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扶醉-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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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一向精神矍铄的刘叔此时满面沧桑,鬓间白发丛生,比半年前苍老了许多,她心头一酸,眼中噙着泪水,用力点头:“我回来了。”
刘管家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仿若见到了分别许久的女儿一般,突然间老泪纵横,连连点头,只是一个劲儿地道:“好,好……”
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她的嘴角扯开一个小小的弧度,拉过身后的莫虎,道:“刘叔,你看,我带谁过来了。”
刘管家也抬起袖子擦了擦双眼,向前凑了凑,端详了半晌,才问道:“阿虎?”
“是啊,阿虎。”她明明笑着,泪水却止不住地淌下,“他现在是宫中最年轻的御林军侍卫,您看,我们卓府的人,个个都是好样呢。”
“好,好……”似乎忘了这个小鬼头曾给自己惹了多少麻烦,刘管家一把抓过他的肩头,不住点头,“还不到一年,竟然长这么高了,也比以前胖了,好孩子,是不是病都好了?能吃几碗饭了?有没有开始读书啊?”
清冷的小脸上终于露出和自己年龄相符的稚气,莫虎的唇角微微一弯,很顺从地一一答道:“嗯,都好了,一顿能吃两三碗饭,书也开始读了。”顿了一顿,又问道,“刘叔,您还好吗?”
一直悲伤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刘管家连连点头:“好,好,我都好!”
见越来越多的人向他们看来,莫醉不愿在此耽搁太久,向前一步,声音低沉:“刘叔,我想进去见他最后一面。”
刘管家无奈地看着她,长叹一口气,过了半晌,才为难道:“阿络,你是个好孩子,只是,唉,夫人下了死令,说即使你带着圣旨过来,也不能让你踏进卓家半步,唉……”
莫醉心中一沉,明白老夫人恼她也在情理之中,可是,这最后一面,无论如何自己也要见他。
她略一思忖,问道:“刘叔,二公子呢?”
“唉,大公子不在了,小姐不在家,夫人一病不起,如今府中上上下下都只靠二公子一个人打点,他现在正陪着卓家军的几位将军在灵堂守着大公子。”刘管家叹道,“夫人是特地当着二公子的面下令的,夫人身子不好,二公子也不敢公然违逆夫人。”
她也不愿让卓逸为难,想了想,又问道:“老太君呢?”
“自打儿上次太后寿宴,老太君就回普陀寺了,夫人怕她知道这个噩耗后会伤了身子,吩咐我们都瞒着她。”刘管家无奈道,“好孩子,夫人现在身子很虚弱,若我私自放你进去,她若知道,只怕病得更重了。你,唉,还是回去吧。”
莫醉知道他颇为无奈,抬眼望了望那道熟悉的高墙,此时却如九重天一般遥不可及,轻叹一声,对刘管家道:“刘叔,您去忙吧,等有时间了,我再来看您。”
刘管家点了点头,却没有动,两道眉毛挑了两挑,抬了抬手,放在胸前,指了指东面,又指了指高墙。
莫醉心中一动,感激地点了点头。
这是以前刘叔和她们经常做的小把戏。他总是一边义正词严地训着她们,一边挑着眉头指着老夫人所在的方向,让她们及早避开。
卓府最东是后花园,也就是说,卓昊的灵堂并不在他所住的小院,而是设在卓逸的欢落屋。
但是,如今院中一定每个角落都有人守着,即便翻了墙进去,也很容易被人发现。到时候就算见了他最后一面,老夫人知道了,也一定会怒火中生。
