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系列-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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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死客人
四热炒,四冷盘还没搬下去,一尾“清蒸鲥鱼”已摆上夺,海阔天请客的菜,是从来不会令客人失望的。“清蒸鲥鱼”正是三和楼钱师傅的拿手名菜,胡铁花觉得它虽不如张三烤的鲜香,但滑嫩处却仿佛犹有过之。但无论多么好的菜,也得要心情好的时候才能够欣赏领略,一个人若是满肚子别扭,就算将天下第一名厨的第一名菜摆在他面前,他也会觉得食而不知其味的。现在大家心里头显然都别扭得很。云从龙自从坐下来,就一直铁青着脸,瞪着武维扬,看到这么样的一张脸,还有人能吃得下去?“神龙帮”与“凤尾帮”为了抢地盘,虽曾血战多次,但那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早已成了过去。近年来江湖中人都以为两帮早已和好,而且还谣传武维扬和云从龙两人“不打不相识”如今已成为好朋友。但看今天的情形,两人还像是在斗公鸡似的。胡铁花实在想不通海阔天为何将这两人全都请到一个地方来?难道是存心想找个机会让这两人打一架么?只听楼梯声响,又有人上楼来了,听那脚步声,显然不止一个人。了枫皱了皱眉头,道:“难道海帮主还请了别的客人?”海阔天目光闪动,笑道:“客人都已到齐,若还有人来,只怕就是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了。”云从龙忽然长身而起,向海阔天抱了抱拳,道:“这两入是在下邀来的,失礼之处,但望海帮主千万莫要见怪!”海阔天道:“焉有见怪之礼?人越多越热闹,云帮主清来的客人,就是在下的贵宾,只不过……”他大笑着接道:“规矩却不可废,迟来的人,还是要罚三杯的。”云从龙又瞪了武维扬一眼,冷冷道:“只可惜这两人是一滴酒也喝不下去的人。”海阔天笑道:“无论谁说不能喝酒,都一定是骗人的,真正一滴酒都不能喝的人,在下倒未见过。”胡铁花忍不住笑道:“真正连一滴酒都不能喝的,只怕是个死人。”云从龙铁青着脸,毫无表情,冷冷道:“这两人正是死人!”这人居然我了两个死人来做陪客!难道他还嫌今天这场面太热闹了么?海阔天面上阵青阵白,神情更难尴尬,忽然仰面大笑道:“好好好,什么样的客人在下都请过,能有死客来赏光,今天倒还真是破题儿第一遭,云帮主倒真替在下想得周到,总算让在下开了眼界。”他脸色一沉,厉声道:“但既然是云帮主请来的,无论是死是活,都请进来吧!”云从龙似乎全未听出他话中骨头,还是面无表情,抱拳道:“既是如此,多谢海帮主了!”他缓缓走了出去,慢慢的掀起门帘。门口竟果然直挺挺站着两个人。死人!死人自然不会自己走上楼的,后面自然还有两个活人扶着。但大家看到这两个死人,就谁也不去再去留意他们背后的活人。只见这两个死人全身湿淋淋的,面目浮肿,竟像是两个刚从地狱中逃出来的水鬼,那模样真是说不出的狰狞可怕。屋子里的灯火虽然很明亮,但大家骤然见到这么样两个死人,还是禁不住倒抽了凉气。胡铁花和勾子长的面色更都已变了。这两个死人,他居然是认得的。这两人都穿着紧身黑衣,腰上都系着七色的腰带,竟赫然正是楚留香他门才从江里捞出来的那两具尸体。楚留香本要将这两具尸首埋葬的,但张三和胡跌花却认为还是应该将“他们”抛回江里。张三认为这件事以后一定会有变化。他倒真还没有猜错,这两人此刻果然又被人捞起来了。但这两人明明是“凤尾帮”门下,云从龙将他们送来于什么呢?海阔天的确也是个角色,此刻已沉住气了,干笑两声,道:“这两位既然是云帮主请来的贵客,云帮主就该为大家介绍才是。”云从龙冷冷道:“各位虽不认得这两人,但武帮主却一定认得的。”他目光一转,刀一般瞪着武维扬,厉声道:“武帮主可知道他们是为何而来的?”武维扬道:“请教。”云从龙一字字地续道:“他们是向武帮主索命来的!”死人索命,固然谁也不会相信,但云从龙说的这句话每个字里都充满了怨毒之意,连别的人听了,背脊中都仿佛升起一阵寒意。门帘掀起,一阵风自门外吹来,灯火飘摇。问动的灯光照在这两个死人脸上,这两张脸竞似也动了起来,那神情更是说不出的诡秘可怖,竟似真的要择人而噬。武维扬的身子不由自主向后缩了缩,勉强笑道:“云帮主若是在说笑话,这笑话就未免说得太不高明了。”