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手染春秋-第2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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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儿一听。登时苦起脸来:“下官人微言轻,新官上任更是毫无根基可言,一条小小的竹筏子,偏要压上重重的一副担子,下官担心……它会沉呐!”
姜德胥把花白的眉毛一挑,饶有兴致地瞟了他一眼:“连满朝文武畏如蛇蝎的御史台一班酷吏。遥儿都毫无惧色,怎么……做一个天官侍郎,很为难么?”
遥儿摇头,笑得忐忑,摇得委屈:“御史台那班酷吏的尖牙利爪,看得见、摸得着,算不得厉害。可这天官郎中的位置却不同了,尤其是这南疆选官风波,暗流汹涌、险恶异常,一个不慎就得米分身碎骨,若无相爷为下官保驾护航,小女子如何敢做那踏浪翻波的弄潮儿呢?”
“哈哈哈哈……”
姜德胥再度大笑,这一次他的笑声畅快了许多,和刚才的笑声有着明显不同的味道。他摆摆手,身后的小内侍就退到了一边,姜德胥翻身坐起,遥儿连忙上前搀扶了一把。小内侍把高齿木屐为姜德胥穿在脚上,姜德胥便站了起来。
“圣上让你担任天官郎中,权知天官侍郎,用意不言自明,年轻人,该有些担当,不要一遇到难题,就只想着向别人求助!”
姜德胥笑吟吟地说着,语气亲切,态度慈祥,就像一位家族长辈教诲着自己的子侄,遥儿方才一句话,分明就是表态向他效忠了,姜德胥心中快意,对遥儿的态度也更亲近了些。
当初他刚刚知道遥儿这个人时,只觉得这个丫头冲动有余、干练不足,对她主持寇卿宫向御史台挑战的行为不屑一顾,等到遥儿闯门怒斥、据理力争,不惜个人前程也要赴南疆阻止那班酷吏暴行的时候,他对这个年轻女子便多了几分钦佩之意。
但是钦佩归钦佩,他依旧不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什么了不起,相对于许多精明干练、城府颇深的朝廷大员,在他眼中,遥儿始终是一个初出茅庐的稚嫩小丫。
如今遥儿能看出这个貌似风光无限的天官郎中之位隐藏着无穷风险,而且果断投向他这位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宰相,他才觉得这个小女子似乎有了那么一点点小小的进步。当然,这份好感,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遥儿的恭敬、讨教与效忠。
“相爷可不算是外人,自晚辈弃武从文,担任寇卿宫郎中以来,没少接受相爷的点拨和栽培,如今这桩大事,还是要请相爷给晚辈拿个主意才是!”
遥儿口中自称的下官变成了晚辈,打蛇随棍上,立马亲近了一步。
旁边还有两个小内侍,照理说有旁人在,他们说话应该小心一些,可是姜德胥既然毫不在意,遥儿当然就用不着掩饰。很明显,这两个小内侍是姜德胥的人,权倾一朝的大宰相要收买两个小内侍为心腹,还不易如反掌么。
姜德胥往外边走。笑吟吟地道:“南疆选官,确是大不易呀,如果容易做,圣人也不必特意提拔你来做这个官。不过……你虽忠于朝廷、敢于任事,终究是年纪太轻,资历与威望不足,有些事怕是应付不来……”
“相爷说的是,晚辈自知不足,思来想去,满朝上下。也就只有相爷才能给晚辈点拨一二,这才登门就教。”
姜德胥怡然道:“多少士子,打熬半生,到现在还只是一个待选之官,没有空缺叫他上任。勋戚功臣、朝中权贵,五品以上官员的直系后人,可以循例荫补,可是你也明白,荫补的官大多是闲官、散官。甚至有官有职,只领一份俸禄了事!”