她怂恿小姐私奔,又拖累卓昊一生未娶,就算卓家有愧于莫家村,她也不能再做对不起卓家的任何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若问生涯原是梦(八)鬼斧神工
晨曦渐近,她在人群之后站定,遥遥望着卓府,不退也不进。
莫虎一皱眉,几次都想带着她闯进去,但见她眉目凄然,知道她有自己的顾虑,只好隐忍不发。
西玫叹了口气,上前道:“大人,不如让奴婢先进去探探路,然后再想办法带你进去。”
莫醉摇摇头,道:“我在卓府这么多年,大都认得我,只要我进去,就会被人发现,我不想节外生枝。”
西玫只好作罢,正在盘算如何乔装进去,突然眼角一瞥,一角淡淡的天蓝色衣衫朝他们而来,她戒心大起,抬眼望去,却不由一呆:“皇……”但“上”字还未出口,便因他的淡然一瞥而咽下。
听到了西玫的轻呼,她一怔之后,还未来得及回头,便觉手被他紧紧握住,一抬眼,碰上他坚毅却温暖的眼神,只一刹那,起伏不定的心情便在瞬间平静下来。
“你们留下。”夏池渊拉了她的手,吩咐一声,抬脚就走。
莫虎一皱眉,正要跟上去,西玫忙拉住他,低声道:“放心,大人不会有事的。”眸光无意扫到他与她相握的手,西玫心头一酸,忙收回了目光,“也许,皇上有办法带大人进卓府。”
左手与她的右手相握,右手揽过她的右肩,他护着她穿过人群,靴子踏在或光滑或泥泞的路面,小心翼翼地让她走在最安全最干净的地方。
他不说话,她也一路沉默,不问原因不问结果,安静地任由他护着自己,如同护着掌上宝。
绕过几条大道几个小街,他带她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被踏得泥泞不堪的小道几乎寸步难行,他松开她的手,蹲下了身子,道:“上来,我背你。”
她抬眼看了看前方,唇角微微一弯,俯身,伸手:“我想和你并肩而行,你握着我的手,我靠着你的肩,不管前方如何,你陪着我,我也陪着你。”
看着她伸来的手,他微微一怔,过了半晌,才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缓缓伸手,似乎怕她的手会突然缩回去一般,在指尖相碰时,他猛然握住,紧紧地将她的小手握在手中,直起身子,几乎颤着声道:“你不怪我害死了……他吗?”
“他是天下人人敬仰的大将军,征战沙场保家卫国是他的职责,更是他的心愿。我怪的人不是你,而是我自己。我曾许诺与他厮守一生,如今,他却孤零零地一个人去了。而我,不仅留了下来,还得到了从未妄想过的幸福。”她轻轻摇头,靠在他的肩上,柔声道,“所以,我会为他愧疚一生,而这一切,都因你而起,你能接受吗?”
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夏池渊一愣之后,紧紧抱住了她,点头:“我明白。”
两人相依偎着踏过泥泞的道路,在巷子尽头的一处小院前停下。
从外面看,不高的院墙不华贵的大门,门口的两头石狮子虽威武却肮脏不堪,一缕袅袅炊烟从院中飘出,似乎这家小院与晋安城许多平常百姓家并无不同,但莫醉却知道,此处一定有着不为人知的寻常之处。
夏池渊抬手叩响了门环,连着三声后顿了一顿,又叩了两声,一顿之后,再叩一声,如此循环了两次,门环落时,大门已开。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探了头,看了看他,又扫了扫他身边的莫醉,面无表情地问道:“做什么?”
夏池渊一拱手,面带微笑,恭敬问道:“老人家,这里是张大生家吗?”
“这个兔崽子还知道他有个家?”老头儿脸色一沉,低声骂了一句,没好气地道,“你们又是来讨债的?”
