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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紫衣绝-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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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渊轻轻叹道:“师兄果然还是在乎他。”
  “休要再说……咳……”凤岐脸色发白地说。他的师弟看似柔弱无害,却实则洞悉人心,刀刀都能捅在他的心口。
  玄渊轻轻拍他的背,把桌上的热茶递到他嘴边。凤岐喝了两口,胸中方舒坦了些。
  “师兄,我推测陆长卿接下来定是要刺杀公子胥。”玄渊放下茶杯,坐回位子上“你在镐京时,可看在和栖桐君的旧交情上提点他一二?如今诸侯已经被祝侯召集起来围攻镐京,公子胥若此刻被刺杀,更加激起怨恨;何况公子胥若是活着,尚能对诸侯有所牵制。”
  凤岐捧着茶杯并不回答。细长的眼梢因方才的咳喘而微微泛红,却偏偏有种艳丽之感。 玄渊心底十分清楚,他这个师兄的容貌,正合靖侯丰韫的胃口。
  “玄渊,你心底真的希望我去靖国么?”凤岐忽然抛出一句话来。
  那双深黑透蓝的眼眸深深地凝视进玄渊眼底,这样灼目的强势,在二人跟随师父修行之时,便最令他畏惧和厌恶。
  玄渊眉眼弯弯,柔和一笑:“师兄,只要是丰韫想要的,无论什么,我都会送到他面前。”
  凤岐合上眼帘,摇头道:“你为情所困。”
  玄渊淡淡一笑,“我不像你这么薄情,即使是那样深爱你的人,也能痛下杀手。”
  凤岐目中古井无波,然而薄唇还是不由抿紧,他扶着桌子起身道:“玄渊,我不会去靖国。多谢你相救,就此别过。”
  玄渊坐在原地,啜饮着杯中的茶,目光温和地望着凤岐。
  一步,两步,凤岐突然止住了步子。他缓缓地蹲下,身子慢慢前伏,倾倒在地上。
  玄渊站起身跪在他面前,温言道:“师兄,你站不起了么?”
  凤岐额头沁出冷汗,冷冷道:“药是你下在茶中的,我现在站不站得起,你比我清楚。”
  旧时明月映照着镐京的宫墙,未央宫中一片寂静。
  阁床上的重重纱帘都已放下,陆长卿蜷在这狭小的空间,静静望着床上被烈焰烧的残破的躯体。那身体的铜面具已经摘下,搁在陆长卿手边,面具下一张面目全非的脸死气沉沉地望着阁床顶。
  陆长卿并不害怕这张烧毁的狰狞面孔,因为他知道这张面孔曾经是多么艳丽夺目。白皙饱满的额头,细长的眉眼,挺拔的鼻子,含笑微翘的嘴角……即使变成了焦炭,它也属于那个无人可及的男人。
  只要是那个男人,陆长卿都觉得美丽……
  他继续将锦盒中的香料涂抹在男人的躯体上,冰凉颤抖的手指抚摸过他的每一寸皮肤。男人的脖颈上还残留着当时用金钗刺破的伤口,掩盖在烧焦的皮肤中,隐约可见。
  “凤岐,你即使死,也休想逃离我。”陆长卿对着尸体静静地说。
  从敞开的窗口吹进的风摇动了烛火,蜡烛绽起了一个烛花,发出“噼啪”的声响。陆长卿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若是哪天我死了,你可否把这坛酒挖出来……不必多费力,只要把酒撒在坟上便好,我便是喝到了……
  思及男人说这句话时的情景,陆长卿心中五味陈杂。
  他放下锦盒,为床上的男人掖好被角,披着青色长氅朝杂役的住所走去。
  银色的月华洒落,雪地上松柏的影子随风摇曳,陆长卿的背影,分外萧寂。到了杂役屋子后,果然看到几棵挂满白雪的老柳树。
  那时候,凤岐说把酒埋在哪一棵柳树下了?
  陆长卿扫视着一排柳树,走过去踢开积雪,想看看有没有新翻过土的痕迹。然而下过一场雪后,什么痕迹都寻不到了。
  陆长卿突然又觉得跑来这里的自己很可笑,他明明这么恨这个男人,又何必为了他一句话,到这杂役的住处来。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却又十分心酸。
  男人忧伤的面容再次浮现在脑海,自己竟连他死前最后一个心愿都弃之不顾么?
