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续姻缘-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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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武九年与北狄之战,军中帝京勋贵世家子弟半数陨殁,安庆候世子冯辕不仅列在其中,他还是几乎全军覆没的右路军统帅,首当其冲。就是战死了,只要皇上不发话,那也是万死难则其咎之罪。
曾经有无数个寂阑无声的黑夜,冯德妃彻夜难眠,她躺在华秀锦帐之中一次次地想,如果她的兄长还活着,冯家会是什么样?满门荣耀?自己又是什么样?能不能保住她的大皇子?
因为冯辕死后,成全的就是曹家,曹贵妃的曹家。后来曹麒接掌整编的右路军,重创北狄,也使曹家几乎一步登天。
眼看曹家潮涨潮落,最终跌入泥潭。后来,冯德妃又在深夜无眠时问自己,飞鸟尽良弓藏,功高震主。如果大胜而归的是自己的兄长,那么如今冯家的命运是什么?自己又该怎样?像曹氏一样幽闭?赐死?
冯辕战死,可死了也不安生。难道右路军损失惨重只是他一个人的错吗?
北狄单方撕毁邦交协议突袭北疆,朝廷没有任何准备,军队不济,粮草不继。国内承平已久,重文轻武,就拿帝都的守备军来说,不说有多少领空饷的,单说里面斗鸡遛鸟的、不学无术的勋贵世家子弟就不知道有多少。那个时候,京城里面有些门路的人家最擅长的就是把家里没出息的、最爱玩的孩子想方设法的送去五城兵马司、禁卫军、燕山大营……说来不过是图个好名声,好歹当个差,不是个白身空头的,可不敢指望他们混出个啥名堂来。
朝廷的军队,从根里腐败、糜烂。疾驰奔赴北疆救援的驻军,犹如一盘死沙。不说冯辕只是一个人,就算他是一个天纵奇才,甚至是一个神,只怕也要回天乏术。
可为什么除了死伤,尽数溃败的只有冯辕的部下?
因为就他傻,当北狄主力军队迂回突现、所向披靡的时候,两外两路军只怕跑的太慢落入虎口,他倒好,什么不战而败枉为军人,结果就是死后还要被泼污水的命,不过是给另外两路军争取了逃命时间而已。因为在这个世上,真相,往往只站在大多数人那一边。
另外两路军队,数十万人全身而退,可他们不敢站出来承认的,他们的家人、家族同样担不起,于是就要竭力协作把污水往死人身上泼。不仅仅是因为死人不能开口说话,而是因为要让不明真相的天下万民人心稳固。愚民,愚民,何为愚民?顺民也。不愚昧怎能称之为顺民,怎么臣服于皇权?他们不需要寻根究底,只需要听从、相信官方的交代,获得激励与安抚。
百姓和朝廷需要的是活着的、有战斗力的军队,为他们抵挡北狄人的铁骑,收复沦陷的城池。这种时候,百姓需要知道另一种真相,政治会把法不责众和当务之急诠释到极致。朝臣们个个心中自有一把秤,可死人不比活人。有时候,公道自在人心,不过是弱者自己无奈的自我安抚。
景武帝心中也跟明镜似的,病灶在哪里他也心知肚明,不然他不会殚精竭虑地用四年时间从军中底层冒险提拔一大批寒门将领整肃军队,朝中文臣也是一场大换血。这才有了景武十三年的失地尽收,大捷而归。这些都是后话了。
冯辕死了,可安庆侯府还在。人常说,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同样,子债父偿,也是说的过去的。朝堂上关于冯家的议罪,不要人命的就剩下夺爵和抄家两个选择,安庆侯府摇摇欲坠。老安庆侯卧床不起,可一天一个请罪的折子不敢间断,实则就盼着皇上能网开一面。而这一段日子,也是冯德妃最不愿意想起来,却刻骨铭心,至死难忘的一段悲伤绝望与恨意。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昨天没有更,今天一天断断续续地码够了三千字。
☆、旧账(二)
那个时候,她日日去乾元宫外面跪求景武帝无果。后宫里不乏看她笑话,盼她倒台的姐姐妹妹。
情势出现转机,真正救了安庆侯府,把冯家从从风尖浪口的漩涡之中解救出来的,是一个名不经传的小人物。同样是他,冒着遮天蔽日的流矢把冯辕的尸身从战场上拖回来,免遭曝尸荒野的命运。
听说,那还只是个半大的毛孩子,背上被砍了好几刀,血肉翻飞,几乎刀刀见骨。就是那样一个孩子,躺在床上足足昏迷了半个月。作为那场横尸片野、人间地狱惨战的最后仅存的为数不多的亲历者之一,他面对帝王的宣召讲述当时的情景,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倔强地恼怒万分地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怒骂不止,硬着脖子哭喊叫,“皇上,冯将军冤啊,右路军战死的将士们冤啊!哪个毛老儿敢说右路军是孬种是罪人,他那黑心烂肝当下酒菜狗都不吃的!”
