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手染春秋-第2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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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翔毕恭毕敬地道:“是!那个钦差大概把自己当成中原的女王了,而我们所有的土司和头人就是他的奴才,他很无礼,各位土司和头人对他无礼的举动都很生气。”
薰月加重了语气,扯着大嗓门粗声大气地道:“什么钦差,那就是一只贪婪的鬣狗、一只凶残的豺狼!他的眼里,只有金子、女人和权势。流人谋反?那些可怜的流人会谋反?真是天大的笑话!
只有那个坐在黄金铸成的宫殿里作威作福,听信几个近侍谄媚,从不亲自去巡视她的子民,也从不去看她土地收成的女女王,才会相信这样的蠢话!凤翔啊,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儿子所娶的媳妇就是流人女子吧?”
凤翔眉开眼笑地道:“是啊!我的大人,那真是个好女子呢,人生得俊俏,干活又勤快,还特别孝顺老人,最难得的是,她像土司老爷您一样读书识字呢。我那儿子真是有福气,她现在已经有了身孕,很快我就要抱孙子了呢。”
薰月哈哈大笑,道:“那你说。她会不会谋反?该不该被拉去砍头!”
凤翔愤怒了,眼睛都红了起来:“那样温顺的一个好女子,怎么可能会谋反呢?她肚子里还怀着我凤翔的亲孙子呢,哪个狗日的汉官敢拉她去砍头。凤翔就跟他拼命!”
薰月哈哈大笑起来,他根本没有打开那请柬,直接把它撕个米分碎,往空中一抛,便拨马向他所住的碉楼驰去。
……
云轩匆匆找到武邈。低声道:“薰月不肯来!”
武邈紧张地问道:“莫非他发现了什么?”
云轩气道:“他发现个屁!我已经打听过了,他在邛郡时就被这洪瑟焱摆过一道,勒索了一通才放他离开,他肯再来才怪!”
武邈在房中紧张地转了两圈,又问:“那岳缎兰肯来么?”
云轩道:“你也不是不知道,岳缎兰一向喜欢跟薰月较劲,薰月不来,他来了不是自降身价吗?”
武邈拳掌一击,十分懊恼。
云轩安慰道:“你也不用太在意。我原就说这个法子没甚么用处,抓了他们的土司。他们的部落也不会用整个部落的臣服来换取土司的自由,到时再捧出一个继任者,打起为土司报仇的旗号,我们反而不好收场。”
武邈咬牙道:“那就没办法了,只好使用武力!”
云轩欣然道:“这就对了,本来就只能用这样的办法。那咱们明天就动手?”
武邈重重地点一点头,又嘱咐道:“别忘了,先跟洪御史要一道手令!”
云轩会意地一笑,道:“你放心,我省得!”
第二天午后。一片山坡的梯田地里,农人们正在辛勤地劳作着。
天还是那么热,树梢儿都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马蹄声。正在田间劳作的农夫向远处望去。就见几匹马正向这边驰近,在马匹左右和后面,有一大群持着梭枪和长刀的土兵。
农夫们以为是来巡视领地的土司老爷,赶紧从地里返回地头,也不敢抬头张望,正要跪下向本家老爷磕头。那些持枪提刀的土兵就如狼似虎地向他们扑过来。
