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扶醉-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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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轻一叹,这种目光,她第一次见到时,已经是许多年之前了。
难道,这个犹如天降一般的莫大人,就要将这许多年的平静打破吗?
循着他的目光,她的目光亦飘向了远方,晚霞如火般映着半边天,她的眸中,却似一条清凉的溪水,荡漾着不安与无奈。
慎刑司门外,席鸾心急如焚,见了莫醉,慌忙迎了上去,一向淡定的娴雅面容上掩不住地焦虑。
“大人,奴婢有翘厘的消息了。”她看了看四周,见四下无人,低声道,“她今日终于给奴婢带了消息出来。”
见她慌乱的神色,莫醉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将她拉到了一旁,示意西玫在旁边守着,问道:“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目前还没有。”席鸾紧紧蹙眉,欲哭出声来,“可是,奴婢担心这孩子早晚会闹出什么事情来。她让守门的一个侍卫给奴婢带了口信,说知道自己一定会拖累奴婢,让奴婢寻个借口与她撇清关系。唉,这个傻孩子,若不是大人告诉我她有心要找两位北仑将军报仇,奴婢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呢。”
“姑姑莫要担心,”莫醉沉吟片刻,安慰她道,“翘厘已经去了含章殿十几日了,两位将军还不是一般平平安安的?再说,你也说了,皇上是知道翘厘姑娘的兄长死在战场上的,既然他放心将翘厘派在含章殿,自然是相信翘厘姑娘一定会以大局为重。”
话虽如此,但她亲自见到过翘厘为了报仇而孤身犯险的决绝,若她真的为了报仇不顾一切,怕是两位将军也是防不胜防。
“奴婢不敢欺瞒大人,其实,奴婢婉转打探了一下,那个带口信的侍卫说,含章殿似乎一直都不太平静,这十几日,断断续续地一直有些不对,”席鸾忧心不减,道,“自从伏晟殿失火之后,御林军对含章殿的守卫甚严,殿中只要传出一些风吹草动他们便会立刻赶过去,只是那两位将军每次都安然无事,谈笑间便把闻声匆匆赶过去的御林军给打发了。可是,奴婢总是觉得有些不对,极有可能是翘厘已经动手了,只是每次都无疾而终罢了。”
莫醉微一挑眉,这件事,好似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简单。
席鸾姑姑说翘厘很早便在龙吟宫侍奉皇上,她与皇上的交情不浅,否则皇上也不会有破格提拔她为尚宫之心,那他应该也知道翘厘对将她含辛茹苦养大成人的兄长感情至深,对在战场上夺了她兄长性命的北胡人更是恨之入骨。如果不给她机会发泄了心头仇恨,她会担负一辈子的仇怨而不得心安。
难不成,皇上是在放任翘厘和两位将军斗智斗勇以解她心头之恨,筹码便是他们二人的项上人头?
以贺兰和独孤两位将军的心智,应付一个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弱女子,理应是绰绰有余的。可是,凡事都有万一,皇上将一个仇人安放在他们身边,是不是太过大胆了?
