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衣绝-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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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僵硬地脚踩着马镫自己爬下来。
把身体的重量放在这只脚上的一瞬,剧烈的痛从脚腕传来,凤岐一下子摔倒在地上。只有肉体砸在地上的闷声,凤岐咬紧牙没有□□。
他既然敢再次出现在陆长卿面前,自然也有所觉悟。
他勾结靖侯、假死、逃跑,这些不是靠摇尾乞怜就能得到宽恕的。既然知道装可怜无用,他自然不会因伤痛大呼小叫,徒然自取其辱。
陆长卿发了信号,听见声音回过头,见凤岐正面色苍白地拽着马鞍站起身。
男人比镐京时更加细瘦,一贯狡诈又盛气凌人,此刻却也显得几分楚楚可怜。想必他出来时十分匆忙,身上只穿了一件紫色单衣,散发披襟。
陆长卿进了一片避风的林子,凤岐默默跟着他走进去。
陆长卿站住,淡淡道:“我知道你为什么救我。”
凤岐体力透支,两只脚腕肿得厉害,他在一棵横倒的枯木上缓缓坐下,一头青丝蜿蜒散落在树干和地上。
“你想我一起对付犬戎。”陆长卿道。庆兵人数虽不多,然而个个骁勇善战,武器精良。
——我救你,因为你是陆疏桐的弟弟。然而自己害死了栖桐君,如今又有何面目说这话。凤岐一路赶来不曾咳嗽,本以为状况好了些,此刻却忽觉有些憋气。他微微带喘,勉强说道:“阿蛮,你兄长与犬戎打了这么多年仗,他绝不愿看到犬戎入关。”
“你有多恨我,我都明白。当年是我装病,骗你兄长来镐京,才会在半路遇到伏兵。所以你怎么报复我,我都没有怨言。”
被迫带上羞辱的面具,囚禁、苦役、虐待……凤岐的确没有抱怨过一句。
陆长卿面无表情道:“凤岐,你倒把自己摘得干净。你分明是和重光晔狼狈为奸,利用我兄长和你的交情诱我兄长奔赴镐京,重光晔派人半路伏击。”重光晔是周文王的名讳。
凤岐叹道:“伏杀栖桐君的到底是何人,还未可知……”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陆长卿的玉面更似结了霜一般,“你们做得太绝,五百人中只有一人拼死回来,气绝前他亲口说是王师伏击了他们。”
凤岐沉默不语,他用力呼吸,却仍是觉得憋闷。之前只是咳得厉害,却从没这种喘不上气的感觉;加上心中抑郁,他的喘息急促得连陆长卿都听得见。
“那一晚大火,我找到一具戴着青铜面具的尸体,你却如何逃脱的?”陆长卿问。
凤岐知道他总要问的,一边喘着一边回答:“那不过是从别处盗来尸体,扣上了面具……你之前说……要我烧成灰,要我死都戴着面具……所以这么做,你会更加确信我死了……”
陆长卿心中震惊,原来这个男人连那些话都能利用,如此缜密,又如此绝情。
“你用金钗刺进喉咙,看来也并非是真心求死,只是为了让我相信你的求死之心吧?”想起那一晚自己的慌乱,陆长卿的心更凉了。
“……我……不得不骗你……”
心中莫名刀剜般疼痛,陆长卿的脸上却清冷得近乎麻木,他追问道:“何人帮你逃脱?丰韫?你如何联络上他?”
凤岐额头淌下冷汗,他痛苦地抿紧双唇,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是不断地喘着。
陆长卿望着他冷冷道:“凤岐,你骗人的技术太高明,现在装出这副模样,又有什么打算了?”
这一次相见,凤岐倒不似镐京时那般下作求饶,让陆长卿有些惊讶。因为在他的印象中,男人出格的怕死,为了苟活甚至可以跪下舔他的靴子。
陆长卿说他装模作样,凤岐也不反驳。他嘴唇发青,说话断断续续,却极力回答陆长卿的提问,“那次……观星亭上……你赠……美人给……丰韫……”
“她身边……吹笛小童……是……我师弟……弟子……”
“笛声……是……我门派……暗语……”
陆长卿猛然又想起一事。那个雪天凤岐在床边吹埙,与笛声遥相呼应。埙曲是陆疏桐当年唱吹的庆音,中间却有旋律不对。凤岐当时推脱是年纪大了记不清故曲,如今陆长卿才知道,这一段错误的旋律,竟然就是暗语!