粗鄙之人话也糙,难登大雅之堂,早忘了面圣之前带他来的内侍殷殷口述教导的什么头该怎么磕,话该怎么回,万万不可御前失仪的话。不管带他来的内侍心中如何担心这个不通礼仪的蠢蛋会连累他被高公公罚,不管庙堂之上有多少一品大员嫌弃鄙夷不耻的嘲笑,不管有多少对照入座的“黑心烂肝”的朝臣或气的满面通红或恼怒的黑云密布,那个孩子只管旁若无人地像天子哭诉着他们右路军在前方是如何的浴血奋战,殊死搏斗,数落咒骂那些贪生怕死弃械而逃的懦夫们是“一群没蛋儿的玩意,胆子比老鼠小,逃的时候倒是有能耐,腿比兔子蹬的都快……都该断子绝孙生个儿子没屁眼!”
侍立在御座一侧的高德顺气的直翻白眼儿,心说,嘿,你小子骂谁呢?我们这些没蛋的人真是站着都挨刀,吵架也不带牵连无辜的,你小子给爷爷我等着!再说了,我们内侍可不都是那些软脚蟹的玩意儿,说不得随便拉出去几个都比禁卫军那帮孙子骨头硬多了。
不知道有多少“礼仪仁义”、冠冕堂皇之人被这如同泼妇骂街一般的粗俗辱骂气恼的脸红脖子粗、脑门青筋爆出,唯独刚刚被从云贵紧急调回来的襄国公当堂高声赞许不已,“微尘认为这个小兵说得好!骂得痛快!冯辕带领右路军殊死奋战,虽败犹荣,方为我男儿本色!”高声未落,襄国公撩起朝服跪伏在地奏到“将士为国捐躯,死后还要饱受非议,臣等武将虽一心为公,却不免心生凄凉。依微臣看,北疆战死的将士家属都应厚厚抚恤一番,以示皇恩浩荡之意。更何况眼前的当务之急是整训军队,早日收复失地,而不是观摩诸位大臣徒劳地打口水战。”
一席话说的又狠又毒辣,响亮的一耳光打了朝中大臣一个猝手不及,却让高座之上的景武帝心中像是在大暑的日子里灌了了一碗冰镇绿豆汤一样爽快。他自从亲政以来处处受中书省的掣肘,这些日子更是被这群尸位素餐、呶呶不休的勋贵、权臣吵嚷的脑仁儿疼,心中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心中发恨,朕早晚有一天要废了中书省,灭了勋贵的气焰,让你们知道这是谁家天下!
