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之二-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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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隐平日里根本连饭也不做,就更不需专门的饭厅了。
莫韶华连忙道:〃我也不是那么的娇贵,哪里吃都是一样的。〃
一转头,离隐已经无声无息站在身后,莫韶华心里一惊,急忙让开,不知说什么好。
离隐也不客气,坐下便吃。江白见莫韶华立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连忙拉着她坐下,说:〃我们这不拘礼节,你随意就好。〃又对离隐说道:〃师父,今天这几样菜可都是韶华做的。〃
离隐抬头看了看莫韶华,脸上神色未变,冷冷说道:〃很好吃。〃
莫韶华再次愕然,也不知他这是否算在称赞自己的手艺。
江白了然一笑,为莫韶华夹了一筷子菜,说道:〃吃罢,师父这是在夸你呢。〃
莫韶华带着满腹的疑问默默吃饭。她虽然说自己并不娇贵,可毕竟娇生惯养,那陈米煮出来的饭只吃了一口,觉得有些难以下咽,只好推说胃口不济。江白心中了然,并不揭破,只是又多为她夹了些菜,好在果蔬新鲜,烹饪又佳,并不难咽。江白虽则亦生于富贵之家,幼年却在这山中小屋度过,对食物反而毫不挑剔,更因此学会了煮饭烧菜。
这一顿饭吃的气氛有些诡异,全靠江白从中周旋,才不至尴尬。待吃完饭,离隐把碗一推,起身走人,他向来我行我素惯的,也不觉得有什么失礼。
这等收拾碗筷之事,莫韶华哪里做过,于是仍是江白收拾清洗干净了,这才拉着莫韶华走到右侧一栋木屋,推开门请莫韶华进去。
说道:〃这是我师兄从前的住处,你便睡这里罢。我师父最喜欢师兄,所以他的住处必定打扫的干净。〃
往里面一看,屋里只几件简单家具。临窗桌上摆着一具五弦琴。墙上挂着副字,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字迹洒脱,浑然天成,再看落款,写着〃李嘉祥〃三字。
莫韶华想起当日在骊山别院,江白曾说过与李嘉祥是旧时的玩伴。忍不住问道:〃你师兄是李嘉祥?〃
江白道:〃不错。我师父一共收了三个徒弟,嘉祥早我四年入师门,是我师兄。观月比我晚两年入门,是我师弟。〃
莫韶华惊道:〃想不到他们都是你同门,你师父教出你们这样的徒弟来,真是。。。。。。真是。。。。。。〃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形容。
离隐本是早年闻名江湖的人物,因为一桩旧事,淡出江湖,隐居在这青山之上,自称离隐。门下三名弟子,首徒李嘉祥,以琴艺闻名天下;次徒江白,入主半分堂,笑傲江湖;末徒秦观月,当世第一名医。但这三人从不自报来历,世人全不知竟是同门师兄弟。
江白笑了笑,道:〃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罢。〃他这样一说,莫韶华顿时觉得这一日翻山越岭,路途辛苦,双腿也觉得隐隐泛酸,身子更是困乏疲软。于是草草梳洗了,躺倒在床上,心思起伏间,闻到一些淡淡芳香之气,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江白站在窗外,待莫韶华睡着,收起宁神熏香,回到自己屋子,看室内一层灰,不由苦笑连连,出了屋子,走到旁边离隐房前,敲了敲门。
不待离隐回应,江白大刺刺推门而入。离隐正就着烛火看书,知道是江白进来,头也不抬,只是冷冷说道:〃你哄了那姓莫的丫头入睡,怎么你自己还到处乱窜?〃
江白懒懒笑道:〃那还不是怪师父偏心,也不打扫我的屋子,叫我怎么睡?〃
离隐瞥了江白一眼,语调不变:〃嘉祥回来不易,我自然要多偏心一些。可我又何曾亏待你和观月了?〃放下书,转头面对江白,说道:〃把手伸过来。〃
江白依言伸手,离隐手指搭上江白手腕脉门,皱眉道:〃你这又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把自己身体作贱成这副模样,观月给你配的药呢?〃
