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衣绝-第17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凤岐似是完全没听到众人的争执和最终的判处,漫不经心地望着虚空。他自崖底上来,便常常这般走神。据纪萧说,有时半夜见他在亭廊中游荡,散着白发,甚是吓人。
王金口既开,群臣不敢再相争。廷尉用铁链将陆长卿的手脚拉开,拴在四根柱子上;左右两边开立,举起粗大的廷杖,狠狠朝陆长卿背上打去。
陆长卿咬紧牙关,不发出哀嚎。冷汗从额头滑下,流进眼睛,刺得生疼。汗水越来越多,他视线朦胧,几乎看不清丹墀上凤岐的面容。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好疼,好疼,脊椎都要被打断,每一处旧伤叠上新伤,终于令他发出一声□□。之后随着每一下杖责,他都从口中无意识地叫出一声。
廷杖场面冷清诡异,不仅未能令肉食者们幸灾乐祸,反倒听得心中发�
既能让铁骨铮铮的庆侯呼痛,必定已是极致的痛楚。
恍惚中陆长卿犹记得凤岐那一日将唇贴在他颈后,温柔道:“如果我想远离这朝野纷争,寻一处无人的山林,过枕石漱流的日子,你愿不愿意和我走?”
他那时回答: “……就算是囚禁也无妨,凤岐,你别莫要食言。”
心底最爱之人,说出这样的邀请,他又怎么可能拒绝。从凤岐说出口的这一瞬,陆长卿就已经注定了今日的失败。
身体虽然承受着惨绝人寰的痛苦,却仍是比不上心中的剧痛。
他最爱的人,他愿为之牺牲性命的人,此刻正面无表情地冷眼看着他,和周遭幸灾乐祸的诸侯没什么不同。
他正是为了这个人,身败名裂,落到今日这般任人宰割的田地。
坠崖之时,他对凤岐说过不后悔。而今日,而此刻,他扪心自问,自己仍是不后悔么?
杖责进行到九十七下之时,殿外一阵骚动,须臾廷尉押着一个白净无须的年轻男子,和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按在大殿地板上。
纪侯拍案道:“纪萧,你擅闯朝晖殿,好大的胆子!”
纪萧挣扎道:“萧怀瑾!你要看他们打死陆长卿么!”
寻常人受了二百杖,绝留不住性命,何况已经身负重伤的陆长卿。然而纪萧却不知凤岐前一晚给陆长卿服用金丹之事。
自陆长卿舍身救了坠崖的凤岐,她便心底对陆长卿存着好感。她虽长于公侯之家,却仍是女儿心思,看不进争权夺势,只从心底喜欢陆长卿这份痴情。
“凤岐大人,您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她扬起头,对着百阶丹墀之上高声大喊,“陆长卿曾舍命救过您,您就如此绝情吗!”
谢砚对着满身是血的陆长卿哭喊:“长卿哥哥……你醒醒啊……你不要死……”
他跪在地上,不断地向丹墀之上磕头,“陛下,国师大人,求你们别再让他们打长卿哥哥了……长卿哥哥要被他们打死了啊……长卿哥哥不是坏人……”
毕竟曾与丹墀下这些人患难与共过,留深见他们这般护着陆长卿,既有些气恼,却又心生不忍。
凤岐充耳不闻,只淡淡望着虚空。
杖责二百,永囚牢底,对陆长卿的谋逆而言,已是很轻的责罚。他无论说什么,都只会被诸侯抓住他护短的话柄,适得其反。
谢砚不断磕头,满脸鲜血,然而一下下的廷杖仍是不断落下。