趁着还朝的襄国公力挺惨败的右路军这股东风,冯家之事总算是得了个“功过相抵”的结论,冯辕也仓促、低调、清冷地下了葬,总算是入土为安了。
可绝望随之又扑面而来,就在身心俱疲的她刚为娘家松口气的时候,因为一时疏忽大意被钻了空子,继胞兄之后,她又失去了一位血亲,她今生唯一的骨肉。
何其可笑啊!有时候冯德妃总是问自己,难道是冯辕和大皇子两条命,带来的冯家前朝后宫的失势没落,才换来了如今冯家其余人免遭曹家那样倾覆的劫难?如果是这样的话,当得上一句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可是,她到底该不该笑一声?她能发自内心地开怀一笑吗?当然,这都是题外话。
那么如今,皇帝把失母的八皇子送进澜照宫抚养,到底是个什么打算?总不至于是平白无故吧?难道是怜惜自己的失子之痛?如果真是这样的贴心,才真算得上是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了吧,说是天方夜谭也不为过。
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是不可能的。那一次的痴心妄想,已经葬送了珞香。
那个时候,澜照宫住的可不仅仅只有自己一个主子,西偏殿还有一位有孕的邹良娣。邹良娣是因为有孕才被徐皇后下旨迁入澜照宫的,理由是“德妃年长性子稳妥,又育有皇长子,经见的多,照看邹良娣最合适不过了。”当然,徐皇后把有孕的邹良娣送进澜照宫,除了表面上那套光鲜好听的说辞,底下自然也是没有安什么好心的,谁让自己是皇长子的生母呢。纵然自己全力护住了邹良娣母子,除了金银玉器那些在宫里面最不值钱的赏赐自己也落不到什么实际好处,因为自己有亲生儿子是不会愿意养别人的儿子的,即使愿意养也轮不到自己,后宫想接手皇子的无子的主位嫔妃多的是。可如果邹良娣母子遭了什么意外,自己这看护不利的罪责可就大了。
可那个时候谁都不曾料到,自己那么快就失去了大皇子。大皇子去的时候,邹良娣已经坐稳了胎,又隔了半年产下了六皇子。澜照宫婴儿初生的啼哭声,让自己这个形同槁木之人犹如枯木逢春犹再发,重新焕发生机。邹良娣出身低贱,产下皇子也不过被晋位正五品的邹嫔。皇上膝下皇子不多,按宫中惯例六皇子应当养在高位嫔妃身边。按照情理,这个孩子的养母十成九就是自己了。不仅邹嫔是澜照宫的人且自己又刚丧了皇长子,那个时候曹氏膝下有二皇子,皇后的嫡出三皇子也还在呢。自己在无子的嫔妃之中品级也是最高的。
可世事总是无常,越是有把握的事情就越是有戏剧性的转折。
本来是心照不宣、理所当然的事情,可直到邹嫔出了月子,皇上也不曾下旨让六皇子挪进栖霞殿亲养。既然不能名正言顺,那六皇子就还是暂居邹嫔的西偏殿。好在住在一个宫里面,自己恨不得一睁开眼就去看六皇子,看他哭看他笑看他睡看他砸吧嘴,越看越像大皇子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有时候连她都不清楚是不是真的一样。
可渐渐地,宫里面有流言传出,是邹嫔私底下哭求了皇后娘娘好几回,说舍不得将六皇子送给德妃抚养,因为德妃不详,克子,大皇子就是生生被克死的。皇后娘娘耐不住邹嫔三不五时的磨一回哭一回,可怜得紧,只好婉转地说给了皇上听,结果皇上沉吟不语,似是默认了。
克子,说出这样的话的人,心肠歹毒至极,这是剜心的酷刑。
怒极攻心的德妃吐出一口血,没等到质问邹嫔就再次病倒了。而这个时候,皇帝做了什么?探病?安抚?或者口谕确定德妃是六皇子养母的身份?
