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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爬上月梢-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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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玉峰一天到晚的不着家,罗美娟也不知道他在忙啥,如何解决一日三餐。虽然他非常恨父亲,恨不得咬破手指写血书来断绝关系,但在行踪飘忽这件事上,他还是十分像何贵雷的。
  上午第三节课是物理课,罗美娟站在窗口往里望,仍没看见人。她去问教务处的老师:“我们班何玉峰来报名了吗?”
  等到下午五点钟,最后一节课结束,她站在门口,叫住了任飘飘:“何玉峰去哪里了?”
  任飘飘说,老师,你住何玉峰家里,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啦。
  罗美娟不信,玉河县里,谁最关心何玉峰行踪?除了任飘飘和她,恐怕没有第三人:“他叫你瞒着的?瞒着老师有什么好处?他不想念书了对他、对你有什么好处?”
  任飘飘歪了下头:“他去拉客了。”
  玉河汽车站是很能反应这座改革浪潮中的小县城风貌的。它仍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风格,平楼铁栅栏,售票处的窗口高高的,地面全是坑洼泥水。它很小,停车场还没九中的操场大,但是出入的客车却多了许多倍。来往乡镇和县城的中巴,开去邻近县市和省城的大巴,车车满座。
  更有前途的业务,则属于两层高的长途巴士。去广东的车子每天都有,随时买票随时走,一个人完全可以拎着他的满身家当,甩进车里,在漫长的省道间昏睡一个白天和黑夜,然后,下车,就是一个全新的地方了。
  比起这个不够大的停车场,车站的入口更逼仄,车子总是堵在那里。久而久之,人就养成了不进站就下车上车的习惯。汽车站成为了一个乱糟糟的世界,许多的人依靠着这乱生存着,开黑车的,乱摆卖的。人是没有办法在这里笔直的走上五步的。
  站门外靠近水果店的一块地,常年被开摩的的霸占。罗美娟问其中一个,这几天有没有一个小伙子在这里载客的?
  有人看了她一眼,回道:“那个瘦不拉几,眉毛很凶的?”
  罗美娟点头。几个人相互望对方,再问:“你是他家里什么人啰?”
  “我是他老师。”
  “老师,哈哈”,不是家里人就放心了,“女先生,是你学生就要管好嘛!不好好念书,和我们抢什么生意。载个客去麻山,我们都要十块钱的,他八块钱就肯载,想钱想疯了吧。”
  罗美娟四处张望。不用再问,就知道何玉峰被赶跑了,但应该还在附近,这里客源最多。在198班,他何玉峰是峰哥,天不怕地不怕,老师们都叫他渣滓,拿他头痛。但是比起他所遇见的这些残忍冷漠自私的成年人,他算什么渣滓?他只是个孩子。
  离开了汽车站,拐了弯,在另一条路上,罗美娟远远的就看见何玉峰了。他和一个胖女人谈生意,脚下有好几个蛇皮袋。以这个女人的自身重量和所带行李来计算,估计出了汽车站,就没人想载她。他俩很快就谈好了价,何玉峰把蛇皮袋堆在后座,拿绳子捆了好几道,然后招呼那个胖女人坐上去。摩托车立马矮下去了一寸。
  罗美娟怕他走掉,叫:“何玉峰。”她往那边跑,没留意右边一个大爷推着一辆小型三轮车从台阶上滑下来。推车里堆满了红薯,太重,他控制不住重力加速度,车子一路下滑撞到了罗美娟。一把镰刀从上头“哐当”下来,正好卡在罗美娟腿上,刀锋锋利,一点声响都无,从后到前,像半月形一样割开她的丝袜,割开了皮肤,割到了肉。血从这条窄长且深的缝隙里涌出,一条、两条、三条,往下流淌,淌成了片。
  罗美娟觉得头晕。周围围拢了人,农村大爷大声嚷:“你怎么那么不小心撞上来了?”