一地血腥,惨叫声声,农夫惊讶地发现这些老爷并非自己领地的主人,有人迅速向田间和山上、谷中逃跑,有人因为还有妻、子要保护,便咬着牙拔出了佩刀上前拼命。
此地民风彪悍,不管是为了抵抗可能出现的强盗,还是山林中突然窜出的野兽,一口刀是他们必备的武器。但是农夫们寡不敌众,地上很快就留下了一具具尸体,其他的人都逃掉了。
逃回山寨的农人刚把田间发生的事情告诉寨首,寨首命人吹响号角,集合了寨中青壮正要赶去救援,那些人已经杀气腾腾地扑到了山寨。
山寨被洗劫了,粮食、牛羊,一切值钱的东西,都被那些强盗土兵强行拉走,有的强盗盗还把一些年轻漂亮的姑娘扛上了自己的肩头。
悲愤莫名的百姓哭倒在地上,咒骂着、哭喊着看着强盗们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一座座熊熊燃烧的房屋上空,火星漫天飞舞……
这个寨子是薰月土司的,据说,这个寨子包庇了流人。
遥儿与沈人醉赶到云郡城后,花了两天的时间摸清了云郡的势力格局和洪瑟焱赶到云郡后发生的一些事情。但是对于如何不着痕迹地激起云郡部落和洪瑟焱之间更大的矛盾,促使他们闹事,又要把事态控制在可掌握的范围之内,遥儿还没有想到特别妥当的办法。
这时候,洪瑟焱已经迫不及待地发动了对薰月头人的攻击。遥儿万万没有想到,洪瑟焱居然这么配合,他还什么都没有做,洪瑟焱就已经什么都做了,而且比他做的更好、更有效率……
……
类似的冲突事件,在薰月土司和那位遭受了无妄之灾的缎兰土司的寨子里不断发生,遭到抢劫的寨首纷纷带领失去家园的百姓投奔他们的土司,向土司老爷哭诉冤屈。
薰月闻讯后,一张老脸愤怒地胀红起来,他一脚就把桌子踢得贴到了对面墙上:“好胆!武邈和云轩这两个贱种,竟敢公然派人侵犯我的领地,打起我的主意来了!”
他的长子薰无霸愤然道:“儿子赶去与他们的人交涉,他们说,我们被攻击的寨子窝藏着谋反的流人,钦差已经拿到凭据,帮助反叛的人就形同反叛,理应受到严惩。他们两家土司也是迫于钦差的命令,不得不如此。”
“他们这是放屁!”
薰月冷笑起来:“瞒天瞒地,瞒不了隔壁邻居。他们有什么打算,想干什么,当老汉是瞎子看不出来么?”
薰月在房子里走来走去,他的儿子们和土舍、头人、管家、寨首站在屋里屋外,静悄悄的一言不发,等候着土司大人的决定。
薰月猛然站住了,大声道:“阴险的邻居;比凶恶的敌人更可怕!屠刀已经伸到我们的头人,我们除了反击还能怎么办?”
薰月冷冷地扫了一眼屏息站在面前的众人,用更大的声音喝道:“调集兵马,立即反扑!”
山坡上,十几位少妇和姑娘正在采着桑叶,甜美的山歌传到山下的田地里。
一个老汉从田地里直起腰来,抚一把额头的汗水,听着山坡上传来的歌声,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安详的笑容。
忽然,远处有几匹快马奔来,老汉手搭凉篷向远处望去,待他看清来人,不由哎哟一声,急忙拢起嘴巴。向田地里的人大喊:“是管家老爷来啦,是咱们的管家老爷来啦!”说完赶紧提起锄头向地头奔去。
百姓们纷纷从山上和田地里跑出来,跪到山脚下,管家勒住马缰绳,对跪倒在面前的百姓大声说道:“回去告诉你们寨首,土司大人决定对武邈土司和云轩土司开战,叫你们寨子里十四岁以上,五十五岁以下的男子。自备武器和干粮,于明天日落前赶到土司大寨听候调遣!”