他竟然在自己眼皮底下,与靖侯细作交谈!
陆长卿犹自震惊之时,凤岐已伏在枯木上许久不动了。陆长卿骂道:“又来装死?我话还没问完!”
凤岐挣扎着动了动,却撑不起身子,他挂在枯木上,额头满是虚汗。
“。。。。。。阿蛮,我。。。。。。实在喘不上气。。。。。。你可否。。。。。。。用内力。。。。。。打通我的肺经。。。。。。”
陆长卿知道他不是装蒜,那雪白的脸色和豆大的冷汗不是能装的出来的。然而此时初见他的狂喜已经淡了,无法忘却的仇恨和愤怒再次涌上心头。是故看着病弱不堪的男人,陆长卿既心怀不舍,却又感到一丝厌恶。
杀他固然已经不会这么做,然而救他。。。。。。却也并不甘心。
凤岐已隐忍到极致,见陆长卿只是冷眼看他,目中甚至夹杂着一丝嫌恶,便知他必定不愿出手相帮。凤岐一反常态,不再恳求,只是骤然间呕出了一口鲜血。
这口血实在太过没有征兆,吓得陆长卿脸色大变。
“你!”陆长卿一把将他从枯树干上抱下,托着他无力下垂地头,将他拥在怀里。
凤岐只不过是咬破自己的舌头罢了,他听着陆长卿的呼喊,却不睁开眼睛。他的脸色本就煞白,此刻更是隐隐有股死相,陆长卿以为他断了气,竟头皮发麻,面如死灰。
咸腥的水落在凤岐干燥的唇上,他没料到陆长卿会哭。然而不愿再被他逼问折磨,仍是不肯醒来。
直到这泪水不断落下,凤岐忽觉不对,心中一震,一下子凤目圆睁。
陆长卿乌黑的眼眸被痛苦和绝望扭曲,不断地淌下鲜红的血泪。
“阿蛮。。。。。。”凤岐声音有些颤抖,他勉力抬手去擦陆长卿的眼角。
“阿蛮。。。。。。别哭。。。。。。阿蛮。。。。。。我不会死的。。。。。。我故意吓你的,阿蛮。。。。。。你快别哭了。。。。。。你。。。。。。”
………………这个孩子到底对自己用情多深,只因为他死了,就流出血泪来!
凤岐忽然后悔,他本不该假死逃离镐京。就算陆长卿要将他折磨成一条狗,他也不该用这种方式离开。离了镐京,他几乎立刻将陆长卿抛之脑后,然而抱着一具焦黑尸体的他,又是怎样的心境?
陆长卿一边流泪一边冷笑着:“。。。。。。你死便死,我还会为你难过么?我这是高兴,你死了我高兴的不得了!喜极而泣!”
不知何故,凤岐看着陆长卿这样子,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他纵是再冷清理智,也难以无动于衷。对陆长卿儿时的印象此刻倒模糊了,仿佛重新认识了这个人——吞北狄,扩南疆,十年之内声名鹤立,一举杀进镐京,将王权践踏脚下。既是将才亦是枭雄,无论后世如何评论,他都已在王朝历史上重重按下一笔。
当年陆疏桐谋逆,凤岐若是当真与他对决,必定面临入朝以来最严峻的挑战。战神栖桐君与军师凤岐,鹿死谁手尚未可知。然而陆疏桐终究还是对他狠不下心。如今的陆长卿因为恨意驱使,反而跨出了这一步,将西北庆国的势力发展到极致。凤岐无数次夜观星象,今日却在一个人身上,真实地体会到了决定命运的星辰就在眼前的感觉。
天有荧惑,坠于城南,将灭周室。当年若不是崂山的方士们传出这个预言,文王也不会捉拿镐京南城生辰八字相符的幼儿,更不会流放自己的在宫中南殿里诞生的亲生儿子公子留深。
然而人仿佛始终算不过天,芙蓉夫人在归宁时于镐京南门外马车上生下次子陆长卿,而陆长卿也终于在二十八年后夺京弑王。
凤岐一生只在乎周朝国祚,而周朝国祚却正是因为他衰落。
如果陆长卿没有对他爱之深,恨之切,或许天下局面不会如今日。