  人围得太多了,罗美娟看不见何玉峰,她仰着脖子喊了声:“何玉峰!”那辆破摩托车载那样一个女人,在坑坑洼洼的乡间路上,也无异于是一场灾难现场。
  何玉峰听见了,可他只看了一眼,就把面罩盖下,发动引擎,载着那个胖女人绝尘而去。
  汽车站旁边就有一家诊所,有好事热心的人扶着罗美娟去了那里包扎。边包扎,边听肇事者和看热闹的掰扯是谁的责任。
  老汉嘴硬,非是说罗美娟撞上来的。可这附近人多眼杂不缺目证,好多人都出来指证,这么大年纪了,说什么瞎话,明明是你扶不住车子,撞上去的。老汉见诳不过,开始抹眼泪,黑乎乎像干柴一样的手,从兜里掏出来手绢:“我今天一早就挑红薯来玉河,就卖了七十多块钱。”
  “七十多块钱就想了事,老人家,现在光这包扎费都一百多了哟。还有其他的医药费呢,营养费、误工费呢?上次有个清洁工把玻璃渣倒在路上,有人摔一跤,摔一背的渣子,赔了一千块。”
  老人哆嗦着嘴巴:“我没钱,没钱。”
  罗美娟懒得抬头看他,只看着腿上血淋淋的丝袜,没来由感到恶心:“没钱怎啦,没钱就是这个世界上做事可以不负责任的通行证?你去借钱以后再还,都应该把我的医药费给付了。我是个教师,我不诳你钱。你问医生,包扎换药,要多少钱,你就出多少钱。”
  一直到天黑,老汉家里才来人把钱补上,罗美娟这才跛着脚回了家。一楼一片漆黑。往常她要先去看看奶奶,今天累了,直接回房间,把身上沾了血的裙子换下洗掉。
  卫生间里,她正放着水,一回头觉得房间里有光。奇怪,她直接拿衣服进来的,并没有开外头的灯。她走了出去,一眼就看到书桌上摆了只花瓶,花瓶里插了许多的灯盏花,白色的、黄色的、紫色的,有二三十多只。花瓶也不是街市上常见的烧制陶瓷,它的瓶身不太匀称细腻,打了白色的浆,一摸手指上残留细细的灰,一株红梅从瓶底绕过瓶身一直蔓延到瓶口。
  罗美娟轻轻放下,台灯被调成了微弱的朦胧的光,白色的瓶身上荡漾着暖暖的橘色。那些小花朵好似有生命,却又静悄悄的呆着。
  她下楼去晾衣服,何玉峰出来坐在后门的门槛上,看见她的腿伤,低着头不肯说话。
  罗美娟先开的口:“你怎么不去念书?”
  “不念了。”
  “不念了?要挣钱?你今天送客到哪里?”
  “清塘。”
  “清塘?灯盏花是在那里摘的?”
  何玉峰点头,摸了摸自己手臂,灯盏花是在一片野外的凹地里发现的,凹得太深,所以没有人下去摘。他把摩托车停在路边,抱着头滚下去,手臂被地上的有刺蕨刮出了一条条红线。他开心的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一趟挣多少钱?”
  “十五块。”
  “挣钱辛不辛苦?”
  “辛苦,可我今天挣了七十块钱。”
  “我去找你,你不领情。看见我被人撞,都不过来问一声。为了挣钱,什么都可以不管,对不对?”
  “我不晓得你伤得那么厉害。”
  罗美娟突然问了句:“你要晓得呢?”
  “揍死他!”
  罗美娟笑道:“那几个赶你走,不许你载客的人,你揍过他们了没?”
  “总有一天会揍的。”
  “你不念书,以后会过得越来越辛苦。”
  “难道我还能考得起大学么?浪费钱而已!早知道高一都不该念,省下一千六百块钱,全还给奶奶!”何玉峰急了,他不需要罗美娟提醒他的未来。十六岁的少年,心境比眼界要宽,梦想比手要长。他比谁都清楚,那个没有鲜花、没有憧憬的世界正在降临,他拒绝不了摆脱不掉,他只能一步步的走向所谓命运的安排。
  “你不是画画很好吗?你不是天才吗?”罗美娟抓起他的手,“这双手,你愿意去捯饬颜料和画笔,还是愿意去抓摩托车的手柄!你高中都不念完,你有什么未来!”
