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上月梢-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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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玉峰倒是全盘托出了。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大家聚在厕所里抽烟,不知谁提议的,都觉得好,于是个个都为这计划出了点油加了点料。他们找准了时间地点,星期五的晚自习,那是一周防备最松懈的时候,又下了半个月的雨,老天帮忙,围墙底部早已弥漫着湿润粘滑的不明物体,上面覆着浅浅的青苔。
近二十个男生一排溜的站在了围墙边,先集体撒了一泡尿,然后拿钢棍,咚咚的敲了几下,怕声音太大引来人,所以改用身体组织毁墙。他们抬起右腿,含着口号——一二三,有组织有节奏的往墙上踹去。踹了十下,再换另一只腿。
何玉峰把腿翘在桌子上:“妈的,腿都踹疼了。”
教了八年书,罗美娟没再见过比他们更恶劣的学生。她说:“不怕我告诉秃鹰?你们有得苦吃了。”
何玉峰背靠在身后的桌子上,歪着头看着她。罗美娟心里再叹气,小小年纪就学会威胁人了。那歪着头的意思就是:“你有种,你告啊,你告了,我怎么对付秃鹰怎么对付你。”
怪不得九中的老师,见着这些渣滓,一个个都躲着走。
“我看李主任他迟早会知道的。”
何玉峰哦了声,原来秃鹰姓李。
大概因为请他吃了顿不错的饭,随后又没有向秃鹰告发塌墙的事,何玉峰对罗美娟开始客气,中午在食堂里碰见,罕见的叫了声“罗老师好”,顺带着也叫了旁边的赵老师一声。
小赵推推眼镜,看着何玉峰背影远去,才说:“他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刺头,软硬不吃,也不干什么特别坏的事情,就是特别不听老师的话,特别爱和老师作对。你挺厉害的哟,怎么管的?”
秃鹰要修补围墙,要查清事实真相,他本是这个学校里最忙的人,这会更没有多少时间来履行198班代班主任的职责,只好让罗美娟替他来盯着早晚自习的出勤和纪律。他和教务主任亲自来办公室和她商量,好言好语的,罗美娟又是新入职的,工资没加,也推脱不过。
罗美娟笑笑:“圣母玛利亚都不敢管,我敢管?这样的学生,也就看他心情好不好。”
小赵点头说也是,她收拾饭盒起身:“我先走了啊,中午得出去再看看房子。”
罗美娟随口问了一句:“不好租吗?”
小赵饭盒又放回桌子上:“美娟姐,你家里都不逼你的吗?”
罗美娟低下头:“没有。”
小赵这口气叹得真是好烦心,她男友也是老师,分在了玉河二中,二中不在县城,在下头的镇上。两人因为工作、住宿都不在一个地方,一直没结婚。不知何故,今年开春,她家就一直催婚,说瞎子先生说的,这婚上半年就得结。可一时间去哪儿找结婚的房子,回乡下结婚,她可不答应,学校里没有多出的宿舍,找宾馆怕花多钱,只得租房子,稍布置一下过渡。
罗美娟问:“长租也好啦,结了婚总要有间房,以后你老公周末过来看你,住哪儿?”
