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太阳的日子-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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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动手动脚,”它的眉头皱起来,十分嫌弃地看着她,“给我吃的!还要说几遍啊?”
“那你想吃什么?”前半句让对方脸色终于变好了点。
“五号电池……还是纽扣的。”后半句虽然语气认真又体贴,还是收到了一只被砸过来的蕾拉的高跟鞋做回答。
之后的半个小时,“肯尼”为了极度不合作的肚子,不得不一边心中怒吼“你这个不可理喻的女人”一边以各种举动试图向岳芽证明,除了体型比较迷你,他和她是完全相同的一种生物体。
最后尽管十分不情愿,岳芽也只能接受她梦寐以求的娃娃居然是个人的事实。
“那你叫什么名字……”既然都是人类,就得按正规的社交模式来对待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站着大概有点累了,看了看脚下的桌面,最终坐了下来。
像是回答岳芽的话,又像是自己在梳理了解到的情况而已,气氛变得有些严肃。他的记忆出现了断层,应该是缺失了一整段,包括造成他这种境况的原因,和他本来的身份。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不是生来如此,因为无论是这样的自己还是眼睛所看到的现在的世界,给他的感觉都非常陌生。
“啊?”岳芽听完,非常同情,“那可怎么办才好啊,你家里人肯定可着急了。”
“就先这样吧,”他说得理所当然,“你肯定不会是无缘无故捡到我的,在恢复记忆前,我就住在这里了。”
“这是我的家诶……”你做决定都不用问主人同意不同意哦。
“说到这……你不冷吗。”他皱起眉上下打量。
“啊!”岳芽这才发现自己从刚才起,浑身上下就只裹着一条浴巾。
她跳到沙发后边,只露出个头,扫视离自己最近的衣服在哪个方位。
“你多虑了,”书桌上的人耸了耸肩,“我向来对幼儿身材连看的兴趣都没有。”
“你不是失忆了吗。”这种事情又可以说得这么确信的样子。
“是啊,但是我的身体记得。”
直觉对方是难伺候的角色,冰箱里的剩菜剩饭是不敢拿出来招待的了。
她咬咬牙,拿出了今天等车的时候,一时冲动到车站旁的多娜糕点花了二十五块钱买的小蛋糕。
要说岳芽除了蕾拉娃娃之外的爱好,甜点可以排到很前面。但是无论是面包还是蛋糕,只要制作得精致些再起一个梦幻点的名字,就不会是可以经常吃的价格了。多娜糕点是前两年才在侨港开的蛋糕店,据说店长兼甜点师是从法国留学归来的,所以他家的东西,价钱也都非常不本土。从饮马池到她发稿的杂志社,无论坐哪一路公交车,侨港都是必经之路。从多娜糕点开店,每路过一回,岳芽都要经受一番视觉与嗅觉的双重诱惑,两年了,今天才付出行动,实属不易。
这款樱桃蛋糕是这个月的主打新品,巨大的张贴画早早就贴在了面向马路的橱窗。
她买回来本打算当做夜宵,之前在路上就忍不住打开包装盒,只看看就觉得美味。
就这么让给他做食物,是不怎么舍得,不过人家都这么凄惨(她自认为)了,不给好像也太不厚道了。
“好了没啊。”那人看她在冰箱前折腾了那么久,出声道。
“来啦来啦……”
岳芽捧着小小的蛋糕盒,放到书桌上他的面前,十分郑重地慢慢拆开包装。
尽管蛋糕的分量在她看来非常少,但是就那么放在那,大小也差不多能遮住坐着的那个人。
“呃……这个,你要怎么吃?要不要……我喂你啊。”
“你说呢。”那人抱着手,表情好像在说她问了个太傻的问题。
“哦。”
岳芽从蛋糕盒里翻出配送的小叉子,轻轻沾了点表面的奶油,送到他嘴边。米粒一样的分量,对他来说还是有点多。她屏住呼吸,观察着他的表情。
与蕾拉相配,肯尼在设计的时候也很讲究,同时拥有黄金分割的身材和古希腊雕塑般的脸部轮廓。这个人,身材怎么样还没办法知晓,面容虽然不如肯尼那么棱角分明,却也十分英俊。她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之前该不会是什么明星或者模特之类的人物吧,随后又否定掉。
“啧……”他吃掉小叉子头头沾的那点奶油,摆手拒绝了岳芽的第二回喂食,“我说,你就拿这样的东西来招待客人?”