  她揪着何玉峰,上了楼,推开房,抓起那个花瓶:“谁天生就会念书,谁天生就有才能!”她松开手,那只为花瓶增色不少的红梅在地上断成数节,那些灯盏花无辜的躺在裂开的陶土之间,“会做这个有什么用?能卖钱吗?能养活你吗?”
  何玉峰挣脱开手,他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在冒火。没有人教他做过陶泥,也没有人教他在陶泥上该如何作画,他花费了无数个夜晚的心血,就这样毁了。
  他盯着罗美娟,她的嘴巴还在一张一合:“它没用,它没用。”








☆、第14章

  “对,就是一个烂花瓶几株烂花而已,又不是玫瑰,拿钱去买都买不到这样的垃圾,谁喜欢?没人喜欢!又不是诗!”
  罗美娟眼皮跳了一下:“这和诗有什么关系?我劝你把心思花在念书上,要挣钱现在不是时候!”
  何玉峰暴躁了,他跳起来去踩地上的陶土片和花朵。灯盏花很快就变稀巴烂了。罗美娟坐在床沿上,说够了,别在这里闹。何玉峰不听。可他踩不烂陶土片,于是抬起脚一脚踢去,陶土片四散在屋子里。他这才气呼呼的离开。
  罗美娟在床沿坐了半晌才起来清理,有几株花被一个大陶片盖着,免遭了何玉峰的□□。她把它们都扔进了畚箕。瘸着走下楼倒垃圾时碰见秋琼回来,看见畚箕里的花:“这从哪里摘的灯盏花啊,还有紫色的。”
  她伸手要来拿,罗美娟用扫帚挡着:“别拿了,都烂掉了。”
  秋琼轻轻折断了花的茎,摆了下手:“这个是好的。”她拿花往鼻尖凑,“就是不香,要是香的话,我肯定采好多回来。罗老师,你好像很喜欢灯盏花。我记得你有一件小花瓣的裙子,喏,就是这个颜色,浅浅的紫色,穿上去真漂亮,以后我也做一件。”
  罗美娟“啊”出声,看着秋琼拿着那朵小花上了楼,心里有些膈应。
  过了几天,罗美娟才在学校里看见何玉峰。年轻人气性大,楼梯上打照面,当她空气一般,双手插兜,双眼直视窗外。大熊踢他一脚:“罗老师现在是班主任了。”
  何玉峰撇同伴一眼,意思是那又怎样。罗美娟摆摆手,说一句“下午记得上课,不要迟到”先走了。
  等她消失在拐角,大熊才说:“前两天你不还说罗老师对你挺好,要我们哥们几个在班上配合她一点,今儿怎么啦。”
  何玉峰靠在走廊栏杆上,喉结上下动了动:“我爱念不念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大熊笑了:“那有什么,刚当班主任,肯定责任感爆棚呗!”
  何玉峰转过身低头看,楼下罗美娟从教学楼里出来了,一瘸一瘸的往校门口走。昨晚任飘飘去网吧告诉他了,他的学费不用担心了,罗老师亲自去教务科讲的,让他先欠着,如果这个学期实在交不上,就从她的工资里扣。
  说实在,罗老师这么一个清高的人,平时是很少介入学生事务的。这举动赢得所有人的赞赏和惊奇。任飘飘和大熊说,罗老师不错嘛,有点人情味,阿峰,你回来吧,我们还在念书,你就要风餐雨宿的讨生活,想起来我就想哭。奶奶说,有贵人了,阿峰你遇见贵人了。秃鹰说,渣滓,不好好念书,不懂得还这份情,你就没救了。
  何玉峰却是懊恼极了,没有人问过他,想不想接这一份情。他迫不及待的想长大,去社会上打拼洗练,去闯荡出一番光彩,而不是在教室里虚掷时光。睡梦里他成长得那么快,抬起双手,他胳膊上的肱头肌越来越发达,能举起千斤的重担;他的肩背越来越宽,挺拔得像座山,他的眼神深邃无惧,他的下巴有棱有角。
  在梦里,他沉静有力,他不再需要叫嚣和反抗,来和这个世界作对。在梦里,他不仅可以光明正大的送花,他还能做出这世上最精美最独一无二的陶瓷,跋涉山水找到最美最匹配的花朵,他还会念诗写一手漂亮的字。还不止这样,他还可以承受一切的责任和苦难,张开双手就能庇护他所爱的人。对的,他可以无所不能。
  可梦里醒来,阳光漏过指缝,天花上星星点点的霉斑,又让他意识到,下下个星期,他才过十七岁生日。
  坚强和脆弱在刹那间翻转。何玉峰只想蒙着被子,好好哭一场,这世界为什么不如他愿。
  前面一栋楼挡住了视线,何玉峰自然看不见罗美娟。上课铃响,大熊拍他肩膀:“回教室了。”
  何玉峰跑去了楼梯,大熊问:“你怎么啦?”