小赵撇了撇嘴:“小林有点舍不得花着钱,还是想要学校解决。”
罗美娟突然冒出个念头:“小赵,要不我搬出去吧,宿舍腾出来给你们做婚房。”
小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怎么行?哎呀,我和你倒这些苦水,就是觉得女人结婚啊,是件麻烦事,绝没有让你搬走的意思。”
罗美娟主意已定:“不麻烦,本来这间宿舍就是你一个人住的嘛,我一个人住惯了,没事。”
一个半月的相处下来,小赵也知道罗美娟不是个口是心非的人,坐下来说了句:“太感谢你了,美娟姐。”
既然开口说要为新人腾空间,就得抓紧时间去看房子了。接下来几天,罗美娟就在校门口逛了一圈,房间倒是大把的有,一看她是九中的老师,也都愿意租给她。
可罗美娟很不满意,这两旁的房子不是临着路,一早就吵翻天的,就是窗户对着玉沙河。玉沙河如今可不是什么好风景,它脏它臭。雨季还好,臭味里夹着泥土味,一阵大雨冲洗,好像淡了点。要是到了七八月的伏旱天,河水干了,垃圾流不动了,那就是蝇营狗苟、臭不可闻的地方。
知道九中何以沦落为渣滓学校?大半的功劳就是这条玉沙河。在震惊全县的溜冰场事件前,那任校长带着全体教职工的联名书去县委请愿,请求县里把河边的纸盒厂、化工厂关掉,再治河。他文绉绉的痛哭,玉河县的发源地就是玉沙河啊,我们九中的历史最远可以追溯到清乾隆年间。他说有这条垃圾河一天,优秀的老师和学生就不会光顾九中。他说得真是一点没错。因为可不止老师学生,就连好点的百姓也都慢慢迁走啦。
罗美娟这天上完课,打算再走远点去找房子。她收好教科书要走,有人在背后叫罗老师,转身一看,是任飘飘。这个班上只有10个女生,大都都是指甲涂得和鬼一样,和男生一样抽烟的太妹,任飘飘算个例外。她取了个飘逸的名字,人却长得太过实在,所以穿不了好看的衣服,基本上校服换下校服穿上,但她性格并不自卑内向,反而有些男孩子气,在班上的人缘,也一点不比脸蛋最好的女生要差。当然这也许是因为她家开了个租书店,各种漫画各种武侠,应有尽有。她几乎是全班男生的债主。
“我听罗老师,你想在外面租房子?”
“嗯。”
“那你找到了没?”
“还没有,你家里有?”
“罗老师,你租何玉峰家的房子吧。他家第二层一直都是租出去的。”
罗美娟望向窗外,何玉峰正在操场上,他已经“被军训”三天了。就是三天前,塌墙事件过去半月,所有参与者都觉得秃鹰不太可能挖出什么,进而放放心心来上学时,秃鹰封了教学楼的大门侧门,带了十几个人,直冲教室。罗美娟正在上课,秃鹰招呼都不打,踢门进来,何玉峰正和人在教室后面玩纸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擒住了。
那天在教学楼里,秃鹰四处追捕。作案的人数太多,就很难逃脱总有人会漏嘴的命运。他们被一网打尽。然后秃鹰找了在武警大队的战友,以学校的名义要求他们对这些渣滓进行再改造。雨天里的残酷军训开始了,为期一个星期。罗美娟上课时,偶尔走神,望到了窗外,就看见泥泞的草地上,一群人厮打成了一团。
她有那种感觉,就是不敢相信她是在学校里。这种惩罚,绝不会让何玉峰们屈服,只会徒增他们的叛逆心。秃鹰也不是不知道,只是在长久的对抗中,双方都已经下不来了。
罗美娟眼神回来,问:“是何玉峰让你和我说的?”
任飘飘摇头:“不是。我想帮他。他每天晚上都不回家,说要挣钱。”
“哦,在网吧打工是挣学费?”
“他说要存起来给他奶奶。有天我还看见他在新华书店门口摆了个摊,给人画肖像,5块钱一张,在树根下蹲一个小时都没人找他画。”
罗美娟侧眼望了任飘飘,现在的女孩子比起十多年的他们,真的要大方很多,谈论喜欢的男孩子一点都不忸怩。
“他家走路过来就十五分钟,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看,他家还有个院子,真的还挺不错。”
罗美娟想了下:“我先问问他本人的意思,应该不会喜欢老师住家里去。”
“也好。”任飘飘背了书包要走,又想起一件事,“罗老师,你千万不要跟他说,是我找的你啊,谁知道他什么鬼性格,动不动就生气不理人。”
☆、第8章
这周五,在校长和老师的求情下,秃鹰终于提前结束军事镇压,下午改让他们在办公室里写检讨,检讨写完,还得亲自说说这个星期来的深刻反思,才能回教室。嘴上无蜜的何玉峰被羁押到晚上九点,最后一个扶着墙回到198班。
许阿强带头鼓掌:“迎接峰哥。”教室里一片喧嚣,一墙之隔的罗美娟赶过来:“做什么!”