“这……这个是多娜的蛋糕啊,很贵的。”自己朝思暮想的甜点被这样评价,岳芽不乐意了。
“没听说过。奶味太淡,甜度不纯……难吃。”
“都失忆了,嘴还那么叼。”岳芽小声咕哝。
“身体记得,”人变小了,听力反而变敏锐得多,“我的味蕾十分排斥这种味道。”
“哼,多娜的蛋糕都嫌弃,难道要让盛庭的甜点师给你做?”
盛庭是大京数一数二的酒店,它的美食也十分有名。在岳芽看来,多娜这样的地方偶尔还可以进去转转,盛庭就完全是传说中的存在了。
舍不得吃的蛋糕被这样评价,心里不怎么舒坦是一回事,但还是做不到不去理会这个嚎了很久需要食物的人。
夏欣然从瑞士带回来的糖果太甜腻,自己惯常喝的牛奶淡得和白开水差不多……总之她囤积着的所有零食通通都让他觉得难以下咽。
“你,走过来……对,再靠近一点,”他从书桌上站起来,抬起一边手臂说道,“好了,现在蹲下。”
岳芽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不过还是照着做了。
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坐在了她的右边肩膀。
“好了,现在慢慢起身,到冰箱那里去,我要看看这屋里到底还有没有东西能吃了。”
站着还没有她书架上的画集高,使唤岳芽这个“巨人”却很是得心应手。很快,冰箱就全被他巡视了个遍。
自己觉得最好吃的东西都被他一个个否定了,岳芽好奇他能在没什么好材料的冷藏室找到什么。哪知他最后指向一包泡面,她都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为什么把它放到冰箱里的了。
“你确定?”
“印象中是非常美味的东西。”
“果然是失忆了吧。”
终于解决了晚餐之后,迫在眉睫的就是睡觉问题了。岳芽兴致勃勃地用干净的毛巾和海绵在书桌上捯饬出了一个软软的“床铺”(她心里其实还是把他当肯尼看待了),结果他压根就没有从她肩膀下来的意思,直接又指挥她走到了房间里唯一的床前。
“睡这里……你和我睡?也行啦,反正你也占不了多少地方,我去给你把你的‘被子’拿过来。”
“但是你实在太占地方了。”他从她的肩头跳下,对床褥的柔软度很满意。
“这是我家诶!”
“没错。所以哪里有自己睡床,让客人睡沙发或者书桌的道理。”
……
她终究还是说不过他,加上困意袭来,也不想再争下去,最后还是翻出了多余的被褥,在沙发上躺下。
“那个……你睡着了没啊。”躺下了翻来覆去却睡不着,问出一句,久久没听到他的回答,便自言自语地说开。
“我一直都觉得……一个人住,有点冷清呢。”
“之前想养一只猫来着,担心忙起来没工夫照顾它,就没有买。”
“你才没有猫咪可爱,可是……为什么我会觉得有一点高兴呢。”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有没有昆明的妹纸在看这篇文。
我对那里的印象就是月亮很大很亮,米线豌豆凉粉,还有玫瑰味道的鲜花饼。
平安,然后注意安全吧。
☆、三
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岳芽迷迷糊糊,发现自己竟然躺在沙发,一时都没能反应过来。
坐起来发了一阵呆,才隐约回忆起昨天晚上发生的神奇事件。她把身上盖着的毯子掀开,几乎是跳着下了沙发,奔到床边。
那里平平整整,似乎根本没有被使用过。
“咦?”她揉了揉眼睛,“果然啊,是昨天晚上喝多出现幻觉了吧。”
“瞎嘀咕什么呢。”不耐烦的男声,十分熟悉。
她四下寻找,发现他竟然跑到了窗台上,印象里的深灰西装外套脱在一旁,只穿着一件衬衫,袖子挽起,正靠着窗玻璃看她。
“一个女孩子,喝成那样。”
“啊?”