这一刻,他那颗小小的心,恨透了一言不发的凤岐。
靖侯丰韫睁开一直仿佛闭目养神的双眼,起身朝丹墀王座拱手道:“陛下,逆贼陆长卿这二百杖罪有应得,然而毕竟陛下方才下令的处置是囚禁,而非处死。我看再打下去,陆长卿就要死了,他死是小,却致陛下令不能行,有损天威。”
诸人均没料到丰韫会替陆长卿求情,一时议论纷纷。留深早已不忍心看青梅竹马的纪萧在殿下哭喊,忙问道:“伯舅有何见解?”周天子素来称异性诸侯为伯舅。
那日玄渊发暗箭将凤岐射下悬崖,丰韫怒不可遏,狠狠扇了他一巴掌。玄渊愤而将深藏心底的钟情一股脑说出,反倒令丰韫愧疚起来。他虽喜爱美人,身边最不乏的却正是美人。而玄渊这般对他死心塌地,足智多谋的家臣,反倒是他真正缺少又急需的。想来玄渊与他相伴二十余年,出谋划策,连不可一世的陆疏桐都折在他二人手中,时到今日玄渊这个人他已然放不下了。凤岐坠崖虽成了扎在他心上的刺,他却也揭过不提。
昨夜玄渊道:“凤岐一向狡诈,断不可能任由别人处置陆长卿。他若开口求情,殿下可借机挑起天子对陆长卿的嫉恨;他若不插手,恐怕就是暗中做了什么手脚。”
玄渊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这毒是我从苗疆得来,即便凤岐也解不了。殿下在合适时机,令陆长卿服下,从此他便只得受制于人,生不如死。”
玄渊痛恨凤岐,所以要以伤害陆长卿报复;而丰韫畏惧陆长卿知晓栖桐君之死的真相,也有意取他性命。
行刑到此时,凤岐仍是一言不发,丰韫心想:或真让玄渊说中了,国师暗中做了什么手脚?
他于是借众人替陆长卿求情的机会,令寺人取来一只盛了酒琉璃盏,掏出瓷瓶,将毒倒入酒中,温言道:“回禀陛下,臣在苗疆曾获一毒,名为赤霄。中毒之人,每日生不如死,唯有服用更多的毒才能缓解。不如令陆长卿服下此毒,将来不管他在何处,都将受制于此毒,再不敢行谋逆奸佞之事。”
凤岐耸然一惊,赤霄散他亦有所耳闻,此毒苗人所制,连他都无法可解。倘若用在阿蛮身上,他必定生不如死。
大殿静了一静,随即回荡起纪萧的怒骂:“丰韫!你好毒的心!”
丰韫含笑道:“纪国公女,难道你觉得让陆长卿被活活打死更好?”
纪萧听了此言,竟无话可说。她愤怒地抬头盯着丹墀。
听丰韫解释了此蛊,留深倒觉恰合心意。他不愿陆长卿被活活打死,惹得纪萧和国师怨恨;然而就这么放了陆长卿,他亦难平众怒。
此时已打了一百零三杖,留深侧头看了凤岐一眼,见他仍是心不在焉,便道:“靖侯伯舅说的不错,那便免了陆长卿剩下的九十七杖,代之此毒。”
“不要!”谢砚失声哭道。谢戟听了这判决,深深叹了口气。
正当寺人要端着琉璃盏向陆长卿走过去时,沉默许久的凤岐忽然开口:“且慢。”
萧怀瑾眉峰一耸,目光投向凤岐。纪萧和谢家二子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满脸期盼地望向他。
众人看着凤岐缓缓起身,走下丹墀,接过寺人手中的琉璃盏。
他却端着琉璃盏,走到了陆长卿跟前。
陆长卿的神识涣散,只觉一抹熟悉的紫色伫立在眼前。
“凤岐大人……”他心中低声呼唤。
哪怕他什么都不说,哪怕他只正眼看看他,陆长卿此刻也感到慰藉。
“国师大人,求您饶了长卿哥哥吧!”谢砚看到了希望,哀求道。
凤岐淡淡道:“陛下既已说以‘赤霄’代剩下的杖责,就绝不能免。尔等以为天子之令是儿戏,说饶就饶,说赦就赦?”