这个传闻中在权臣与王侯之间竭力周旋的少年皇帝,似乎有些意思。
“姑姑且放心,我向你担保,翘厘姑娘和两位将军都不会有任何意外。”她对席鸾低声道,“皇上只是借此机会让翘厘姑娘消了心头之恨。”
席鸾一愣,但她本是聪明人,片刻之后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忧心虽有所减轻,但依然有些担心:“大人所言有理,只是,翘厘这孩子性格一向倔强,她认定了两位将军是害死她兄长的罪魁祸首,这杀兄之仇,怕是没有那么容易消解的。”
莫醉微微一怔,是啊,仇恨,是不会那么容易便忘记的。
一个虽年近中年的尖利声音扬着嗓子道:“这大热天的,本官还以为是哪两个没脑子的奴婢暴晒在这烈阳下交头接耳地嚼舌根呢,原来是昔日的掌仪大人。”
西玫已经跑到了她的身边,拉了她的袖子提醒,莫醉缓缓回身,见一个中年女子带着一个年轻宫女盈盈而至,待看清了跟在邱零身后的那个身着掌仪官服的年轻女子,唇角不由浮上一抹嘲弄的笑意。
邱零主动忽略了比她高了一级的尚正,目光肆无忌惮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席鸾,嘴角微扬,道:“没想到席掌仪在尚仪局时仗着自己的小表妹作威作福,出了尚仪局又碰上一个一步登天的小丫头做挡箭牌,这运气,可堪称宫中之罪啊。方纶,你看看人家,遇到个人人敬畏的贵人就是不一样,哪里会像你,跟着本官,就只有挨骂受累的份儿。”
“大人说笑了。大人对方纶而言,就是命中注定的贵人。”跟在她身后的方纶低眉顺眼地道,“有些人从掌仪变成一个二等宫女,而方纶却从一个三等宫女摇身变成了七品掌仪,这遇到的人究竟是贵人还是闲人,是再也清楚不过的。”
“哟,原来掌仪是七品吗?”邱零佯作吃惊,目光却盯着席鸾,厉声道,“可怎么有宫女不仅见了掌仪不问安不施礼,连见了本官都如同一根木头一般在原地杵着不问不动呢,难不成,有些人被棍棒打傻了,忘了宫规不成?!”
莫醉心中轻轻一叹,看来,这邱零司仪,是铁定了心要与自己作对了,甚至还将自己的死对头方纶从浣衣局捞出来助势,难不成,她还当真信了宫中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认为自己会与她争夺尚宫之位不成?
可她公然来挑衅,怎么就保证自己不会接招而只会选择做了缩头乌龟呢?
伸手挡住了正要屈身行礼的席鸾,莫醉扫了一眼得意形于色的方纶,转眼对邱零微微一笑,又蓦地一收笑意,佯作惊讶,道:“哟,原来掌仪只是个七品吗?席鸾姑姑,那本官的品秩呢?”
“回大人,是五品。”席鸾抬眸看她,目光中流露的忧虑却是在提醒她莫要与邱零正面为敌。
“那司仪呢?”莫醉恍若未见,继续道,“本官听说,司仪见了尚仪,是要行跪拜大礼的,不知见了尚正该是如何?唉呀,如此燥热的天气,若是只站在这里,等行完了跪拜大礼,本官怕是就要中暑了呢。”
“这有什么可担心的,大人若嫌热,就坐在树下好了。”西玫嫣然笑道,“只要是司仪,见了尚正就是要行跪拜大礼,哪里还能挑拣尚正大人是站着还是坐着是在炎阳下还是在树荫下呢?”
作者有话要说:
☆、绿窗来与上琴弦(四)宫外踏月
今年的夏日,似乎来得极为迅速。
夜半时分,她轻轻推开了窗子,恰好碰上一轮皎洁的弯月静悄悄地挂在树梢。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后宫才是平静而安宁的。
她轻叹了一口气,已经入宫四月有余,自己几乎还是一无所获。
连席鸾姑姑都不知道皇上最信任的女官是哪一个,拿不到金匙,即便做了尚宫又有何用。
而且,按席鸾姑姑所说,皇上虽日理万机,但总会抽出时间见一面新上任的女官一面,可她却一直未得到他的召见。
是因为卓家,还是因为如今战事紧急他心无旁骛?