凤岐又呕出鲜血,这一次却不是咬破舌尖的伪装,他胸口闷痛,不断有甜腥涌上喉咙。宫中长时间的虐待,数日来的奔波,绞尽心血的谋划,终于一股脑压来。他眼前黑蒙一片,冷汗如瀑,神识涣散。
陆长卿的手覆盖在他的背上,一股热流涌入经脉。凤岐已不省人事,陆长卿抹了一把脸,才惊觉满手鲜血。
情之一字,无关理智。原来他对这男人的感情,已超过了自己的预料。
作者有话要说: 这周会更1万5千字~~嘿嘿
我喜欢虐文,但是不喜欢让人心情灰暗,所以尽量朝这个方向努力,打造生机勃勃的虐~~
你们都对辞世依旧耿耿于怀,那我只好删去了……此文HE啊
☆、第十六章
当凤岐意识到时,他已经躺在了军帐里。昏沉中有人走到他身旁,他油生恍如隔世之感,浑浑噩噩地低唤道:“疏桐……”
昏睡中他盗汗得厉害,此时浑身都已湿透,鬓发粘在脸颊上,被汗水打成一缕缕的。
陆长卿盘膝坐在旁边,沉默须臾,道:“……我在这儿,你想要什么,要喝水么?”
凤岐的手在毛毡上摸索,陆长卿看了片刻,握住了他的手。那手细长瘦削,冰凉入骨,与陆长卿儿时记忆中的温暖有力大不相同。因为手筋被挑断过,凤岐总有些用不上劲儿,一只手便不停地重复抓握的动作。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了?过去只能仰望的男人,如今却在他手心瑟瑟发抖。这一次次的抓握宛若尖针般一下下刺痛陆长卿的心,他知道自己直到现在都是爱着这男人的,爱他便不忍伤他,不伤他便对不起兄长。
“疏桐……我……”
陆长卿静静端详着他微微蠕动的苍白嘴唇。
“我……死后,你……不要让他们知道……否则……军心……涣散……”一缕鲜血从凤岐苍白的嘴角淌下,陆长卿用帕子替他擦去。
“……我不让他们知道。”陆长卿说。
“疏桐,你创的狴犴阵法,我……恐怕没有机会陪你演练……”凤岐喘息道,“你……不要伤心……尽快撤离此地……”
“……我若死了……你不必内疚……谢谢你,这、这些年……我为你……死……并不……后悔……”
陆长卿如鲠在喉,艰涩道:“……凤岐,你又在装病是不是,你故意说这些话给我听……”
然而似是否定他的质疑,凤岐又猛然咳出一口鲜血。他浑身抖得像筛子,汗水一层一层地冒出,原本滚烫的身体,反而变得冰冷。
他一定是梦到了当年为陆疏桐挡箭那一晚的事,陆长卿听陆疏桐讲起过,每每一副心有余悸的神情。
士兵在帐外报,抓到三个在营地附近窥伺的人。陆长卿放不下凤岐,下令将三人带入。却不料,来者竟是那小院中的老者和他两个孙子。
两个孩子并排站在一起,更加难以分辨,连右眼角的红痣都一模一样。
谢戟扫了抱着凤岐的陆长卿一眼,皱着眉坐到了军帐的角落。谢砚几步跑过去,惊诧地回头问老者:“爷爷,他就是国师凤岐?他好像病了?”
老头儿也走了过去,瞧着凤岐雪白的脸,叹道:“国师,您竟会落到这步田地。”
“庆侯,国师病得不轻,容我给他把把脉。”
陆长卿审视着老者,问:“靖侯没有为难你们?林中阵的事他们难道没有追究?”
老者哈哈一笑:“庆侯倒也不是鲁莽的人,我和凤岐玄渊他们的酒鬼师父是老交情了,玄渊那小子不敢为难我。”
陆长卿知道那林中阵必有隐情,只是当下无暇多问,扶起了凤岐一只细腕。
那手腕上横陈着一道刀疤,看去分外狰狞。
老者把了脉,翻了翻凤岐的眼皮,摸了摸他的手脚,写了张方子。陆长卿细看了一遍,凝着脸慎重吩咐给手下。
谢砚拧着眉盯着凤岐,问:“爷爷,就是他在咱家门口种了片林子,害得我背那么多口诀?”