“不是。”夏池渊摇头笑道,“在下是大生的朋友,他知道我来京城,特地让我给二老带了点东西过来。”
老头儿唔了一声,这才不紧不慢地让到一旁,仍拉着脸:“进来吧。”
进了院中,淡淡的饭香从厨房中飘来,一个面目慈祥的老太婆从厨房中走出,端着两个瓷碗,见了他们也不问一句,微微一笑,将手中的瓷碗递给了他们。
瓷碗是空的,莫醉询问地看了一眼夏池渊,见已经接过一个瓷碗的他对自己轻轻点了点头,便也不再多问,接过另一个瓷碗。
老头儿从腰间取出钥匙,打开了东面房间的铜锁:“这间是大生的房间,你们先进来歇会儿吧,我先吃饭去。”言罢便再也不理他们,自顾自地搀着老太婆的手臂,一同进了厨房。
两人刚进到房中,夏池渊便上了门栓,将手中的瓷碗递给她,走到房间中间的桌子旁,挪开桌子,从怀中掏出一柄小刀,将正对着桌子底下的红砖撬开。
地面上露出四个碗底一般大小的小洞,东西南北各一个,其里嵌着闪着寒光的铁皮,底座上一圈一圈的螺纹如同湖面上向外而散的涟漪,层层相逼。
他唤来莫醉,拿过两个瓷碗,将两个瓷碗分别安放在东西相对的小洞的底座上,张开双手抓住碗口,同时用力,东面的向西转,西面的向东转,恰转过一圈时,房中不知哪个地方“吱呀”响了一声。
莫醉闻声,惊然向四周望了望,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夏池渊起身走到床头,俯身,伸手向床下探手,片刻后,收回的手掌中已然多了一把钥匙。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这是曾在书中看到过的机关。
他取了钥匙,又回到四个小洞旁,将两个瓷碗拿起又安放在南北两个小洞中,同样的方法旋转,只听“咔嚓”一声,四个小洞中间的空白部分向下一陷,露出一个四方的暗格来,暗格虽小,却仍依稀可辨出其中镶着一把金锁。
钥匙在金锁中拧了半圈,房中又是“吱呀”一声响,只是,这次的声音大了许多。
莫醉吃惊地看着突然“站”起来挨着墙停下的床,瞠目结舌,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大周开国皇帝是西北一带人,立都晋安城后,怀念小时候的热炕头,曾在宫中专门修了土炕。百姓纷纷效仿,以至于直到现在民间还有不少人家用土炕。而这个房间的床,正是看起来已经用了些时日的土炕。
这土炕是用土坯砌成,按理说从上到下应是一体,但不知为何,这土炕的上半截竟然与下面脱离,如普通的床板一样能被卸下掀起,实在是匪夷所思。
“这地下与这土炕中都是机关,是云岭的手艺,想来所谓的鬼斧神工也不过如此。”见她张着嘴瞪大眼睛的傻模样,夏池渊微微一笑,解释道,“云大人无所不能,可谓天人。”
“原来是云大人。”她恍然,眼前闪过盛千世提及她的师父时眸中不意间流露出的倾慕之情,自言自语一般喃喃道,“怪不得……”
“走吧。”夏池渊将钥匙和桌子放回原处,拉了她的手走到床下暗道的入口,“从这里可以直接到卓府。”
虽然已经猜到了这暗道的用处,她还是有些不可置信,毕竟在卓府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突然,眼前一亮,她看着他惊然道:“这地道直接通向欢落屋,是不是?那次二公子明明没有出门,房中却多了一个受伤的你,而且,你离开的时候,也是突然就不见了,原来,你来去都是从这条暗道走的,是不是?”
想到与她初识的情形,他心中不由庆幸,若不是因为那次与她相识,即便她入宫,他也会同她形同陌路,更有可能因为她是被驱逐出左相府而对她避而远之。
“对。那些年罗宇在朝中呼风唤雨,四弟党羽又蠢蠢欲动,许多忠臣义士被无端残杀,为了方便议事,卓昊便请云岭秘制了这条暗道,”他扶着她走下石阶到了地道中,点了火折子燃了火把,道,“修筑欢落屋也是这个目的,卓相也知道其中内情,所以,才允卓逸搬到了后花园。不过,四弟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已经明里暗里查了这附近多次,但因为这家小院虽然看着离卓府极远,其实相距不过两三里,极易被他们忽略,而且就算搜查过来,以云岭的本事,他们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如此精妙,怎么能有人找过来呢?”她看着宽敞的地道,不由唏嘘,“但这样的地道挖起来也要用不少时间吧?”