若皇上对自己在另眼相看的同时又心存芥蒂,那么要取得他信任并拿到金匙,简直是难上加难。
连兰容王这一段日子都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也许这就是后宫,表面上平静无波,其实暗地里诡谲涌动。
她暗叹一声,还是睡觉去吧,只有养足精神,才能在明日里继续在这里摸爬滚打。
正要关上窗子,一瞥之间,不由一愣。
溶溶月光下,一道天蓝色身影从天边掠过,清风徐徐,衣袂轻飘间,未被白玉发环收起的如墨发丝随风而飞,脚下一起一落,错落有致时,身子已然如同天神下凡一般翩然落在了庭院中。
他的目光如清澈泉水中映照的三月暖阳,一片清明中带着几分暖意,似街头偶遇故友一般蕴着一丝欢喜,又似从他乡长途跋涉终回故土一般含着无限期许。
愣了半晌,她才看清楚他的模样,惊诧之间,正要开口询问,却见他身影一闪,已经立在了眼前。
夏池渊低声道:“我带你出宫。”顿了一顿,又道,“若你敢叫,就是要故意引御林军来把我当刺客抓走。”
她还未弄明白他的意思,他突然伸手抓住自己的双手,只觉得脚下一浮,身子已经轻轻地从窗子跃出,脚下刚刚站稳,觉得腰间被人一揽,眼前黑影一闪,一件外衣被披在了身上,身子却向上空飞去。
对面房间中,躲在只开着一条缝隙的窗子之后的西玫神色几经变幻,最后,却只化作了一缕幽叹。
宫中明明守卫森严,但在去南侧宫门的路上,他带着她左饶右拐,竟没有碰到一个御林军,还不到两刻钟,他们便与侧门只数百步之遥。
因担心招惹来御林军,她一路上一直都不敢有所异动,好不容易待他停了脚步,忙抓紧时机,压低了声音道:“小池子,你究竟要做什么,我不要出宫,明日太后大寿,我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若被人发现我私自出宫,那还得了?”
他拉着她躲在并排而立的几棵大树之后,一动不动地瞧着守在侧门口的几个御林军,不徐不疾地道:“明晚我便将你送回来。”
“你这是要做什么?!”宫城岂是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的,以为他又在捉弄自己,莫醉瞪了他一眼,虽依然不敢大声叫嚷,但却不愿再陪着他闹下去,转身就要离开。
夏池渊依然注意着门口的动静,头也不回,一伸手便将她拽了回来。
脚下一个趔趄,她身子不稳,一下子栽到了他的怀中。
他的怀抱坚实而霸道,挣了几挣,他的力道愈来愈紧又掌握着分寸不让她感到疼痛,而她的脸却越来越红又毫不受控。
“嘘!”他低头,气息吹在她的耳边,低声道,“别闹了,要出去了。”
好奇心毋庸置疑地在一瞬间战胜了恼羞与无奈,她停了挣扎,抬眼向宫门看去,只见一个男子走了过来,对守门的御林军说些什么,他们一拱手,便跟在他身后离开了。
眼见他们就要消失在视线中,那个男子突然脚下微微一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他们藏身的地方。
是于子硕。
莫醉心中一凛,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一缩,却不想是向夏池渊靠地又近了一些,脸登时如火烧一般发烫,忙从他的怀中跳出。
许是潜意识里以为他还在用力抱着自己,没想到他已经没有防范自己,莫醉这一跳,不仅距离远,甚至发出了声响。
她一惊,一抬头,远远地,正好碰上于子硕的目光,纵然隔得并非很近,但依然可以感受到其中的锋利。
御林军都是极为敏感之人,有一个登时停步,循着声音警惕地看向几棵大树,明明听到了什么声响,那里却并没有什么异常。
于子硕收回目光,道:“是只野猫。走吧。”
“是。”宫中野猫本来就多,那个侍卫并未质疑他的话,应了一声,抬脚跟上。
望着渐行渐远的御林军,莫醉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还好小池子反应快,及时将她拉了过来,不然的话,就会被……
不对啊,于子硕明明已经看到了自己,他怎么假装没有看到呢?
他不会是想这样就把欠自己的账清了吧?
