地问了一句。
女子连连点头。
虽不明所以,晚珞还是转过了身。
身后传来了女子迅速走出的脚步声,再传来时,佛像后已然明亮了许多。
晚珞转头,只见那女子手中拿着一个火把,仍然蹲在地上,背向于她。
原来她只是去给自己拿了火把,竟然用了这么大的功夫。看来她不仅是不一般的羞赧,还是不一般的细心。
喜服用的是上等绸缎,质地甚好,她小心地用短刃将一块块残破的红绸缎在四角割出细条,绑在了自己衣服的残破处,不出两刻钟,一件新衣便穿在了身上。
“好了,你快来看。”用手撩起衣摆,她欣喜地唤那女子。
女子仍然没有转身,仍然保留着半蹲在地的姿势,扭头,眼中霎时升起惊叹之色。
晚珞的衣服本是淡墨色,被她的巧手略一摆弄,妖艳的红色随意散落其中,如夜色中骤然绽放的鲜花,绚烂夺目,黑红相间的衣衫衬得她白皙的皮肤益发光彩照人。
女子弯了眉毛,钦佩地点点头。
没想到两件残破不堪的衣服,到了她的手中,竟然变得如此与众不同。
晚珞得意一笑,当下便道:“你一定要等我哦,我去去便回。”
女子点头,目送她转身走出佛像之后。
庙门吱呀一声响,女子猛然起身,缓缓走进庙中,一双丹凤美目已然蒙上了一层寒意,冷笑一声,蓦然抬起眼角。
火光深处,昏暗的一角,一个身影蹲在房梁上,影影绰绰看不清神情,见女子一抬眼,轻笑一声:“江湖传闻,血莲花内功深不可测,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即使身中剧毒,闻风之功丝毫不逊色,在下佩服。”
作者有话要说:
☆、晚来风起撼花铃(四)
当晚珞捧着从附近人家讨来的一身衣服回到破庙中时,桥老头儿正使出浑身解数将拼命挣扎的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儿挟制在手中,手掐脚缠,稀疏的白发竖起,似乎也要加入这场争斗一般;而那男孩儿也不示弱,黝黑的小脸被憋得通红,黑白分明的一双大眼睛燃着腾腾怒火,即便手腕已被桥老头儿攥得泛红,也是一脸倔强,丝毫不认输,手脚并用,看那架势,似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即便舍了胳膊断了腿儿也在所不惜。
晚珞推门而入,见两人翻滚在地,顿时愣怔当场。
刚好翻身在上面的桥老头儿听到动静,百忙之中抬眼,见到晚珞,两道眉毛笑弯:“小晚晚,你来啦!”
趁着桥老头儿走神的一瞬间,那男孩儿瞅准了时机,趴在他的右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桥老头儿呲牙咧嘴惨叫一声,不仅没有松开他,手下的力道更重了,小男孩虽强忍着痛,但还是闷哼了一声。
这一声,让晚珞顿时沉了脸色:“桥老头儿,你做什么!赶紧把阿虎放开!”她扔下手中的衣服,焦急向前跨了一步,不由分说地将桥老头儿拉开,心疼地扶起阿虎,将他搂在怀中,轻轻揉着他泛红的手腕,柔声问道:“痛不痛?”
阿虎紧抿了薄唇,皱着眉头想挣出她的怀抱,却被她抱得更紧了。
“小晚晚,你也太偏心了!”被冷落的桥老头儿委屈地伸出了涔出鲜血的右手,瘪着嘴道,“小老儿才是受伤的人!”
晚珞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这么大年纪,竟然欺负一个小孩子,羞不羞!”
“小老儿冤枉啊!”桥老头儿面露凄苦,一甩脑袋,长髯翻飞,仰天长啸,“小老儿在等你回来时,是这个阿狗突然扑了过来,连宣战书都没下便与老身扭打一团!”最后又目露凛然,举着手中的酒葫芦壮烈道,“小老儿对宝儿发誓,小老儿冤也!”
见他都对自己的宝贝起了誓言,晚珞心中好笑,已然信了他。再看怀中不安分的阿虎,一双大眼中尽是倔强神色,并未中过迷药,而以桥老头儿的习性,不先用迷药是不会主动来招惹这个在他手中溜过多次的阿虎的。
“你怎么才回来?”见她开始心软,桥老头儿趁热打铁,哭丧着脸道,“若你再晚一刻,恐怕今生今世都再也见不到小老儿我了。”
经他一提醒,晚珞恍然回神,“呀”了一声,环视四周,竟然没有看到那个约好了在此相见的女子,连佛像后面都没有。
她只穿着薄薄的一身里衫,就这样出去了?她心中一惊,难道,是那些人又回来,将她抓走了?她不由懊恼不已,当时就已经察觉出了异常,怎么可以如此大意将她一个弱女子独自丢下呢?