“呼噜声很吵,”你喝成什么样不关我的事,“拜你所赐,我一个晚上都没睡好。”
“这样啊……”
岳芽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就像对方昨天所说的,这件事恰恰让她遇上,应该不是偶然。要知道她从小到大无论是刮刮乐还是消费税的发票,从来连中一块钱的运气都没有。所以对方一个大男人,被缩小成这个样子,说不定真的和她有点关系呢,于是自然而然地就对他怀有七八分抱歉。况且她想要是自己遇到这样的事情,估计肯定先得吓得半死,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躲着哭,他竟然不灰心也不暴躁,只是性子有点急脾气有点臭,也挺不容易的了。作为他现在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她就……让着他些也没关系。
“那我给你做早餐,”岳芽略带讨好地弯下腰,尽量让视线与他齐平,“就算是对不起啦。”
她的脸颊带着点婴儿肥,冬日清晨的阳光温和,照在上边很像秋天时那种胖胖红红的水蜜桃。
“做得好我就原谅你。”他把头扭到一边不去看她。
“还吃泡面吗,”她有点得意地笑起来,“我家有很多种泡面哦,之前照着网路上评出来的‘全球十大美味泡面’买的,跑了好多家超市才收集全呢。”
“谁要吃哪种垃圾食品。”非常不屑的声音。
“不是……我看你昨天挺爱吃的。”
她想起昨天晚上,她用小奶锅煮了一包泡面然后往里边削了根火腿。他坐在餐桌上,还没有锅沿高,看表情似乎是非常想吃又努力克制的样子。最小的碗对他来说都太大了,她最后用的是从橱柜里翻出来的酱碟。筷子,只能用牙签来替代了。刚开始他还逞强想自己来,但那牙签差不多有他的手臂长,折腾了很久之后终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继续让她喂了。算起来顶多只吃了两根面条和一小粒火腿肉而已,但是他当时的眼神明明就是可惜自己食量太小么。
“昨天那是身体起了变化,突然想吃一些奇怪的东西很正常。”
“这样啊……”
最终岳芽把昨天剩下的火腿切丁,和鸡蛋拌在一块,煎成蛋饼给他做早餐。
离下一回交稿还有十多天的时间,但是她有几个颜色的颜料都快用完了,要到画材市场去买。正好今天不是周末,市场的人可能会少一些。
《故事城堡》是面向六至十二岁少年儿童的杂志,主要刊登国外童话、寓言、科幻故事译著和国内的中短篇儿童文学作品,岳芽是它们的插图作者之一。和现在用电脑、数位板绘图的大多数画手不同,岳芽画画用的还是纸笔。刚毕业那会儿工作还没有找到,上学时参加比赛的奖金和零星的稿费用来支撑生活日常开支都勉强,更别说添置些什么新的东西了。
第一次背着画夹把画稿一张张摊开给许主编看的时候,她的心情怎样,到现在还记得清晰。大概反而是那种惶恐,触动了对方心中的某根弦,加上她的专业水准是在校的时候师生公认的,才得以一直为杂志供稿至今。
岳芽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这两年也存了点钱,攒到年末应该就可以买一个好一点的数位板了。因为知道每回稿件送过去,美编扫描之后还要慢慢地修,她的图会比别的插画作者多出许多麻烦,她画的时候都会投入十二分的心思,希望至少在原稿上能比其他作品优秀一点。
“我得出去一趟。”洗完碗,她在窗台上大波斯菊的叶片下找到了他。
“哦。”
“美院那边,去买颜料。”
“哦。”他站起来,叶子的尖端碰到头让他有点恼火。
“我会赶在中午之前回来的。”
她一边说一遍走到厨房,确认煤气的总阀已经关好,又把曲奇饼的包装打开,在餐桌上摊开餐巾纸,掰碎了几块放好。转头看看还在窗台上不知道想些什么的小人。
“你要不要我把你……抱过来。这距离挺远的呢。”
“谁要吃那种香精和添加剂的混合物!你赶紧走赶紧回来是正经。”
“嗯嗯,我会的,”岳芽点头认真答道,她也不太放心他,“隔壁的大娘不太好说话,你没事别拉开窗帘,我会把门反锁上,假装没有人在家。”
“行啦,”他不在意地摆摆手,“啰嗦。”
岳芽急急忙忙地把所有东西都塞到包包里,才到门口换好鞋又踮着脚走回来。
“我把手机号码留给你吧,实在不行,打我电话。”然后到处找纸币。
“说。”
“啊?”