不,都没有。咱们的这位皇帝只不过是采纳了后宫的建议,下了道旨意,德妃病中需要好生静养,让邹嫔带着六皇子移宫。对,是移出澜照宫,迁去吴修仪那里。
皇帝这样做,不就等同于默许了克子的流言的真实性,等同于他在告诉宫里宫外的人,看,德妃克子,朕没办法只能把六皇子交给吴修仪抚养了。
邹嫔母子搬家那天,德妃已经病的昏昏沉沉诸事不闻不问,水米不粘牙已经两天两夜。生既无欢死又何妨?一个被自己视为夫君的男人亲自冠上克子之名的女人,在那一刻,心已经彻底死掉了。
珞香眼瞅着那边一团人热热闹闹地簇拥着邹嫔母子出了西偏殿的门,这边的主子却了无生意一心求死,就是平日里再稳妥不过的性子也失去了理智、方寸大乱。
珞香就死在了澜照宫,一头碰在了宫门口的大红漆落地柱上,当着皇帝、皇后、那时候的贵嫔曹氏,对了,还有自己,许多人的面。
德妃只着里衣,披头散发、蓬头垢面地被乔姑姑掐烂了手腕唤回神智,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拖着虚软如棉的双腿靠在乔姑姑怀里踉踉跄跄地走出栖霞殿,只来得及望了她最后一眼。
“都是奴婢的错,并不与主子想干,更不是主子指使的,要打要杀都拿奴婢的命来偿!”这是跪在地上的珞香留下的最后一句话。除此以外,还有望过来的眼神,她留给德妃的最后一个眼神。
从哪个眼神里,德妃看到了不舍、期翼与决绝之意。那一瞬,德妃已经意识到珞香要走上一条什么样的路了,可是干裂的嘴唇黏合在一起,她没有一丝力气从干涩的嗓子里发出声音。在绝望的痛苦中,她唯一的动作只能是拼尽全力抬起半只手臂,妄图留住远方那犹如蝴蝶一样翩然飞舞的身影的一丝衣角。可随着众人的惊叫,半抬起来的手臂颓然滑落,德妃已经昏死在乔姑姑怀里。
珞香死了,她以下犯上划花了邹嫔的脸,她还妄图从奶娘怀里夺走六皇子,惊了皇子不说,还差点摔了呢。
宫里人都说,这样的奴婢,死上十回都不足惜。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更得慢。
明天还有一更,求收藏,求评论互动。
☆、烫手山芋?
人无百日好,花无千日红。以色事人者,安能长久?
这样简单的道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当局者迷,世上纵然有女人在一开始清醒的牢记这个至理名言,可一旦坠入情感的漩涡,又有几个女人能自始至终保持头脑清醒理智。
她,冯昕薇,侯府千金花样年华,本来可以嫁入豪门明媒正娶求得一生平顺。可一道丹卷被纳为太子侧妃,她内心坚守的底线在魅力多情的丈夫面前渐渐溃败。女人一旦陷入痴迷,情浓时,会为他细小的蹙眉而紧张揪心,会为他多偏爱了旁人半分而暗自困坐垂泪,会时不时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在他心中是不一样的,人前端庄高贵人后却会像个不可理喻的疯女人一样哭哭笑笑不知可谓。年轻时候的爱慕,可以抛却矜持、清醒、自尊与家族,曾经真的只为单纯的讨他欢心而费尽心机。于是她忘了,她视为丈夫的男人,先是君而后才是夫,先是另一个女人的丈夫而后才是自己的夫主,说是娘娘,她其实和平常人家里后院的小妾没什么区别。作为男人,尤其是坐享三千佳丽玩弄人心权术的帝王,哪有什么真心付与情深。或许有某些瞬间,他也许真的动过情。可惜,那份动情太过短暂,也不够重,在大局与利益面前,帝王的情爱是要用筹码来衡量的。等到碰的头破血流,内心千疮百孔的时候,才能彻底醒悟。再回首,若旧事能再来一遍,她一定牢牢坚守自己的理智。
匠人们为了剥离出色泽纯正、油光滑亮、干净完整的稀罕的雪狐皮,要先用木棍、铁棍敲击雪狐头部,或抓住尾部将整只雪狐举起来往地下重重摔的昏死过去,然后赶紧趁着还未断气剥掉皮毛。剥的时候要先拿刀从雪狐尾巴上划出一个开口,接着拿斧头斩下雪狐的脚,最后才将雪狐倒挂在铁勾上剥皮,早已经痛醒的雪狐不断哀嚎、挣扎,鲜血四溅,直到全身毛皮剥光,血肉模糊之后还有呼吸、心跳、眼睛不断眨动流泪,甚至还挣扎着抬起头来回看自己失去皮毛的肉体。小时候她头一次无意中听下人们说的时候,吓得心扑通扑通跳,晚上就做了噩梦,一连几天都病殃殃的没一点儿精气神儿。那个时候母亲还在世,查出因由后,重重地打了那些“敢在小姐跟前不干不净地嚼舌头”的奴仆们板子。
可是这件骇人听闻的事情,深深地印在了幼年的德妃的脑海之中。平日里偶尔被勾起来也只觉得匠人门心黑,雪狐真是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