遥儿继续扶着姜德胥,亦步亦趋。姜德胥也没有要她放手的意思,他现在已经有心把遥儿收为门下,既然是他的门下,这样的态度就是遥儿应有之义。
“如今有这样的机会,你说这些人会不会挖门盗洞、求亲靠友,力争谋一个实职实权的前程?你说那些勋戚功臣、朱紫权贵会不会为了后人子嗣,竭尽所能地为他们争一个位子?”
“这还不算,诸如郑安易,诸如田三思、田承乾兄弟,诸如众多的世家豪门,更是气势汹汹,都在盯着这块肥肉。你若能满足了他们的胃口还罢了,若是不能,这些人都要迁怒于你!”
姜德胥站住脚步,指着遥儿道:“到那时,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也要被他们撕得米分身碎骨!就凭你,能应付得了来自这么多方面的势力轧压、打击么?”
遥儿一脸肃穆地道:“相爷教训的是,晚辈也明白,若是得罪了这么多的势力,晚辈在朝堂上将再无立足之地!”
姜德胥缓缓点头,道:“嗯!你想保命,想保证你的前程,就只能让他们都满意。可是……官职空缺一共就那么多,每个人都想多争取一席,每个人都不会觉得自己已经得到的空缺能满足胃口,所以不管你如何安排,都注定了不会让所有人满意!”
姜德胥似笑非笑地瞟了遥儿一眼,道:“想尽皆予以照顾,你没有那么多的官职空缺送给他们;想权衡各方势力大小,把这块肥肉分割开来,由大到小依次分配,你就注定要得罪一部分人,可是这些势力,就算其中最弱小的,也不是你一个人就能抗衡得了的,到那时,你还是要完蛋大吉!”L
☆、第418章 左右逢源
姜德胥拍拍遥儿的手臂,又道:“既然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那干脆大公无私、秉公而断,将所有够资格作官的人按照资历、名望、地位、才干排出一个顺序,根本不管他属于谁的阵营,这样如何?”
不待遥儿回答,姜德胥便冷冷一笑:“这样做的话,那更是愚不可及。就算你分得公允,甚至张榜公示,把你选贤任能的标准都公布出来,让天下人全都无话可说,挑不出你半点毛病,那又如何?
的确,不会再有人利用此事做你的文章了,可是从此以后你将寸步难行!明里暗里,你将结下无数的仇敌,只要被他们逮着一个把柄、一个机会,明枪暗箭便会蜂拥而至,让你米分身碎骨!”
姜德胥淡淡一笑,道:“若非这般棘手,圣人又何必把此事交托于你?因为南疆土蛮对你的亲近,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不过,这件事一旦办完了,你也就不再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了,你明白?”
姜德胥说得稍有些含蓄,但这个含蓄,只是把一些不好直白说出来的话含蓄了一下,稍有一点官场经验的人就听得懂,如果遥儿连这么明白的暗示都听不懂,那就成了真正的愣头青,这个官不做也罢。
重用遥儿,由她主持其事,一切矛盾冲突集中在他的身上,等事情按照自己的意愿解决了。再把遥儿处理掉,籍以平息来自各个层面的怨愤和矛盾,即所谓狡兔死,走狗烹。
女王大王一直就是这么做的,当初的凤阁六学士,乃至仇神机、俊下臣等一班为她铲除登基阻力的爪牙……
遥儿怵然道:“不瞒相爷。晚辈昨日一夜无眠,反复思量,就是觉得这件事不管办得好还是办不好,于晚辈而言都是灭顶之灾。无论往哪个方向走,晚辈都无路可走,也只有请相爷指点迷津了。”
“力量!”
姜德胥和气地拍了拍遥儿的手臂。仿佛一位慈眉善目的长辈,正在不厌其烦、谆谆教诲着自己的晚辈:“因为你没有足以自保的力量!如果这件事,圣人不用你,而是自己来办。如何?
固然会令得一些势力不满。会给圣人造成一些干扰。但是不会有大问题,因为圣人掌握着最强大的力量,所以可以让你米分身碎骨的力量,顶多给圣人制造一些麻烦。遥儿刚刚用以比喻的竹筏子很对,让你载两筐石头。你驶得动,让你载一座山。会沉的!”