秦观月的医术乃是得自离隐真传,离隐一把脉便知江白受过极重的伤,眼下好了大半,想是秦观月治的。
江白从怀里摸出一个蓝瓷瓶子递给离隐,离隐打开嗅了一下又还给江白,道:〃眼下虽然好了大半,却大意不得,这几个月不要运力过度,免得伤势复发。〃又说道,〃半分堂这样的烂摊子,你又何必接过来,为那皇帝卖命?〃
江白苦笑不已,心想闻名天下的半分堂倒被说成是唯恐弃之不及的烂摊子,这话若是被别人听到了,又该做何感想。
却叹了口气道:〃从前倒是无所谓的,但如今我却是真的想把这半分堂牢牢握在手中,不是为了祈帝卖命,是为了。。。。。。〃
离隐一挑眉:〃为了谁?莫不是和你带来的那丫头有关系罢。〃
〃还真是有些关系,那人是她未婚夫,当今太子水晟澈。〃
离隐一愣,旋即冷声道:〃那水晟澈便这么值得你为他卖命?你又怎么把他未婚妻带来这里?〃
〃这就说来话长了。〃江白说道,于是把这三个月来的事情一一说来,便连他与水晟澈的关系亦毫不隐瞒。
待他说完,离隐竟不以为异,只是说:〃就是你把姓莫的丫头带出来,那姓水的终归还是要立妃,你这样又算什么名堂?我离隐的徒弟怎可这般委屈?〃
江白笑了笑,道:〃师父说的是极,江白身为师父您的徒弟,怎可这般委屈?所以这一局,我要赌上一把。若是赢了,自然最好不过。若是输了,从此远离上京,与他再无干系。〃
江白说的断绝,并非一时冲动,却是自见得莫韶华后,心里一直在思量的事情。他固然明白水晟澈不能立他为妃为后,可眼看着水晟澈要娶了别的女人,毕竟心中不甘。此时就有些不成功便成仁的意味。
离隐神色未变,眼中却带着些微微的笑意,似是赞赏的说道:〃你既然心中已有了计划,也不用我为你出头。倒真不愧是我离隐的徒弟!〃又道:〃只是这样一来,岂不是有些对不起姓莫的丫头?〃
江白默然:〃韶华如果成了太子妃,也未见得就能快活。〃大约是觉得有些牵强,接着说道:〃虽说确实有些对不起她,但我毕竟也是自私的。。。。。。〃
〃如此,你心中自己衡量罢。〃离隐淡淡道。似是想起什么,又问:〃你回来这里,可不是只是跟我说这事情罢?〃
江白收了脸上笑意,从怀中拿出一个白色纸包,放在桌上小心展开,露出一缕头发,发色微红。低声说道:〃师父,我想知道,这是什么毒。〃
离隐见那头发,神色微变,起身从架上取下一个盒子,摆在桌上打开,盒子分了三层,首层是些药瓶,中层放着各式器物和一副薄如蝉翼的手套,底层则是一些用途特异的杂物。
只见离隐取过手套戴上,又从中层取了个透明琉璃小杯和一副镊子,再自首层拿出两瓶药水。将两瓶无色药水混倒入琉璃杯中,用镊子夹起一根头发浸入药水中。只听见〃嗤〃的一声,杯口冒出一股淡淡红烟。离隐挥手扫开烟雾,再看琉璃杯中,原本无色的药水,竟已变成了浓稠鲜红之色。
〃果然是绯红。〃离隐说道,〃观月不知道么?〃
江白道:〃给观月看过,但他说手头缺了寒泉之水,不敢断定就是绯红,所以才来问师父。〃
离隐点点头,道:〃这就是了。〃
青山附近有一道泉水,因地脉特异,水质冰冷,称为寒泉。泉水中成分与寻常泉水大不相同,能与某些特定药物起反应,因此是判定绯红之毒的必须品。秦观月当时身在上京,自然难以随身携带寒泉之水。
离隐又说道:〃绯红之毒无形无色,潜伏在人体内一年之久才会发作,看起来却只好像身体虚弱,自然病亡,全无中毒模样。但若死后半年后再验尸,这时毒聚在死者头发中,发梢微微才会泛红,显出些痕迹来。但中此毒者死时,旁人只当普通病死,便多半不会追查,更不可能半年后再开棺验尸,所以极难发觉。〃忽然想到什么,道:〃这头发,难道是。。。。。。〃
江白看着那一小缕微红头发,双手微颤,神情隐忍,涩声说道:〃是我父亲的。〃
※ ※ ※
江白之父江雉,明里的身份是京城首富,暗地里的身份则是前代半分堂主人。他受命于祈帝,亲手创立半分堂,只用了八年的时间便把半分堂扩张到今日的成就。这其中固然有祈帝在背后暗中支持的缘故,然则江雉的才能武功却也是常人难及,亦可称之为一代绝才。这样一个人物,正当壮年,却忽然病死。坊间传闻说是因为独子不思进取,终日流连烟花之地、挥金败家而抑郁生疾,药石无医而亡。然则江雉乃是江白之父,早年便把江白送至离隐门下习武,江白回京时亦对他严加管教,让他接触了解半分堂事务。这样一位父亲,怎可能如坊间传闻一般被不肖子气死?