如果是这样,那自己岂不是大亏了,这出宫之事又不是自己心甘情愿的。
“想什么呢,走了。”夏池渊从树后走出,也不管她是否跟在身后,抬步走在前面,道,“方才那位将军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把你看成一只野猫的,若你不愿跟着,我只好想个法子让他重新将你当成人来看。”
在背后狠狠剜了他一眼,生怕被人发现,莫醉只好抬脚跟上,心想自己可最受不得有人胁迫,尤其是那些违了自己心愿的,自己往往是反其道而行,可怎么每次遇到这个小池子,都只能毫无招架之力地束手就擒呢。
待坐上已经停在宫门口的宽敞马车上时,她才彻底地相信,对于这次出宫,他是处心积虑早有预谋的。
马车准备好了也就罢了,连夜里御寒的薄被白日驱热的团扇早起擦牙的青盐等等日常必需品都带了整齐,甚至还为她留了一套衣衫。
正当她翻箱倒柜欲将马车检查个仔细时,一个人突然掀起锦帘弯腰而入。
莫醉登时住了手,正襟危坐。
夏池渊一言未发地坐在她身边,低声道:“走吧。”
哒哒的马蹄声响起,马车先徐后急,离宫城愈来愈远。
他什么都不说,她也什么都不问。
城中宵禁,街上不见一个人影,只有几盏灯笼在清冷月光下左右摇曳。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一条大河边。
马车一顿,不等他的动静,她便率先掀开了锦帘,跳下了车。
河边停着一叶小舟,孤零零地等着新的主人。
那个马夫始终一言不发,等他们都下了车,利落地调转车头。
马车哒哒地渐行渐远,莫醉撩起衣衫坐在了河边,抬着头遥遥望着越来越西斜的弯月,没有上船的意思。
城门已关,她自然知道这小舟是为出城准备的,只是不想让他以为自己是任由摆布的。
夏池渊默然与她并肩而坐,也抬头望着天边的弯月。
平静的河面上泛着碎碎的月光,不知是不是一条小鱼吐了一口小泡泡,河面上粼光泛起,闪着一片金色。
“很多年前,我认识了一个人。她给了我生,给了我光明,没有她,便没有今日的我。”他的声音如同突然被打破平静的河面一般沉稳又有些微颤,“我曾经说过,今生今世,要照顾她一辈子,再也不让她受苦,不让她难过,不让她落泪……”他忽而一笑,透着深深的无奈,“可是,我却忘了,她原本就没有觉着苦,她原本就是快快乐乐的,她曾经是那样无忧无虑,那样天真灿漫,直到认识了我。”
他一言不发地将自己带出宫,甚至在马车上都懒得解释一字一句,莫醉原本不愿搭理他,但他们虽然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甚至可以说他是她在宫中最信任的人,可是大部分时候都是她在讲,他在听,她从未听他主动提起过他自己的事,她心中清楚,男子入宫,总是走投无路后的无奈之选,所以,担心会触动他的伤心事,他不说她也不问,此时听到他主动提起往事,语气中又透着别样的凄凉,莫醉心中一动,不由凝了神思。
“我曾经以为,自己是天下最厉害的,即便苟延残喘,即便山穷水尽,只要有一口气在,想得到的东西,我一定会得到。”他的眼神虽看向天空,但目光飘渺若无,似乎神思早已回到了从前,“可是,我错了。我把她弄丢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曾经以为,我再也找不回她了。”
他突然顿住,目光向她转来,透着莫名的欢喜。
突然觉得他的目光有些怪异,但怪在哪里,她却说不出来,心头却是莫名地一酸,不由避开了他的眸光,似乎在掩饰自己的情绪一般匆匆问道:“这么说,你已经找到她了?”
他不答,却轻笑一声,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道:“我为她准备了一份生辰礼,但不知道她是否喜欢,你帮我一个忙,替我瞧一瞧,好不好?”
她一愣,原来他不顾危险费尽心机地将自己带出宫,只是为了一份生辰礼。
而且,还是为了一个她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心中莫名一空,如同原本在某个角落的繁盛树木被人蓦地挥刀砍断一般,她慌忙抬头看天,咧开了嘴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呢,原来只是件儿女情长的小事。不过,你现在可只是一个小公公,又没权没势没相貌没钱财,即便在宫里找个姐姐做对食都难,更何况你还想娶个……”
话几乎就要说完,她才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