“是!是!遵从土司老爷的命令……”L
☆、第364章 战事糜烂
年老的农人代替大家接受了命令,管家一拨马便领着几个随从向下一个寨子赶去。农人们从地上爬起来,年老的农夫叮嘱了几句,一个半大不大的孩子便撒开双腿,向寨子里狂奔而去……
类似的情景,在一处处寨子里上演着,白蛮的勇士从四面八方向总寨汇集,原本只有两千多居民的总寨,到了第二天傍晚的时候。已经汇聚了足足三万勇士,还有更多的人正从四面八方打着火把向这里汇集。有人骑马、有人步行。
……
隶属于云轩土司的苍水寨自从土司大人发兵攻打薰月土司的寨子以后就加强了戒备,白天干农活时要在远处派人警戒,晚上寨子上更是增加了数倍的人手巡逻。
这天午夜,黑夜的丛林中突然传出各种古怪的声音,栖鸟纷纷惊飞起来,野兽在林间奔跑,戍守在寨子上的壮丁提起弓箭,惊恐地四下张望着。
黑漆漆的夜色中突然响起了凄厉的唢呐声和苍凉的号角声、急促的梆子声。一支火把亮起来,然后是无数支火把,无数支火把好象夜空中无数的繁星突然落到了红尘,整个寨子被星的海洋包围了。
寨丁手中的竹弓“吧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是个勇士,独自面对一只熊罴时都没有恐惧过,此刻也不是因为怕死,他是因为绝望,他无法想象,这么多的敌人,寨子怎么可能还守得住……
类似的反击在一个个寨子里上演着,嗅觉灵敏的外地商人已经意识到这一次的战争似乎不同寻常,虽然战火还没有蔓延到云郡城,他们已经提前打点自己全部的财产,开始逃离这座城市了。
没有人注意到,武邈土司和云轩土司最忠心的管家,也带着一些心腹,把两大家族千百年来积攒的如山的金银珠宝装在一辆辆牦牛车上,夹在商贾队伍里,撤出了云郡城。
乌蛮虽也受到了袭击。但是比起白蛮来所受的损失不大,因为乌蛮以游牧为主,他们的部落分布在水草丰盛的地方,离大城大阜又远。人员又分散,所以云轩和武邈的部族勇士首先袭击的是与他们毗邻的白蛮。
乌蛮诸部不像白蛮一样普遍会说汉语,而且和草原民族一样,大多以牛羊皮做衣服,准确说起来。乌蛮才是当地的原住民,而白蛮的大部分都是蛮化了的汉人,这也是白蛮比乌蛮拥有更高的文化水准和主要以农耕蚕桑为主经济模式的原因。
乌蛮大土司岳缎兰因为统管的区域大,部下又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人,所以他的行踪不太确定,平时很难找得到他,但是这一次不同,因为大齐钦差驾临,武邈已经派人去促请过他,虽然岳缎兰没有来。却也没有马上返回草原深处,而是留在了距云郡比较近的一个部落里,所以薰月很容易就找到了他。
“哈哈,尊敬的薰月土司,真是稀客呀,你怎么会来我这儿的?”
薰月走进岳缎兰那幢用竹木制成的高脚楼时,岳缎兰正盘膝大坐,捧着一盆手抓羊肉在嚼。大块的连骨羊肉炖的酥烂,肥腴咸香,岳缎兰双手抓着羊骨头的两端。一张大脸几乎都埋进了肉里,吃得满腮油腻。
薰月走到他面前,盘膝坐下,脸色异常严肃:“老汉此来。是要找你商量一起出兵的事情!”
岳缎兰的大脸还埋在肉骨头里,吃得稀哩哗啦的,薰月“砰”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喝道:“缎兰,你个混账小子,听见老汉说话没有?”
岳缎兰从肉骨头里抬起头来。别看这大汉动作粗鲁,长得浓眉大眼。倒是一表人才,英气勃勃的一张面孔,胡须如戟更为他增添了几分威势,这样一条大汉远比薰月更像一个部落的大头人。
只是,他的神色有些慵懒,胡须和脸颊上全是油呼呼的肉汁,未免影响了他的英雄气概。看岁数,这位孟土司顶多三十出头。也难怪薰月生起气来会叫他小子。
岳缎兰笑嘻嘻地道:“嘿!你们白僰人一向不大看得起我们乌僰人,没想到这一次你们竟然愿意和我们联手,更叫人想不到的是,你薰月土司居然会亲自来见我这个晚辈。”
薰月没有理会他的调侃,肃然道:“你不用装佯啦,我知道你的族人也被他们派兵劫掠过,依着你老家伙一向不肯吃亏的性子,你愿意忍了这口气才怪。”
薰月顿了顿,又道:“你应该看得出,那个混账钦差虽然想在这里搅风搅雨。但是这一次也未尝不是云家和文家意图挑战你我两家地位的一次尝试。如果我败了,到时候你以为会有你的好处吗?”
岳缎兰嘿嘿一笑,抓起一块大毛巾擦净了脸颊,又擦了擦双手,把毛巾往桌上一丢,满不在乎地道:“武邈和云轩那两个白痴以为薰土司已经老成了没有牙的老虎,可我清楚,薰土司的尖牙利爪依旧锋利着呢,他们……不是你的对手!”