其父之死,江白早有怀疑。江白身为离隐之徒,医术一道虽远不及秦观月,然则毕竟天资过人,亦有所涉猎。江雉莫名身亡,江白心存怀疑,分外的留了心思,当时便隐约想到绯红之毒,只是一时并无证据,隐忍半年,重又开棺取了头发,心里便确定了大半,若非六月间横生事端,早就来青山寻求确证了。
确实是毒杀,然则这毒又是谁下的?也许是当时张、李二长老之一,抑或合谋、或者旁人。但绯红之毒,世间罕见,他们是从何处得来的?只怕身后另有主谋。
〃师父,这绯红之毒当世难见,我多方查询来历亦只找到些只言片语,只传闻说是前朝秘毒,也不知来历究竟为何?〃
〃这绯红确实是前朝皇室秘毒,前朝帝王君主想悄悄处死大臣又不愿被人知晓,用的便是这个毒。相传前朝将亡时,末代镇帝秘密建了一处地下宫殿,收集奇珍异宝、武功秘笈、灵药奇毒藏于其中,绯红亦在其列。镇帝原是打算用作他日东山再起,却不及再次开启便被我朝太祖皇帝斩于午门之外。当时镇帝建完地宫,便把匠人统统处死,除了几个亲信外再无人知晓位置,后来那几人相继死去,因此这镇帝地宫便成为密谈,只是素来传闻有一张地图,可以按图索骥,进入地宫。〃
〃这么说来,这毒是唯有镇帝地宫中才有?或许当年另有宫中药师流传出这方子?〃 江白沉吟道。
离隐摇了摇头,道:〃前朝不过短短几十年,帝王暴虐,这等密药应该不会有药师敢私自传出。〃想一想,又说:〃但这也并非全无可能。〃
江白略略沉思,道:〃只怕还是和镇帝地宫有些干系。我上个月收到消息,此次凌庄召开武林盟会,似乎便是与那传说中的镇帝地宫有关。〃
当时江白尚身在骊山别院养伤,三娘带来消息说凌庄派人送来请贴,十月初一召开武林盟会,请贴中亦提到〃共商前朝镇帝地宫事宜〃的字样。镇帝地宫密闻已久,其中宝藏秘笈无不引人觊觎,凌庄召开这盟会,江白只觉得这其中怕是有些古怪。然则这时日与地点,恰恰牵扯到另一人,想来还是该亲自走一趟为好。
忽然话题一转,说道:〃师父,那凌庄四翼来这里,该不是要邀你去参加他们的武林盟会罢。〃复又略略皱眉,道:〃也不对,凌远知道你早就淡出江湖,最不喜欢这种人多嘴杂的集会,应该不会莫名其妙来碰这个钉子,自讨没趣。〃
离隐瞪了江白一眼,道:〃你倒是消息灵通,凌庄四翼来过也知道了。〃
〃只是上山时恰巧遇见了,他们虽然不认识我,可他们打扮的这么醒目,腰上又挂着牌子,我怎么会认不出呢,左右这四周也并无别的什么人了,想来只会是找您的。〃
在山下与凌庄四翼相遇时,因那几人马速极快,不过一错而过,莫韶华并未注意什么腰牌。但江白眼力过人,自然看的清楚,是以才会知晓其人身份。
又问:〃莫非他们有求于您?〃
离隐冷冷道:〃他们说,凌远突然得了怪病,要请我去看。〃
他这一说,江白顿时心下了然。离隐早年淡出江湖,便是与凌远有些干系的,虽说并非什么深仇大恨,但毕竟心中介怀,所以不愿去为他治病。
摇头叹道:〃师父,凌庄广发请贴,十月初一召开武林盟会,您本是该去的呀。〃