云从龙冷冷道:“死人是从来不说笑的。”他忽然撕开了死人身上的衣襟,露出了他们左肋的伤口来,嘶声说道:“各位都江湖中的大行家,不知是否已看出,他们这致命的伤口是被什么样的凶器所伤的?”大家面面相觑,闭口不言,显然谁也不愿涉入这件是非之中。云从龙道:“在下纵然不说,各位想必也已看出这是‘神箭射日’武大帮主的大手笔了。一箭入骨,直穿心脏,武大帮主的‘风尾箭’果然是高明极了,厉害极了……”他仰天冷笑了几声,接着又道:“只不过这两人却瞬?眼睛,走到武维扬面前,伏地而拜,道:“神龙帮属下第三分舵弟子夏奇峰,叩见新帮主。”了枫长揖到地,含笑道:“武帮主从此兼领两帮,必能大展鸿图,可喜可贺。”这两人一揖一拜,武维扬的“神龙帮”帮主之位就已坐定了,云从龙的尸身犹倒卧在血泊中,竟全没有人理会。胡铁花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云从龙呀云从龙,你为何不将这帮主之位传给宋仁钟呢?”这句话说出,丁枫、夏奇峰、武维扬的面色都变了变。武维扬忍不住问道:“却不知这位宋仁钟宋大侠和云帮主有什么关系。”胡铁花道:“宋仁钟是我的朋友,和云从龙一点关系也没有。”武维扬勉强笑道:“这位宋大侠若真是雄才大略,力足以服人,在下就将这帮主之位转让给他也无不可。”胡铁花道:“这位宋仁钟既非什么大侠,更没有什么雄才大略,只不过是棺材店老板而已。”武维扬怔了怔,道:“棺材店老板?”胡铁花淡淡道:“不错,他最大的本事,就是送人的终,云从龙若将这帮主之位传给了他,虽没别的好处,至少也有副棺材可睡,至少还有人为他送终。”武维扬的脸红了,干咳两声,道:“云故帮主的遗托,自然应该由在下收殓……夏舵主!”夏奇峰躬身道:“在。”武维扬道:“云故帮主的后事,就交给你去办吧,务必要办得风光隆重,从今天起,‘神龙帮’三千子弟,上下一体,都得为云故帮主戴孝守制七七四十九天,严禁喜乐。若违命,从重严办……知道了么?”夏奇峰再拜道:“遵命!”武维扬突然在云从龙尸身前拜了三拜,双手捧起了他的尸身,咽哽道:“君君子之生前,为我之敌,君君子之死后,为我之师,往者已矣,来者可追,归君君子遗托,以示哀思……”说完这八句话,他的人竟已走下楼去。胡铁花道:“他倒是说走就走,竟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丁枫微笑道:“被胡兄那么一说,若换了我,只怕也无颜留在这里。”胡铁花冷冷道:“依我看,他杀了云从龙,生怕有人找他报仇,所以乘早溜之大吉了。”丁枫道:“神龙与凤尾两帮本是世仇,近百年来,两帮血战不下数百次,死者更以千计,别人就算要替他们复仇,只怕也是无从着手的。”楚留香忽然笑了笑,道:“不错,这本是他们两帮的私事,别人还是少管些好。”胡铁花瞪了他一眼,终于忍住了没有说话。丁枫道:“如今云帮主虽不幸战死,但神、凤尾两帮,经此并成一家,自然也就不必再流血了,这倒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胡铁花冷冷道:“有这么样的大好喜事,丁兄是不是准备要庆祝一番呢?”丁枫像是完全听不出他话中的讥消之意,反而笑道:“正该如此。我们既然都不是‘神龙帮’属下,自然也不必为云故帮主戴孝守制,只不过……”他目光闪动,接着又笑道:“此间自然已非饮宴之地,幸好海帮主的座船就在附近,在下也知道紫鲸帮主的座船上,酒菜想必是终年不缺的,却不知海帮主可舍得再破费一次么?”海阔天笑道:“丁兄也未免将在下看得大小气了,却不知各位是否肯赏光……”胡铁花道:“我……”他只说了一个字,楚留香就打断了他的话,笑道:“这里的酒喝得实在有点不上不下的,若能以海帮主座船上去作长夜之饮,实足大快生平,海帮主就算不请,我也要去的。”丁枫拊掌笑道:“长夜之饮虽妙,若能效平原君君于十日之饮,就更妙了。”楚留香笑道:“只要丁兄有此雅兴,小弟必定奉陪君子。”丁枫道:“胡兄呢?”楚留香抢着道:“他?十日之醉,他只怕还觉得不过瘾,最好来个大醉三千年。”胡跌花又瞪了他一眼,冷冷道:“我只希望那里的客人都是活的,因为死人都不喝酒,看到不喝酒的人,我就生气。”勾子长忽然笑道:“我现在虽然还活着,但到了那条船上后,恐怕就要变成死人了。”海阔天皱了皱眉,道:“阁下难道还怕我有什么恶意不成?”勾子长淡淡笑道:“我倒并没有这意思,只不过若真连喝十天,我若还未醉死,那才真是怪事。”海阔天展颜一笑,道:“金姑娘呢?也赏光么?”到现在为止,金灵芝居然一直没开口说过一个字。