老者取出一个匣子,瞪眼道:“小兔崽子,别他来他去,此人是大周的国师!你爷爷我这辈子佩服的人不过三个,他就算一个。”
老者从匣子中抽出银针,对着凤岐手臂上几处穴位就往下扎。陆长卿一惊,劈手去夺针。然而以陆长卿武功之高,却竟连老者的手指都没碰到。针已扎在了凤岐的穴位上,老者慢条斯理地捻着针。
此人,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陆长卿更加警惕他。然而是敌是友,林中之谜,都唯有凤岐醒来才能得知。
“把他的衣服脱下。”老者又指示道。
“老丈,你到底是何人?”陆长卿却不由将凤岐往身后藏了藏。
老者沟壑纵横的老脸露出桀骜之色,整个人的气质焕然一变,“我便说了你也不知,你听说过荒原客?”
陆长卿果然未曾听说过。一旁冷眼旁观的谢戟道:“爷爷每次亮出过去江湖上的名号来,人家都不知道。”
“小混账东西,你爷爷我叱咤风云时,你们这帮毛小子都没出生呢,知道个屁!”荒原客瞪眼珠子骂道。他三下五除二扯开凤岐的前襟,在他胸前施针。陆长卿默默将掌心贴在凤岐背后,用内力协助银针疏通经脉。
如此折腾了半晌,士卒端着煎好的药送进帐中。陆长卿方接过来,荒原客便捏开凤岐的嘴,“他一时半会醒不了了,往里灌吧。”
陆长卿小心翼翼喂了一勺,药汁却顺着他的嘴角流出。荒原客又吩咐道:“谢砚,你去揪根芦苇杆来!”
谢砚正要跑出去,陆长卿却含了口药,捧住凤岐的头伏身哺进他嘴中。
第一次碰触这个男人的唇,那玷污神明对内心的撼动,让陆长卿无法再注意到周围的人。亲吻凤岐在过去是绝对不可想象的事,如今他却虚弱无力地靠在自己怀中任由摆弄。是这个男人便弱小了,还是自己变强大了?
荒原客面露异色,怔了怔,让到了一旁。谢砚呆若木鸡,半天才道:“长卿哥哥,你……对他真好。他可是个男人呢……”
只有谢戟神色如常,对荒原客道:“爷爷,我再去煎一碗四物汤,等他醒来补补血。”
陆长卿对帐中的三人视而不见,只专心地一口口哺喂怀中的男人。男人的唇并不十分甜美,然而这种干燥微凉的触感,却让他的心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填满,酸痛却又幸福。
正在这时,帐外一阵嘈杂,士兵风尘仆仆冲进行辕来报:“祝侯带兵袭营!”
靖侯占据关城,背信弃盟;祝侯又从后面奔袭,着实腹背受敌。陆长卿仍是含了药喂凤岐,士兵见他置若罔闻,反而怀抱着一名男子做出亲昵举动,不由手足无措。
“长卿哥哥……”谢砚轻轻扯扯陆长卿的衣角。
陆长卿喂完了最后一口药,才抬起头,对士兵道:“布阵迎敌!”
他将凤岐轻轻放在厚厚的毛毡上,为他掖好鹿皮毯子,拎起弓箭走出了行辕。
祝侯为报一箭之仇,杀入镐京后便一路直追而来。
陆长卿站在阵首,轻哂道:“敌军奔袭疲乏,我军以逸待劳。看来明颂这是活腻了,我只好送他一程!”
埋伏在一侧山坡的弓箭手已张满了弓,紧紧盯着不远处滚滚而来的尘土。
就在那飞沙走石的军马正要闯入阵门时,有一单骑骤然从山坡上驰下,马扬起前蹄,发出高声嘶鸣。
“祝侯莫要入阵,且听我一言!”骑手是个女子,一身江湖客打扮。
楚军大将孟善望着那女子惊道:“你是何人?”
明颂眼见陆长卿严阵以待,知道突袭之事败露,又见得这女子,忙令三军停止前进,对孟善低语:“这人是纪侯萧怀瑾的妹妹纪萧,她为人古怪,不呆在闺房中,反倒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