离隐眼一瞪,愕然道:〃是十月初一?〃随即冷哼道:〃姓凌的死活与我有什么干系。〃
江白苦笑,知道离隐既已当面拒绝了凌庄四翼,便拉不下脸再去。想了又想,说道:〃这样罢,我看那凌远病重只怕有些古怪,他们明知您多半会拒绝,仍是来求,恐怕是左近无人能医,想来应该不会只求这一次,若果过两日他们再来,便顺水推舟,由我代您去。〃
离隐道:〃这般的自讨没趣,若我绝不会求第二次。〃
江白心想,师父您武功既高,本领又强,自然心高气傲,绝不求人,可就算是凌远本人又怎么能和您比较,更惶论不过凌庄四翼。
说道:〃便是不来,我随便寻个借口混进去好了,反正我左右也是打算去一探究竟的。〃
离隐一挑眉,似是想到什么,问道:〃怎么,凌远没有给你那半分堂派帖子?〃
江白道:〃有是有,不过我送给别人了,也不知他来是不来。〃
想到那人,江白狭长双目微微眯起,唇角略扬,心中涌起的却是丝丝情愫。
这一夜过去的快,待莫韶华醒起,江白已经打坐晨练完毕。莫韶华推门而出,恰恰看见江白手中金光闪动,迎着朝阳带起一片耀目光华,再一瞬间,白玉金槿扇合拢,收在袖中,转身望向莫韶华。
笑道:〃昨夜睡的可好?〃
莫韶华脸一红,点了点头。
其实她安于富贵,山中小屋床硬被薄,本是睡不舒坦的,但江白特地悄悄用了宁神熏香,是以莫韶华才得一好觉。
待吃过早饭,江白对莫韶华道:〃我下山去买些东西来,韶华你昨日上山劳累,今日还是先歇息一下罢。〃
莫韶华正要点头,想到这一来山上便只有她和那冷冰冰的离隐,不由觉得有些惶恐,正自犹豫,江白看出,说道:〃不要紧,我师父喜欢一个人清静,只要不打扰他便成。〃
莫韶华只得点头答应。
江白指着离隐旁边的一栋屋子,又道:〃我来去半日就回。我屋里有些书籍,你若觉得无聊可以拿来看看,以为消遣。〃
想到昨日上山需大半日的路程,今日江白往返却不过半日,莫韶华心中亦不禁暗暗惊叹,但江白武功之高,她心中已有定势,便是此刻有人在她面前说江白无所不能,她多半也是会相信的。
眼看着江白身形一晃,已如轻烟般闪入密林之中。
莫韶华在溪边立了片刻,省起江白方才话语,顿时起了好奇,心想也不知他屋子里有些什么。于是蹑手蹑脚的推门而入,自觉仿佛作贼一般,不由暗自失笑。
细细打量江白的居处,与李嘉祥的屋子格局相近,只是少了琴与挂在墙上的字,倒是多了一个书架,上面放着许多书。发现江白屋中积灰不少,床铺间看来显然昨夜无人睡过,不由心中有些疑惑,但想到江白许久未见师父,兴许是有许多话要说罢。
走近书架,随手抽出一本书来,封面上写着《天机十算》。心中一动,翻开内页再看,却是一本算术之书,想起幼年时也学过些算术,又想到昨日经过的树林迷径,显然也是蕴涵机关算学,不由起了好奇,便翻看了下去。
但这一本《天机十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