“小晚晚,你找谁啊?”桥老头儿这时才有功夫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好奇地问道,“咦,怎么一会儿功夫不见,你便换了一身衣裳?”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并没有留下什么暗号啊。”事已至此,懊恼也无用,她强压了心中的悔恨,虽是在问桥老头儿,却低头看着阿虎,笑了笑。
“小老儿我能掐会算,这点小事岂会瞒过老身我的火眼金睛。”桥老头儿得意地一摆手,一块残破的浅墨色碎布从他的袖中滑落,翩跹落地。
晚珞瞧了瞧那块碎布,正是自己刚才丢在庙中自己衣衫上的一部分。他定是四下里寻不到阿虎,所以才到这里来寻自己。结果在庙中发现了自己衣衫上的碎布,正不知如何是好时阿虎冲了进来,两人才扭打成一团。
只是,阿虎性子乖张,平时人不犯他他绝不犯人,即便他对桥老头儿三番两次对自己用迷药甚是不满,但他用来不着痕迹报仇雪恨的鬼点子多得是,怎么也不会企图用自己十岁的小身板来征服一个年过古稀依然健硕的老头儿,更何况,他也知道,这老头儿是来追寻他的,按理说应该跑得无影无踪才是。
她紧紧攥着他细瘦的手腕,似心爱的宝贝失而复得一般小心翼翼,低头看去,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面,倔强偏执,似乎被再次抓到也毫不在意。
她在心底深叹一声,这孩子明明才十岁,本该天真灿漫的年纪,但为何会如此老成稳重,对所有人都疏离淡漠,平日里难得说一句话,虽在相府只住了两个月,几乎已经将身边所有的人都磨得毫无耐性,毕竟,没有人会喜欢一个眼神如刀锋一般冰冷的人,即便那人只是一个孩子。
小脸黝黑通红,似被常年曝晒,瘦弱的身板多病缠扰,他小小年纪,究竟经历了什么身心巨变,才让他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二公子只说阿虎是他在路上偶遇的孤儿,看着可怜,便带了回来,对他的身世一无所知。但第一次触到他的眼神,她本如漫漫荒野苟延残喘的心,似被春日里的第一缕微风拂过,顿时现了盎然生气。
她知道他不是阿莫,那样充满敌意冷若芒刺的眼神,若是阿莫的,她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可是,还是没有什么能阻止她心底深处的温情如破茧而出的彩蝶一般展翅而飞,从此之后的两个月,无论阿虎对她如何冷漠如何敌对,她的心,都花开灿漫。
“好了,别看了,不过一日不见,“桥老头儿蓦然打断她漫飞的思绪,夸张地抖了抖,“看你那含情脉脉的眼神,像是一个老媳妇儿看一个小相公一般享受,实在是让一向清心寡欲的小老儿承受不起啊。”
“你承受不起又何妨?”晚珞收回目光,对桥老头儿盈然一笑,“又不是给你看的。”
“哎呀,你一个十六岁的大姑娘,真是不羞不羞。“他拧了白眉,伸出手指在他的宝贝酒葫芦宝儿的壶口刮了刮。
阿虎如以往一般,没有任何解释,却难得的没有反抗,乖乖地被她一路牵着,踏上了回去的路。
入夜的晋安城,虽然时不时地有人有车有马匆忙穿过,仍然如同一个沉睡的一座山一般安然静谧。
在晚珞的坚决推辞后,桥老头儿无奈地放弃了他一路护花的美好愿望,抱着他的宝儿一摇一摆地回他的晓月桥洞去了。
晚珞拉着阿虎的手,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月色朦胧,扯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高一低,正如同小时候她牵着阿莫走在月下一般。
“以后,不要再乱跑了,好不好?”晚珞小心翼翼地道,说是嘱咐,更似央求。她一向大大咧咧的性格,只有面对两个人时,才心存敬畏。一个是他,一个是卓昊。
阿虎在预料之中的没有做声,埋着头,只管走他的路。依照惯例,她是不会因为他这样就如他所愿地闭嘴。
果然,见他闷声,晚珞也不恼,盯着脚下的长长的影子,提了嗓音开始道:“你还小,不知道这世间险恶,你这样冒冒失失地跑掉,是很危险的。我不是告诉你,如果想出府溜达,要先告诉我一声,留下张字条也行,还要把我留给你的那些银子带在身边,你身无分文的,饿了拿什么买吃的填饱肚子?不能填饱肚子便没力气,没力气你还怎么回来?”