“让你说,我记得住。”他的语气实在不算好,不过岳芽完全没在意。
“可是,”她突然想起一个关键的问题,“屋里也没有电话呀。”
“……”
“我有,”他沉默了一阵,从裤子口袋掏出一个比指甲盖还要小的黑色物体,“昨天晚上发现手机也变小了,应该还能用。”
岳芽想凑过去看,结果他根本没这个意思,很快就把它收了回去。
“不看就不看。”她悻悻地又踮着脚离开。
“喂。”他在后边叫住她。
“去美院那边的话,给我带水星街那家MRS HONEY的牛奶布丁。”
“好~”
除了颜料,岳芽还买到了之前一直缺货的那个牌子的七号画笔,因为去的都是熟识的店家,买的又是惯常的东西,并没有花多久。看看时间,才刚过十点。
来的时候,她是特意在前一个站下车,从侧门进去的。
与和善的老板告别,她站在分岔的路口犹豫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朝正门走去。
在美院念了四年书,知道从市场正门到公交车站,路途有一处地方避无可避。
美院美术馆。前头虽然挂着学校的名字,实际展出的作品,大多数并不来自于它的学生。据说前任校长和大京名门关家私交良好,对方在建馆之初馈赠了不少个人收藏的美术珍品,所以美术馆就形成了只收集陈列名家名作的传统。当然美院的学生也不是绝对没有机会,岳芽念书的时候,就曾在那里看过好几个学长学姐的作品展——他们在毕业之后已经成长为界内知名的画家。
美院全称国家美术学院,入学的选拔非常严格,公众称之为“国内美术大师的摇篮”并不算夸张。岳芽是怀着自豪和骄傲在那里度过的四年。开学第一天,他们就从校史室里看到了分量极重的校友名册,军训后相互之间认识得差不多,才知道即使是班上最不起眼的那个同学,从孩童时代起在国内外美术大奖赛上获得的奖状奖杯估计都不是个位数。夏欣然前几天还半真半假地说,许家的王老五能看上何萌那个目的恨不得写在脸上的女人,不知道美院的学位证是不是加了很多分。
毕业之后,虽然还留在大京,岳芽却从来没有回过学校。尽管每回夏欣然问需不需要帮她找个更好的工作,她都以对现状还算满足婉拒,但她始终没能做好在这附近遇到同学或者老师的准备。供养孩子学艺术,对一般家庭绝对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班上大多是家境优渥的同学,毕业后或继续画画玩玩的生活,或者出国深造。她不怎么愿意去想象在他们的眼里,“昔日美院才女今日生活潦倒”是不是个有趣话题。画材一次买够,不到不得已绝对不会来这一带。
美术馆的大门设计得低调,却透着可以横亘岁月的庄重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