何玉峰杵在门口,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回位子去。
半个小时后,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响起。何玉峰从桌子上爬起来,跨过讲台。罗美娟站在门口:“何玉峰你等一下。”
何玉峰停下,斜着眼看,背靠在墙上,又挺直一点。那样子就是:想说什么,快点,洗耳恭听着呢。
等人都走了,罗美娟才开口:“你今天晚上回家,还是去网吧值夜班?”
“回家睡觉。”
“你家有房子出租,是不?”
何玉峰把眼睛睁开一点,看过来:“有,你要租?我劝你不要住我家,会被气死的。”
“带我去看看吧。”
“好吧”。罗美娟熄了灯,锁了教室门出来,他在楼梯口等着:“罗老师,我租给你,算你便宜点,一个月一百二。”
这几天,罗美娟可了解行情了,学校附近,十平米左右的单间,差的租金六七十元,环境装修都很好的也不过一百,他家住的巷子不临街不热闹,撑死八十:“我还没定。就算定下,这租金我不跟你谈,跟你家长谈。”
何玉峰立在那里嬉皮笑脸的抖腿:“我没家长。反正这租金迟早是要归我的。”
“那我和你奶奶谈。”
何玉峰走在了前头,罗美娟挎着包,跟在他身后。
九中左前方的这片村屋是和成村,相当的老,原来都是土砖屋子。上个世纪的最后十年,大家发了疯似的盖红砖房,两层楼、三层楼,屋子推倒请包工队来砌上去,建材砖头堆得到处都是,屋子盖好了也没人清理,还有好多的,在两户人家间的狭窄过道,也就在这建筑潮中消失了。有那么几年,走不通路是很正常的事情。谁都有私心,谁都没公德,在拼经济奔小康的潮流里,房子盖好比怎么盖房子重要。
何玉峰曾无数次在山上俯视他出生的城镇村落。若从他自诩的审美角度来看,这里还没得以前的土屋子好看。它们好一栋斜一栋的挨得密不透风,没得以前整齐也没得以前干净,房屋和巷道的界限全是乱的,和屋檐下私自拉扯的电线、网线一样乱。
明明大家比以前有钱了,不是吗?和成村的首富是彭老板,他厂子里有两百号人,机器成天轰鸣,压缩木板一车子一车子的卖去东莞和佛山。何玉峰认为他家的那栋楼,若以丑论,排了第二,合成村没房敢排第一。可一般人都不这样认为,贴满白色瓷砖的外墙向上延伸出黄色的飞龙屋檐,门前再立两个大石狮子。他们讲,多好看多威武啊,就像个土皇宫,太配合彭老板的身份了。
夜很静,春夏交接的晚上,凉风吹得人舒服,雨季是要过去了吧。何玉峰抬头,逼仄屋子的上方,果然是一轮满月。月光如薄纱,笼罩这个夜晚,月光下的巷子比白天要温柔。何玉峰大步在走,身后的高跟鞋在青石板路上踩着,咯噔咯噔。
何玉峰回头去望,罗美娟嫩黄色的发带上也泛着光晕。她低着头走路,黑暗中也要辨认出地上的泥坑,绕着走。骤然咯噔声停了,她问他:“怎么啦?”何玉峰没有回答,他双手抚在脸上,重重的抹了一把,转身过去接着带路。
这一路,他不知往后望了多少次,他总觉得那高跟鞋的声音不真实,不真实,下一次回头去望,那个人就不在了。
月光中,何玉峰家的楼出现在了眼前,是栋两层的绿色小楼,走进了才看清楚墙面贴的是绿色小瓷砖。屋顶的天台种了爬山虎,二楼的窗户全处在它的包围圈里,它还在蔓延,继续向下。墙角的青苔受雨季的滋润,也正蓬勃的生长着。这屋子比周围的要旧,要柔和,反而显得新颖。
何玉峰拿钥匙开了门,大声的叫“奶奶,奶奶”。罗美娟跟在后头,堂屋里一张桌子,几把凳子,一个竹篾编的凉床,再无其他。门后边则摆满了各种烂鞋脏鞋,落了不少的灰。楼梯在屋子最里头,楼梯下还有房间,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拿手电筒出来了:“阿峰,你今天回来了。”
她眼睛不好使,看见后面跟了人,手电光就朝人打了过来,罗美娟吓了一跳,侧脸,用手去挡光。老妇人不再走过来,手扶着楼梯栏杆,腿哆嗦起来,声音也哽咽:“你妈妈怎么来了?”