现在她居然还不说,只点了点头。胡铁花瞧了她一眼,冷冷道:“其实,不喝酒的人,去不去都无妨。”金灵芝非但未开口说话,也未喝过酒,不认识她的人简直以为她的嘴已缝起来了。但这次胡铁花话未说完,她眼睛已瞪了过来,大声道:“你以为我不会喝酒?”胡铁花也不理睬她,却喃喃自语着道:“只要是活人,就一定会喝酒的,但酒量的大小,却大有分别了。”金灵芝冷笑道:“我以为只有你一个人酒量好?”胡铁花还是不睬她,喃喃道:“男人也许还有酒量比我好的,但女人么……嘿嘿,女人的酒量就算再好,也有限得很。”金灵芝的脸已气红了,道:“好,我倒要让你瞧瞧女人的酒量究竟如何?”胡铁花这才瞧了她一眼,道:“真的?”金灵芝大声道:“若喝不过你,随便你要怎么样都行,但你若喝不过我呢。”胡铁花笑了,道:“随便你要怎么样都行?这句话女人家万万不可随便说的,若则你若输了,那岂非麻烦得很?”金灵芝脸更红了,咬着牙道:“我说了就说了,说出来的话一定算数。”胡铁花笑道:“好,你喝一杯,我喝两杯,我若先醉了,也随便你怎么样。”金灵芝道:“好,这句话可是你自己说的。”胡铁花道:“我说出来的话,就好象钉子钉在墙上,再也没有更可靠的了。”丁枫忽然笑道:“胡兄这次只怕要上当了?”胡铁花道:“上当?”丁枫道:“万福万寿园中,连三尺童子都有千杯不醉的酒量,金姑娘家学渊源,十二岁时就能喝得下一整坛陈年花雕;胡兄虽也是海量,但若以两杯换她一杯,只怕就难免要败在娘子军的手下了。”胡铁花大笑道:“花雕甜如蜜,美人颜如玉,胜败何足论,醉死也无妨。”勾子长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死人又多了一个了。”紫鲸帮主的座船,自然是条好船,坚固、轻捷、光滑、华丽、甲板上也洗刷得一尘不染,就像是面镜子,映出了满天星光。好船就正和美人与名马一样,就算停泊在那里不动,也自有一种动人的风姿神采,令人不饮自醉。但无论是好船,是美人,还是良驹名马,也只有楚留香这样的人才懂得如何去欣赏。胡铁花就只懂得欣赏酒。幸好酒也是佳琅。岸边水浅,像这样的大船,只有停泊在江心,离岸至少也有二三十丈,无论轻功多么好的人,也难飞越。楚留香他们是乘着条小艇渡来的。胡铁花一上甲板,就喃喃地:“在这里烤鱼倒不错,只可惜张三不在这里,这条船也不是金灵芝的……”楚留香忍不住笑道:“若是金姑娘的又如何。”胡铁花眨眼道:“这条船若是她的,我就想法子要她赔给张三。”楚留香笑道:“我看只要你能不‘随便她怎样’,已经谢天谢地了。”胡铁花瞪起了眼上,道:“我一定要叫她‘随便我怎么’,然后再叫她嫁给你,要你也受受这位千金大小姐的气,能不被气死,就算你运气。”楚留香笑道:“花雕甜如蜜,美人颜如玉,就算受些气,也是开心的……只怕你到了那时,又舍不得了。”只听身后一人道:“舍不得什么?像胡兄如此大方的人,还有什么舍不得的?”胡铁花用不着口头,就知道是勾子长来了。因为别人的脚步没有这么轻。楚留香已笑道:“再大方的人总也舍不得将自己的老婆让人的。”勾子长道:“胡兄原来已成家了,这倒看不出。”楚留香道:“有老婆的人,头上也不会挂着招牌,怎会一眼就看得出来。”勾子长日光上下打量着胡铁花,像越看越有趣。胡铁花忍不住道:“你看什么?我脸上难道长出一朵花么?”勾子长的脸似乎已有些红了,呐呐地道:“我只是觉得……觉得有了家室的人,绝对不会像胡兄这样……这么样…”他眼睛瞟着胡铁花,似乎不敢将下面的话说出来。楚留香却替他说了下去,笑道:“你觉得有老婆的人,就绝下会像他这么脏,是不是?”勾子长脸更红了,竟已默认。楚留香大笑道:“告诉你,这人除了舍不得老婆外,还舍不得洗澡,他常说一个人若是将身子洗干净了,就难免大伤元气。”勾子长虽然拼命想忍注,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胡铁花板着脸道:“滑稽滑稽,像你这么滑稽的人,天下真***找不出第二个来。”丁枫、金灵芝、向天飞,本都已入船舱,听到他们的笑声,大家居然又全部退了出来。金灵芝此刻像是又恢复“正常”了,第一个问道:“你们在聊些什么呀?聊得如此开心?”楚留香忍住笑,道:“我们正在聊这位胡兄成亲的事。”金灵芝瞪了胡铁花一眼,道:“哼。”楚留香忍住笑道:“只因他马上就要成亲了,所以大家都开心得很。”金灵芝头一扭,大步走回了船舱,嘴里还冷笑道:“居然有会嫁给这种人,倒真是怪事,想来那人必定是个瞎子。”胡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