  “不想上课,去天台睡觉。别吵我。”何玉峰蹭蹭跑到了五楼的天台,罗美娟的身影越来越小,但他认得。她出了校门,上了坡路,拐进了街角的一家店,那是知行书屋。
  这一点都不意外,大家都在传,蔡老板和罗老师冬天里就要结婚了。何玉峰蹲了下来,捡起地上一根枯萎的树枝条,在干涸的泥土里划拉着,突然身子往后栽,躺在了地上。
  课余时分,罗美娟去找蔡行生,是要告诉他一件事情。这个周六,九中要组织老师秋游,也就是去附近的名人故居参观参观,兼乡下一日游。见可以带家属,罗美娟就把蔡行生报了上去。这一报名,无异于昭告天下,她和蔡行生的关系。
  当时办公室里有几位同事,一听后全都愣了几秒:“罗老师,原来外面传的都是真的,你和蔡老板真在谈啊。”
  罗美娟斜了眼睛,笑着说:“那还假的啊!”
  蔡行生听后大喜:“罗老师,你还问我,这还要问什么,我怎么会不去呢?我好开心啊。哎呀,我得找朋友借个相机才行。上次去c城进货,看到一个数码相机,要四五千钱,没舍得买,下次去一定要买个回来。罗老师,你要不要多带两套裙子,麻山是个风景区哟,我帮你照好多相回来。”
  罗美娟眼睛一亮,觉得是个好主意,蔡行生真是了解她。
  到了周六,一行三十多个人,只有蔡行生带来的相机最高级。它像素高,照出来的像还可以翻回去查看,要是照不好,就删掉重照一张。女人成堆也爱瞎起哄,九中的女老师不甘心这乡村景色全被罗美娟一人分享,全都两三个、四五个的斜站着,手搭着肩,请蔡行生帮着照两张。
  蔡行生“哎哎”笑呵呵的答应,他一点都不勉为其难,相反,还鼓励大家多照几张。
  “小赵老师,你再靠过来一点。”
  “贺老师,挺起来一些,对,对,对,这样正好。”
  “完美,真是完美。”
  蔡行生骨子里的绅士品格让他在女老师间格外受欢迎。回去后,老师们对蔡行生都赞不绝口,说除了那一点之外,罗老师还是有眼光的,有钱,脾气又好。
  过两天照片洗好,罗美娟就带来了办公室,让人认领。老师们全围过来看,看来看去,就想找一面墙把自己最得意的那张照片给贴出来。
  最终确定了在哪儿贴照片。两栋教学楼之间,有三个连着的壁报栏,是学生园地,用来介绍学生的优秀先进事例:一般是高考升学率,各种奥林匹克各种比赛得奖。若是个省重点,像玉河一中,窗栏两面都贴,三个报栏根本不够用。可是对九中来说,就算他把宿舍卫生大赛和出勤率大赛详情都贴出去,三个报栏也太富余了。
  所以,有老师提议,长年累月的空着,干嘛不换成教师园地,介绍教师们丰富的业余生活。美术老师小白领了任务,第一期就是做上周六出游的板报。照相和洗片都由蔡行生免费提供,小白觉得要感谢,特意把他和罗美娟的合照,剪成了心形,贴在正中央,旁边画了一圈闪闪的love,love。
  学生们全都嗤之以鼻。大熊经过,拽着何玉峰袖子:“你看这些老师傻帽成什么样,能教好学生吗?”
  何玉峰不耐烦把袖子扯回来:“有什么好看的!”
  大熊没理他,在报栏前睃了一眼,跑回来耸肩说:“这个时候一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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