薰月冷静地道:“他们为什么敢跟老汉动手?倒不见得是认为我老了。而是因为他们背后站着朝廷钦差。这口气我要是忍了,从此以后在云郡就再也不用抬起头做人了,我要不忍,倒也不怕他们联手。
可是那位钦差虽然既贪婪又残暴,却不是昏庸之辈,只怕在他们动手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开始向朝廷请兵了。朝廷如果派兵来,我孤掌难鸣,如果我被吞掉,到时候你也不会好过,没有木头,支不起房子,没有邻居,过不好日子啊!”
岳缎兰神色一正,道:“邻居平安,自己也平安,这个道理,我懂!薰月土司要与我族联盟,可以!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薰月道:“你说!”
岳缎兰道:“我要你的女儿嫣儿姑娘做我的女人!”
薰月眼神一厉,岳缎兰却毫不回避,他的眼神很认真。
薰月凝视他良久,缓缓说道:“她是我最宠爱的女儿!”
岳缎兰道:“还是薰月土司部落里最美丽的一朵金花!”
薰月道:“你想娶她,可以,但她必须做土妇(王后)!”
岳缎兰咧开大嘴笑了:“当然!我的土妇去年病死了,连个娃儿都没给我留下,嫣儿做了我的女人,不但将是我乌蛮七部的土妇。而且她若生个儿子给我,将来这个土司就是他来做!”
蛮族的汉子做事从不拖泥带水,生死大事也只在三言两语之间,薰月没有再说别的。直接伸出右手,对岳缎兰道:“一言为定!”
“啪!”
“啪!”
“啪!”
三击掌,比山盟海誓更有效,比盖了玉玺的国书更权威,云郡地区最强大的两个部落正式联手了。
星星之火。烧成了熊熊的烈火,两堆熊熊的烈火,合成了冲宵的大火。白蛮和乌蛮联盟的第三天,云郡城破,武邈土司和云轩土司裹挟着钦差洪瑟焱仓惶逃窜,逃进了文家在深山里的老巢。
云郡地区一连串的变化把遥儿弄懵了,他想做的事还一件都没有做,所有的一切便按照他想要的结果发展了,甚至比他设想的发展的更彻底、更迅速。
当云郡城破的时候,遥儿终于惊醒了。她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看下去,她应该马上出手,她到云郡本来是来“点火”的,现在却变成了“灭火”,灭掉洪瑟焱这头蠢猪燃起的冲天大火!
当遥儿决心采取行动时,她才发觉在兵荒马乱之中,一个人想要做点事情会有多难,这完全不像他和陈如之谋划时想的那么简单:等待矛盾激化,蛮族造反,找到他们的首脑人物。晓以利害,劝其休兵,然后籍此上书,弹劾御使台。借助地方上的反弹,迫使女王以御使台为替罪羊,平息天下之怒。
现在蛮族真的反了,遥儿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他们的首领,仅此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到处都是兵荒马乱的。武邈和云轩来不及带走的士兵化整为零同白蛮和乌蛮的士兵打起了游击战。
这双方的军队平时都是农民、樵夫、渔民和牧人,本就谈不上什么作战纪律,再加上一切补给需要靠自己,如果军队太过集中,就无法找到足够的粮食来添饱他们的肚子,所以除了攻打云郡城的这一阶段,其他时候双方军队都是化整为零,零散作战的。
这种作战模式很适合这里的部落,这样的战斗规模对这些蛮族部落来说也已经不算小了,但是看在早就见识过大军团作战的遥儿眼中自然是不值一提的。
但是这种规模的战斗其实更适合当地多山多河的地形,小股部队行动灵活,补给方便,远非集团军行动所能比拟的。朝廷兵马惮于在此地用兵,其实也有这方面的顾虑,你的兵力优势在这里施展不开,会被无处不在的游击战拖死在这里。
这种到处发生的零散战斗给出行者制造了莫大的困难,尤其是遥儿这种人地两生的外乡人,更是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