她缺了门牙,说话漏风。罗美娟没听清楚,问何玉峰:“你奶奶说什么?”
何玉峰却听清楚了,朝老妇吼道:“你眼睛有问题还是脑子有问题,这是我老师!她想租楼上的房子。”
“是老师啊。”奶奶转了身,“我去拿钥匙,你带老师上楼看看去。就满妹子租过的那间。”
“知道了。”
奶奶拿了钥匙出来,又要给看座泡茶,罗美娟说“不用,不用”。奶奶换了张笑脸,带着老年人典型的热心,抓住她手:“老师,你姓什么,教哪门课的。”
“罗老师啊,你来住我们家最好了。你是个好老师,知道的,我家阿峰,他不是个渣滓。他命苦,摊上了……”
何玉峰已经上楼开了房门,见罗美娟还没上去,又返到楼梯口:“你那么多话干嘛,还不回去睡觉。”
奶奶听了训,回屋子去了,嘴里还在嘟囔:“马上就要死了,还嫌没得时间困觉么?我现在天天都是睁着眼,一宿到天亮。”
二楼有五个房间,何玉峰带她看的是最里头那间。罗美娟进去时还咦了声,惊讶这房间做过装修,虽然也就是墙壁刷了浅绿色的漆,墙基处画了连绵的叶子。可这和楼下坑洼的水泥地、灰暗掉皮的白粉墙比,算不错了。
罗美娟问:“楼上的屋子,你们都粉刷了?”
“就这间做过。原来的租客是满妹子,她在这里结的婚。”
罗美娟走进去,单人床上方的墙壁上还挂着一张近30寸的照片——满妹子的婚纱照。
罗美娟手轻轻碰触相框,那里也都是灰,她问:“怎么走了?”
何玉峰靠在墙上,双手环在胸前,面无表情:“离婚了就走了。”
“这个怎么不带走?”她指了指照片。
“你要租,我把它取下来扔了。满妹子不要的。他们结婚时买了好多东西,离婚时都分掉了,为了个dvd还打了一架,就这个,没用,还占地方,谁都没要。”
罗美娟走到最里面的小卫生间。几平方米的空间里,有蹲式马桶、有盥洗盆,也有花洒,不太新但还干净,这是她租房条件里必备的配置。她打开花洒,冷水冲到手指上:“有热水没有?”
何玉峰摸了摸后脑勺:“你看我家哪里有钱买热水器?你要不生灶子的话,可以跟我奶奶讲,她可以帮你烧,灌热水瓶里,每个月十块钱。”
这祖宗俩都是穷尽一切方法生财啊。卫生间的窗户打开了,罗美娟看见后院里有一棵大梧桐,枝干粗壮,绿叶茂盛。她在门口时就看见了,像一把开在屋顶的伞。
她走回走廊上,望了其他关闭的房门一眼,问:“你们还租了几个人?”
何玉峰带着她走过去:“这两间大的,租给了一家五口,两个大人带三个小孩,做米粉的。”见罗美娟眉头微皱,他耸肩接着说,“不用担心,这家子一点都不吵,从早上到晚上,基本上看不见他们的。玉河县早餐里有50%的米粉都是他家供应的,量大吧,可是他们一个人都没请,五个人做死一样的做,最小的勇娃才十二岁,已经不念书了。我觉得,如果没有生理需求,睡觉啊洗澡啊吃饭啊,他们会觉得租个房子都没必要。”
罗美娟去看何玉峰,他在讨论这一家时,脸上带着笑,一点戾气都没有,就像在和朋友家人聒噪的分享他的看法。她很惊讶,惊讶他在她面前如此的侃侃而谈。
“还有,这一间租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