不仅纪萧谢砚等人,连在座的诸侯都心中一震。
凤岐又道:“陆长卿乱臣贼子,罪不容诛,不加以重责,不足以告诫天下。”
陆长卿听着头顶那人用熟悉的沙哑声音说着冷漠的话,只觉五雷轰顶。原来他心中一直是这样想的,原来他真的薄情至此……
那忍辱负重,温柔地唤他“阿蛮”的男人,原来都是虚假的伪装……
凤岐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入利刃,一刀刀刺穿他的心脏,竟比狠戾的廷杖更令他难以承受。他再也无力支撑,晕厥过去。
凤岐垂眸望着满身鲜血,一脸绝望的陆长卿,心宛若被千刀万剐。他极力克制着抱起陆长卿的欲望,压住声音道:“ “……然而陆长卿虽犯下大罪,却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若替他求情,是我不忠,我若冷眼旁观,是我不义。”
没料到他突然却又软了态度,纪萧连忙望向他,想从他的眼神中寻出一丝希望。
凤岐举起琉璃盏,平静定然道:“今日唯有我代饮此酒,方能忠义两全。”
众人还来不及惊愕,他已将毒酒一口饮尽。那举杯仰脖的动作毫无犹豫,决绝至极。
——一如那日陆长卿跳下悬崖时同样的义无反顾。
所有人都惊呆了,一时大殿万籁俱寂。
凤岐一撩衣摆,五体投地,向百阶丹墀之上满面震惊的天子留深叩首道:“求陛下责罚微臣先斩后奏之罪。”
众人皆未料到凤岐会有此举,留深更是万般震惊,心痛不已。这样的场景,让他想起了多年前,国师救他的时候。
他竟看见这人今日一副冷淡的样子,就忘了他那一身血性。
别人都说凤岐无情,难道他也和他们一样不了解他?薄情寡义之人又怎会三番五次不顾自己安危,救人于危难之中?
忠义不能两全,他不肯抛下原则,便只有舍生取义了。
“国师……你快起来……”留深恨不得奔下丹墀将凤岐扶起,“国师仁至义尽,何罪之有……”
凤岐谢过天子,缓缓起身,不再看任何人,径自走入后殿。
“凤岐大人,我知道您不是无情之人……”纪萧已不知该喜还是该悲,眼中噙满泪水。
陆长卿被拖下殿,重新关进地牢。待卜卦择日,便将押往骊山的酆狱。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两天和单位出去秋游,这章是草稿箱代发的~~回复可能不及时抱歉抱歉
☆、第二十三章
凤岐当殿饮下赤霄之酒,佯装无事,却是匆匆离开前殿。他勉强走到碧水朱桥上,便已再难迈出半步。
心口宛如绞拧,竟是连呼吸都难以为继。他一只手抓紧阑干,另一只手死死抵在胸口,额头豆大的汗珠不断滑落,苍白的唇隐隐发青。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感到有人扶住了他的肩膀,感觉渐渐找回,疼痛也趋于缓解,只有满头的冷汗还提醒着方才的毒发。凤岐侧头一看,原来是纪侯萧怀瑾。
“自己能走么?”萧怀瑾问。
凤岐轻轻一笑,“毒过去了,自然无妨。”
他挣了几下,抓着阑干站起身,踉跄了两步,便稳稳地朝他在宫中时暂居的熏风殿走去。进了殿中,萧怀瑾合上了门,静静看了凤岐片刻,道:“想必你有‘赤霄’的解法。”
凤岐用手支着身子,斜坐在打坐的蒲团上,垂眸笑道:“怀瑾,这次你高估我了。”
萧怀瑾依旧盯着他,“我一直认为国师从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凤岐拎起茶壶,往薄胎茶杯中倒茶,道:“人,偶尔也得拼命。赤霄之毒,无药可解。我亏欠阿蛮太多,总不能眼睁睁看他……”
“啪!”
萧怀瑾一步上前,挥手便打了他一巴掌。凤岐猝然摔倒,衣袖带翻了茶杯,哗啦一声满地碎片。
凤岐抹掉嘴角的血迹,抬起头,却正对上萧怀瑾通红的眼眶。他本有些道理要讲,此刻却竟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纪侯几步走过去,抱住了他的肩膀,把他的头强硬地按进自己怀中。
凤岐叹了口气,“怀瑾,我们多年朋友,你就再体谅我一回吧。”
“赤霄的毒性如何,有什么后果?”萧怀瑾深吸了口气,又恢复了平淡的神色,将打过凤岐后克制不住颤抖的右手掩在袖中,正襟问。
“赤霄的毒是从苗寨生长的赤霄花中萃取的,初次大量服用,会附着于心脉之上,随时可能收紧心脉导致心口剧痛,但是之后若是小量服用,反而能舒张全身血脉,缓解疼痛,服用后人会面色潮红,飘飘欲仙,变得越来越依赖这种毒,最后七窍流血,精神错乱而死。”凤岐面不改色地阐述道。
萧怀瑾愕然质问:“你既然这么清楚……”
“有些事情,就算知道后果,也必须要做。我绝不能让陆长卿变成一个瘾君子,他罪不至此。”凤岐定然道,“这毒我也不会沾染,只要忍得一时疼痛发作,也不至于要命。这点定性我是有的,你大可放心。”
萧怀瑾这才面色稍缓,然而须臾又蹙紧眉头,“你这头发,是因为陆长卿么?”