遥儿放开姜德胥的手臂,退后三步,一个长揖到地。毕恭毕敬地道:“小竹筏子载不起一座山,正要借助相爷这艘能载山的巨舰!”
……
遥儿出了政事堂,下意识地向宫城的方向望了一眼,九重宫阙,如在云端,富丽堂皇。“明堂”和“天堂”两座巍峨的似与天齐的高大建筑直入云宵,“天堂”中女娲大神带着神秘微笑俯瞰众生的巨佛。依旧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安详。
遥儿微微笑了笑:“姜德胥这艘船,真的载得动这座比山还要巍峨的大神吗?知人易而知己难,人之最贵是有自知之明呀。姜德胥这人有才干、有能力、有势力、有威望,他如今唯一欠缺的大概就是自知之明了吧?可惜,对权力的渴求,已经彻底蒙蔽了他的双眼!”
遥儿只是向大殿的方向看了一眼,便举步向宫外走去。她担任天官郎中的同时也成为了显墨之主,而南疆选官,不仅仅是朝堂上的一次重大考验,也是她能否坐稳显墨之主宝座的一次重大考验。
为了演好这出戏。把新官上任的头三把火烧得漂亮,她早就与安轲、弥子瑕计议了许久,如今整个计划正在一步步展开,姜德胥这里不出所料。接下来她还要把田三思那个魔头应付好。
“宗主,欧阳玉衍的下落还没有打听到!”
快要走上天津桥头的时候,伴在遥儿一侧的一个侍卫,轻声把最新的消息禀报于他。
遥儿淡淡一笑,道:“不必在她身上浪费太多精神,要是轻易就能找得到她。那才奇怪。等我把水淘干了,她这块石头,自己就会冒出来。当务之急,是要咱们的人撇清与道人、老尼他们之间的关系!”
遥儿早早就在挖坑了,那时欧阳玉衍是显墨宗主,遥儿的目的是要把显墨在京师的力量一股脑儿挖掉,而且表面看来,绝不是她下的手。眼下计划还要继续,但是必须得做出微妙的调整了,她要在不引起欧阳玉衍警觉的前提下,把如今属于她的力量摘出来,不可与那三个神棍再有什么瓜葛。
治大国若烹小鲜,可是若烹小鲜的又何止是治国?
这场大戏即将开幕……
午后,遥儿又到了长乐侯府。
田三思其实对遥儿并未有过什么栽培的举动,但他自我感觉极为良好,始终把自己当成遥儿的恩主。
他虽从未主动向遥儿提供过什么帮助,客观上倒是确实起到了替遥儿打掩护的作用。他和门下鹰犬一直把遥儿当成自己人,女王田七娘也因此错以为遥儿虽然跟田承乾不对付,与田三思却有着极密切的关系。
田七娘之所以考虑让遥儿担任天官郎中,有三个最主要的原因:一是遥儿与南疆众土蛮关系友好,由她选出的人员不易遭到这些地方部族首领的反对;二是遥儿与世家敌对,是寒族代表;第三就是因为她身上打着田氏一派的烙印。
这也正是遥儿一直保持着与田三思的联系的主要原因,田七娘只要还当政一天,这层保护色她就不会轻易抛弃。
田三思对遥儿毫不见外,一见遥儿登府拜见,马上把她引入小书房,三言两语绕过一些必要的客套话,便兴冲冲地丢给她一个小册子。
遥儿打开一看,上面一行行小字,也不知出于何人之手,倒是写得一手工整漂亮的小楷。仔细再看,却是一个个人名,后面附着他们的出身资历、仕途履历。各种细节比之吏部的官员档案也不遑稍让。
遥儿拈了拈小册子,纳罕地问道:“侯爷,这是……”
田三思乜着遥儿,佯嗔道:“遥儿是机灵人。可不要与本侯装傻,你如今走马上任,荣膺天官府郎中,本侯将这花名册与你,你还不明白本侯的心意么?”