  何况他的心愿如此卑微,仅仅是……想要坟前洒上一杯酒……仅仅是……希望有人能祭奠他一下……
  陆长卿顿住了步子,又很快地折身回去。他没寻到工具,便用手扒开积雪和泥土,在柳树下翻找起来。
  挖过了一棵柳树,他没找到酒坛,喘了口气,他又动手挖了旁边一棵柳树。陆长卿挖得满手泥污,却仍是一无所获。
  挖着挖着,他眼前模糊了,滚烫的泪水滚落在泥土里。
  “为什么……连你最后留下的东西……我都找不到……”陆长卿胸口仿佛被撕裂一般剧痛,痛得他发不出声音,唯有泪水汹涌而下。
  陆长卿仰面躺在雪地里,回忆如洪水将他的意识淹没。六岁时的暴雨天,他惊慌失措地误闯入那男人的床帏。男人放下书简,抚着他的背,给他讲雷公电母的故事。男人的故事娓娓道来,妙趣横生,让他知道天上打雷闪电是因为坏脾气的雷公和电母在家中打架。他被逗得直笑,从此再也不怕雷声。那时男人为什么要温柔的安慰他呢?为什么要让他感到温暖后又视如陌路?
  温暖的烛光,朦胧的纱帐,温软的话语,滑顺的长发……无数次梦境,都是这样的场景……
  “凤岐……你……薄情寡义……”陆长卿爬起身,双手用力地刨挖,仿佛是在发泄着心底无法言说的矛盾和痛苦。须臾十个指甲缝都已开裂,传来尖锐的刺痛。
  指尖终于碰到了硬物,陆长卿将那东西挖出,果然是一只酒坛。
  之前观星亭上送走靖侯后,陆长卿确实记得凤岐当时拿了一只酒坛回去,想来便是眼前这一只了。那时不知他为何要带酒回去,原来……原来却是想用作死后的祭奠……
  陆长卿想把酒坛带回未央宫,然而刚把酒坛拎起,步子蓦地一顿。
  他的心头涌上一股异样的感觉。
  ——这只酒坛,未免太轻了。
  他盯着手中这酒坛,慢慢放在地上,双手打开了封口。
  陆长卿的心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呼吸猛然一滞。
  三只锦囊,静静躺在里面。
  

  ☆、第九章

  玄渊脱下白狐裘,盖在了凤岐身上。那动作十分温柔,然而起身后的目光却分外凌厉。他对伪装成客栈伙计的手下命令:“日落前赶到虞城,早日渡河免生变故!”
  于是马车又再次冒雪奔驰起来。
  车厢内狭小的空间里,凤岐裹着玄渊的厚衣,神色恹恹地望着被风掀起的帘外一晃而过的雪野密林。
  玄渊叹道:“当年师父那般风流绝妙的人物,为了文王弃世出家做了道士,疯疯癫癫浪迹江湖,情之一字确是伤人。师父生前总骂你无情,其实心里却喜欢你得紧,临终前将遗愿托付给了你。”
  凤岐不置一词,玄渊便又自言自语,“师父半辈子装疯卖傻,临死前却仍是惦着那人。他要你替文王守三代江山……三代,师兄,你注定要至死方休了。”
  “文王晚年病得糊涂,听了不知何处传来的小儿歌谣,便坚信天上荧惑下凡灭亡周朝,先是下令抓捕镐京的小儿,接着又要杀自己的幼子,若不是你死谏,他就真要当上杀死亲生儿子的暴君了,和商纣又有何分别?共王的昏庸更是不用再提,然而若说周室衰落,着实从文王这一代就开始了。”玄渊毫不避讳地对先王大加针砭,“这样的昏君,难道值得师兄你辅佐?你若在文王伏杀栖桐君时便弑王夺位,取而代之,这天下早就大治了……”
  “师弟真是舌灿莲花,能将谋逆之事说的如此正气凛然,这些都是丰韫告诉你的?”凤岐深黑泛蓝的眼睛淡淡看着玄渊。他喉咙受了伤后,说话的声音便低哑了许多,然而说这话时语气中的嘲讽还是清晰慑人。
  “靖侯雄才大略,爱民如子,只有这样的君王,才值得辅佐。”玄渊瞥着凤岐,目中流出一丝怜悯,“共王那昏君你保了他二十年,已经仁至义尽。或许陆长卿就是荧惑下凡,点燃中原战火。金钗□□喉咙里什么滋味,难道好受么?师兄,你何苦至此!”