“看起来这只是个暗道,但其实两旁也都有暗室,虽然耗费了不少时间和人力,但却救了许多人的性命。”言及此,他几不可察地蹙眉,“若不是因为这条暗道,恐怕我自己也已经死了好几次了。”
虽然早就听说过大周云宗帝虽历经坎坷登基为帝看似苦尽甘来,实则内忧外患,但因为卓家一向清明,卓相和卓昊也从不将朝中弄权夺势之事搬到家中商议,所以,她一直都觉得那些皇权夺位之争遥不可及,不过是平常百姓家饭前茶后的或低语或高论的笑谈而已,直到现在,她才明白他的帝位坐得有多么辛苦。
被他握着的手不由紧了紧,她虽心情沉重,却还是柔声道:“我也是功臣呢,若不是那次我尽心尽力地照顾你,大周怕是又少了一位明君呢。”心中却在为难,如今虽然外忧刚解,但内患未平,若他为了自己得罪了朝中大臣,他的麻烦怕会更多。
“所以,我要以平常人的身份去拜祭卓昊,若不是他想到修建密道,我也不会遇到你。”昏暗的火光下,眸中带着几分歉疚与感激,他沉默片刻,道,“这一世,我欠他太多,如果能有机会报答他,即便舍了性命,我也义无反顾。”
或许是因为他的语气诚挚而坚定,有一刹那,她一晃神,觉得也许卓昊还活着,等着他去报恩,也等着自己去质问。
质问他九年前,为何会率领卓家军出现在漠月山下,一把火将莫家村烧得干干净净?
难道,真是如筱姐姐所说,是为了立下功勋吗?
作者有话要说:
☆、若问生涯原是梦(九)阴阳相隔
暗道的出口在卓逸房间中的一张八脚椅之后,她从下面上来时,不由多瞧了一眼她平时看着最碍眼最多余的多腿怪椅子。
原来,这张看起来实在没有什么实际用处的大椅子竟然也处处都是玄机。
房内无人,夏池渊站在门口,看了看她,突然面露尴尬。
不知道他为何突然会出现不好意思的表情,莫醉探询地看着他。
夏池渊见她直直盯着自己,无奈地转了目光,贴着门,一手轻捂了嘴,“喵”地叫了一声。
她这才明白,原来他们的暗号便是猫叫,怪不得以前她总觉得后花园猫叫泛滥却不见野猫的影子。
不多时,正厅中便响起了盔甲相撞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远,一身孝衣的卓逸推门而入,一向吊儿郎当的俊容上似乎突然间染上了风霜,一脸的疲惫,见了他们,也不意外,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莫醉,低哑着嗓子道:“我将后花园的人都支走了,晚妹,拣要紧的说,时间不多,马上就要出殡了。”言罢,便对夏池渊微微一福,但目光扫过他时,眸中的憎恨转瞬即逝,转身离开,关上了欢落屋的门。
夏池渊眸光一动,张了张口,似乎想唤住他,但终究还是未发一言,暗叹一声,对莫醉道:“你去吧,我去后花园等你。”
卓昊的灵堂设在欢落屋的正厅,一向朴素淡雅的房间被刺眼的缟素淹没,清淡的花香也被浓烈的檀香挤占得不剩分毫,漆黑的棺木端放在重重白纱之后,若隐若现,如同深林中的山石一般冰冷孤寂。
她挪动着沉重的脚步,掀开纱幔,慢慢向他靠近,心中不知是疼是苦。
棺木中,卓昊一身盔甲,虽安静地躺着,面容苍白双目紧闭,但在她的眼中,似乎英姿飒爽不减半分。
本是有许多的话要说,但时隔半年,再见到他,她却半晌无言。
过了许久,她才伸手,慢慢抚过冰冷无温的铁甲,突然凄然一笑,眼泪蓦地溢出:“我一直都想看看你身着盔甲征战沙场的样子,但却从未想到,我看到你身着盔甲时,你却已经不能征战沙场了。果然,你在我心中,永远有如神明般可畏可敬,纵然你只是静静地躺着,明明站不起来,明明不能睁眼,我却还是什么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