喋喋不休如一个慈母数落不听话的儿子一般,原以为一直最讨厌她的阿虎,低着头,唇边悄悄散开一缕笑意,被她握住的小手,不知不觉中,紧了紧。
今日,他本就没打算跑出来,只是见她一心扑在书房中,一个时辰都没有来看他,他心中郁闷,见她远远地过来,赌气地从窗子中跳出,逃了出来。
他胡乱溜达了一天,也没有碰到她,以为她根本就没有出府寻他,心中更加气恼,流落街头半年的他,一时之间竟然茫然无措,不知何去何从,不知不觉中,便来到了第一次遇到她的城南破庙。却意外发现了整日缠着她的桥老头儿在里面搔首挠耳,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子冲动,他脑门一热,便冲了进去。
他突然想起了阿娘以前在他耳边悄悄说过的话,她说,无论何时,都不要相信和依赖旁人,这世间,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他原以为,相信和依赖,不过是弱者给自己寻的一个富丽堂皇的借口。可如今,自己岂不是也在做同样的事?
阿虎眼中的戾气突生,凌厉如刀,咬紧了薄唇,只一吃力,便挣出了她的手。
直到他的身影拐进了前方的小巷子,晚珞才恍然回神,慌乱地拔腿便追。
“阿虎!”
晚珞拼力追去,心中只残存一丝希望,阿虎的腿力,她是见识过的,他跑得极快,快到只一转眼,便可能再也找不到他的踪迹。
没想到,只是转了个弯,她便看到了他。
不过,他却被一个人揽在怀中,脖子上,驾着一把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的利剑。
月光昏暗,远远地,看不清那人的神色,只见他一袭月牙白的衣衫,俊美之姿如玉树临风。
她心中惊喜,来不及多想,便凑了过去,感激地对那人道:“多谢这位少侠相助,不过,这孩子不是什么坏人,只是有些调皮,你不必拿剑吓他。”言罢,便伸手去拉阿虎。
那人却拉着他后退了一步,她的手滞在了半空。
“哦,你看,我一时欢喜,竟然忘了。”一愣之后,晚珞抱歉地笑了笑,伸手从袖袋中掏出一方碎银来,递了过去,“今日出门匆忙,并未带多少银两,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见他并不来拿银子,只是瞅着自己掌心的银两微蹙剑眉,晚珞只当他嫌银子少,忙道:“若少侠嫌少,我可以明日再送来些。”
阿虎哭笑不得,这女人,平日里聪明得很,到了关键时刻,竟然连个正常人的反应都没有。
那男子挑了挑眉,一愣之后,淡然开口:“是有些少。”
“既然东阳公子嫌少,晚妹你还愣着干嘛,还不快点回去取银子。”一个散漫的声音忽地飘来,尾音散去,一个手执象牙扇子,一袭锦衣的男子飘然落在眼前。
“卓逸?”看那人眉眼弯弯,晚珞舒展眉山,轻笑道,“大财神都来了,我哪里还需要回去。”
“这会儿倒聪明。”卓逸嗤笑,收了扇子抵住她的下颚,“难道你不知道,这会儿我可不不止是你的财神爷,更是你的大救星呢。”
晚珞自然听出了其中深意,这二公子虽然放荡不羁,但却不是外人所传一般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实际上,他与大公子卓昊一般,都是文武双全,神威能奋武,儒雅更知文。只是,用老夫人的话说,他“自甘堕落胸无大志鼠目寸光”,其实也只是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她的脸色瞬间煞白,望着那柄仍架在阿虎脖子上的利剑,脑中霎时空白,慌乱中便要冲过去。
“做什么?”卓逸却一把将她拉住,指着眼前的持剑之人啧啧两声,道,“你可知他是什么人?杀手一枚啊!”
晚珞猛然一震。
男子嘴角含笑,不动声色。
“以晚妹你的聪明才智,定会问杀手一般会黑布掩面,生怕暴露了自己的神秘身份,此人怎么看都光明磊落得很,哪里像杀手一枚?”卓逸如演独角戏一般,语调跌宕起伏,神秘一顿,接着道,“这是因为,他可不是一般的杀手,他乃是西山中惟一姓东的东阳公子,出手如闪电杀人不眨眼的东公子是也。”
晚珞已然心急如焚,但见他不慌不乱,知道他必已有妙计,只能强压下了心头的不安。
“以晚妹你的愚钝无知,必然会问这西山又是什么东东,竟敢如此肆虐,不仅杀人杀得明目张胆,还养了这么一个姓东的家伙?”卓逸斜着眼瞧着他唤作东阳的男子,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