  寒风从窗口灌进,吹散凤岐的长发。他面色平静异常,合上眼,仿佛雪地中的狼,在默默等待什么。
  马车行了数个时辰,日落时分进了虞城。虞城在洛阳之西,亦是黄河南边的最后一个城镇。
  玄渊找了家客栈投宿,几个手下把马车赶入后院,剩下的人将二人送上了楼。凤岐被玄渊扶坐到榻上,随后有手下端着饭菜送进来。凤岐朝门口瞥了一眼,心知以玄渊的缜密心思,晚上定然派人把守门外。
  凤岐病体虚弱,赶了一天的路,此刻一副疲倦之色。玄渊自知得罪了他,用小勺盛了糯米丸子喂给他吃。
  凤岐微敞的领口中,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
  檀香是用以侍奉神明之物,凤岐长年在观中,染上檀香玄渊并不诧异。何况他此刻的注意都集中在他师兄这张美丽的脸上。有些人生来天资禀赋,才貌过人,凤岐所不费吹灰之力得到的东西,玄渊却往往需要卧薪尝胆才能求得。是故有一个念头从小就深埋在他心底:终有一日,他要与这个男人一较高下,天下为局,诸侯为棋。
  如此想罢他又暗自苦笑,这只是他自己的心思,他这光风霁月唯我独尊的师兄,是不会低头一顾的,即使看到了,也只会一笑置之吧。
  凤岐似是今晚也不愿再作争执,舒缓了口气道:“玄渊,可否扶我躺下?”
  药是玄渊下的,他忙扶凤岐在榻上躺好。
  “师兄,你好好休息,明日我们便到靖国了,我再找人给你好好看伤。”玄渊劝慰道,“陆长卿那厮将你伤成这样,我决不饶他。”
  玄渊吹熄了灯,径自睡在了窗前的软榻上。
  夜色渐深,凤岐侧头望着窗前,明月如水在玄渊的眼睫上轻轻涤荡。睡着的样子倒是和小时候一样,凤岐心中暗道。他心中清祝,玄渊这一睡必定要到日上三竿才能醒来了。
  他竟坐起了身,整了整衣服,走到了窗前。
  “师弟,对我下药,你未免班门弄斧。”他不愠不恼道,“我将迷药化在檀香之中,你便嗅不出了么?”
  凤岐微微一笑,把身上的白狐裘脱下,轻轻盖在玄渊身上。
  他朝窗外看了一眼,卷起袖子,不紧不慢地踩上窗沿,小心翼翼从二楼爬了下去。
  地上是厚厚的积雪,落地时跌了一跤倒也不疼。从这里到洛阳若是骑马一昼夜可达,但是此刻盗马必定要引得玄渊的手下出来查看。凤岐笼着手,口中呵着白气,夜色中朝深巷里走去。
  虞城这地方有铁矿,出过不少好剑,是故长年有天南地北的江湖客聚集。凤岐溜进江湖客常去的鱼肠客栈的马棚,四下打量一番,看中了一匹额前一道白的黑马。他又钻进客栈厨房偷了些干粮和水,蜷在马棚里和那的卢马继续套近乎。
  时间虽然紧迫,然而不到清晨城门不开,纵是着急也无用。待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凤岐已将那马调戏得没了脾气,悄悄牵出马棚,他翻身一跃,头也不回地朝城门飞驰而去。
  凤岐在大雪掩盖的古道上策马狂奔,朝阳初上,猎猎狂风在耳边呼啸,左手边便是磅礴开阔的黄河。在镐京蜷了这么多年,此刻忽然在这广袤的大地上恣意狂驰,宛若出笼猛禽般带着一丝冲动。凤岐不禁回想起二十多年前,他也常常像这样在镐京和庆国的雍都之间独自策马狂驰。
  凤岐猛然一抽鞭子,那的卢马便宛若离弦之箭,朝前射去。
  马不停蹄地飞驰了一整天,夜幕降临。凤岐不敢停歇,他知道以自己此刻的身体状况,一旦松懈,便会彻底倒下。何况,身后渐渐清晰的纷乱马蹄声也已不容忽视。
  玄渊,天都黑了才追上来,看来你真是睡到了日上三竿,凤岐心里笑道。所幸他昨夜盗得一匹良驹,否则以他的体力和骑技,便是玄渊晌午才派人追赶,他此刻也早已被追上了。
  天色完全暗下来后,唯有借着白雪映照的星光,才能看清前路。朝着东方飞驰着,星光渐稀,天边先是亮起了朦胧的光亮,随即愈发明亮,朝霞万丈,初阳升起。