“我在悬崖下,见到了栖桐君。”
萧怀瑾瞳孔一缩,不禁后退,“什么意思?他还活着?”
凤岐的眼神忽然恍惚起来,竟笑了,“他救了我和阿蛮……他还告诉我……当年有人害他……”
“他在哪?”萧怀瑾追问。
“他昨晚还在宫中,今日却没有见到了。他定是嫌我没有为他报仇,才躲了起来。”凤岐肯定道。
萧怀瑾心中疑窦重重,本想再问,却发觉凤岐眼神不对。平日里一双神采奕奕的凤眼,此刻却空洞无神,游移不定地四下张望。
“凤岐?”他心中觉得不妙,轻声试探着唤道。
凤岐道:“你叫我做什么?”
萧怀瑾见他清醒,又不禁怀疑起自己,再问道:“陆疏桐说,是谁害了他?”
凤岐面上忽露厉色,“丰韫。”
萧怀瑾望了紧闭的门扉一眼,才扶住他的肩膀,问:“……证据呢?”
凤岐道:“暂时还不能说,靖国策划谋逆多年,根基深厚,若是不能一举拔出,打草惊蛇逼急了他,反而危及镐京。”
萧怀瑾又觉得他这句话说得思路清晰,再问道:“谋逆的不是陆疏桐么,怎么成了丰韫?再说,这些年陆疏桐若没死,为什么一直不来找你?”
“因为他摔伤了腿,没法找我,而且,他因为当年的事也有些怨我。”凤岐断然道,“怀瑾,今日这些话你莫要告诉旁人,我只信得你一个。”
萧怀瑾半信半疑,凤岐这些话看似逻辑清楚,然而细思起来,却又荒诞不经。他甚至觉得这一刻凤岐有些疯癫。那日崖底必然是发生了什么,自己必须下去探一探,他心中暗想。
这时门被敲开,周天子留深大步走入,直奔凤岐跟前,忧心道:“国师,你怎么样?这□□怎么解得?”萧怀瑾是当殿抛下众人,紧随着凤岐追出来的,此刻见了留深,便知道殿审已经结束了。
他看着凤岐从容对答,神色如常的样子,又觉得或是自己多虑了。
夜色渐深,月华如水,深宫中朱阑画廊斗折蛇行,时而攀沿假山之上,时而匍匐于花丛之间。
凤岐望着床前月色,叹了口气,披上件青色纻丝外衣,任腰带曳地,赤着脚走到回廊上。回廊沿伸进早春的花丛中,□□的脚背被黄昏时沾在草叶上的雨水打湿。他一头雪发,镀了一层月光,银白生辉。
走到了花丛深处,他的手松开了衣领,深深吸了两口气,捂住了嘴。仰起头,一双凤目睁得大大的,望着月亮不断地深吸气。
然而一滴一滴的泪水仍是不顾主人意愿地滑落下来。
喉中刚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哽咽,他便立刻将另一只手也覆在嘴上,将唯一的啜泣也死死压在口中。
一眨眼,更多的泪水也流淌出来。
不能哭,怎么能软弱。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凤岐迅速用袖子抹干泪水,又深深的吸吐了几口气。
他不敢去想陆疏桐的事,只要一去想,身体中就仿佛立刻跳出另一个人,他便说不了话,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个人支配他的身体。那种感觉并不痛苦,反倒让他能够放下担子,歇一口气。然而那个人太过恣意妄为,有时说出不该说的话,让他不敢随意把身体放纵给他。
他一生饱览群书,结交三教九流,已猜到这是因为陆疏桐的事对他打击太大,而将他压制许久的本心释放出来,这是一种病。然而明知如此,却又无能为力。
凤岐不知自己站了多久,等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