  晨光下凤岐终于看到了洛阳城门。
  那吊门正在一点点的放下。
  而身后,五匹高头大马的呼哧喘息几乎已喷在凤岐颈后。凤岐喉咙中的甜腥已被他压抑多时,此刻速度稍缓,便有一匹马追到了他身旁。那骑手伸手来抓他手臂,凤岐面无表情袖子一甩,挥出一股檀香。骑手大惊,又落后回去。
  与此同时城门已落下,这一瞬间凤岐的的卢马纵身一跃冲进了洛阳城。
  凤岐在城中策马冲撞,一些步辇中的贵族们高声尖叫。凤岐一拉缰绳拐进一条巷子,他滚鞍下马,又朝马抽了一鞭,驱它继续往巷子深处跑,同时自己就势撞进一扇小门。
  这户人家正围在桌前吃早饭,猛然见了一个粗服乱头的道士闯进来俱是颜色大变。连院中的鸡也惊得咕咕叫着扑打翅膀围着水缸乱窜。
  后院响起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凤岐打了个稽首,苦笑道:“老丈,劳烦借贵处躲躲。”
  老者拄着杖站起身,盯着凤岐如同活见鬼了一般,嘴唇颤抖。
  一旁的汉子指着屋角的木箱,“国师,躲进这里。”
  凤岐二话不说,迅速掀开了箱子。
  须臾间三个武士已冲了进来,一桌老小正围着桌子吃早饭。老者拄着杖站起身,颤巍巍盯着三个武士,见了鬼一般。
  其中一人严声问道:“老儿,刚才你可看见一个道士进来?”
  汉子放下碗,扶住老者,替他回答道:“我们一家人正吃饭,没见过什么道士,一早上就见了您三位大人。”
  一个武士盯视着汉子,随即目光四下扫视,突然视线停留在床榻上叠着的衣物上。那些都是单衣,不该再这个季节拿出来。随即武士冷冷一笑,目光如刀剑一般逼视着墙角的木箱子。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抽出了刀。
  汉子扶着老者,悄悄攥紧了拳头,同样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木箱。
  余下两个武士此刻也抽出刀围了过去,此刻箱中即便是一只鸟,也在劫难逃。
  

  ☆、第十章

  武士用刀尖猛然挑开箱子,随即低声惊叫——那箱中竟空无一物。前院外的巷子里传来一声尖锐的马嘶,武士大呼不好,朝门外追去。
  拄杖老者长长舒了口气,对汉子道:“还是国师足智多谋。”
  院中的鸡又扑棱翅膀满地乱跑起来,凤岐从水缸里站起身,被汉子搀扶出来。他此刻比来时更为狼狈,然而袖手而立,微微含笑的模样,却又狼狈得如此自然随性,不见慌乱。
  “凤岐大人!”一个七八岁的童子欢喜地扑在凤岐膝头。凤岐揉着他头笑道:“阿武长得这么高了,会写字了么?”
  童子蹦跳道:“会写好多字啦,凤岐大人,我去拿给你看!”
  汉子道:“阿武,爹爹与凤岐大人有重要的话说,你别缠他,进屋找你娘亲去。”
  童子撅了撅嘴,往凤岐手中塞了几颗松子,跑回了屋子里。
  拄杖老者上下打量着凤岐,深深吸气,“凤岐大人,几月前镐京传来消息说您被车裂……没想到、没想到还能看见您……我就知道凤岐大人不会轻易被人杀死……再见您真是、真好……”他双唇颤抖,老泪纵横。
  凤岐道:“此事说来话长了,我也不能在老丈这里久留。”
  汉子问:“大人,那些追兵是庆侯的人?”
  “是靖侯的人。”
  汉子露出诧异之色,却也知时间紧迫不宜多问,直截了当道:“大人将往何处?”
  凤岐道:“纪国。”
  “我家中有良驹两匹,待我略作收拾,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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