遥儿略略一翻。这小册子足有三十多页,一页一人。那就是至少三十多人,如果这些人全放在重要职位上,几乎可以将南方边郡腾出来的官位空缺添充一大半。
之所以一页才写一人,自然是田三思为自己这位门下考虑,他要举荐人选,总要列出理由的,这上面就详细记述了这些人的出身履历,官声政绩。如果上面的记述完全属实的话,遥儿不需要再从吏部调阅任何资料。直接把这上面的记录誊录一下就成。
遥儿啼笑皆非地道:“侯爷安排的这些人都是准备担任一方牧守的?”
田三思粗声大气地道:“那是自然!这些人要么是待选之官,要么就是担些闲职的小官,如果到了地方还是做些属官小官,那又何必让他们千里迢迢离开京师?”
遥儿沉吟道:“这些人,若均要担任重要职位,恐怕会遭致朝野各方一致反对……”
田三思晒然道:“朝野各方,都是什么方?”
田三思霍然站起,朗声道:“世家那边你尽可不用理会!姜齐宗室你也不用理会!这么做必然上合圣意,至于田承乾那边,嘿嘿。你放心,由本侯来对付他!”
遥儿反问道:“那么相爷呢?满朝文武,以政事堂为尊。政事堂,惟相爷马首是瞻。相爷如今他深受大王赏识,已然超脱世家,自成一派。正是急需扩张势力的时候,对这些官位空缺,相爷会无动于衷么?”
田三思眉头一皱,他虽狂妄。比起如今比他还要狂妄的姜德胥也忌惮三分。
遥儿又道:“再一个,世家虽是独立的一股力量,可是他们的势力却无形无迹,融于朝堂百司之间,与国家休戚与共,既是阻力也是助力,想完全把他们剥离出去,难如登天!明面上隶属于世家的人好区分,可暗中隶属于世家的力量如何分辨。”
田三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遥儿语气愈加恳切:“下官为侯爷门下,恨不得这南疆空缺尽数为殿下所有,以助殿下成就大事。可是殿下想过没有,若是咱们独占了这桩好处,世家、相爷、未央侯,还有正受圣宠的郑氏都不会善罢甘休,那时殿下岂非满朝树敌?”
田三思把一双大眼晃荡了几下,瞪着遥儿道:“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遥儿恭声道:“门下自然要竭尽所能,为王爷多争取几个好位子,只是这桩好处,咱们不可能全占了,务必得分出一些职位给其他人,能让他们不甚满意,可是因为已经获得的好处又狠不下心来与王爷做对才成!”
田三思想了一想,转嗔为喜,道:“遥儿这番话,算是老诚持重之见,既如此,本王就依了你,你且用心安排着,如果有什么困难,尽管对本王说,本王给你撑腰!”
“多谢王爷!”
遥儿顺势起身,向田三思深深一揖,顺手将那名册揣进衣袖,不动声色地道:“那门下这就告退了!”
田三思道:“嗳!急些什么,一会儿摆下酒宴,与本王饮上几杯!”
遥儿笑道:“门下刚刚回京,诸般事务繁杂,寇卿宫那边还没交接清楚,吏部那边还没走马上任,一个人恨不得撕成两个人用,实在没有功夫饮酒。等门下把此事解决妥当,再与王爷尽兴吧!”
田三思打个哈哈,道:“那就罢了,你且去忙。记着,凡事有本王替你作主,只管大刀阔斧,勿需担心!”
“喏!”
……
遥儿回到府中,马上唤来二管事,从袖中摸出那卷花名册,递与他道:“拿去,速速誊录一份!”
二管事也不多话,躬身答应一声,接过名册便扬长而去。
遥儿的府邸原来只有一个老管事,并没有那么多仆人,不过这几天陆续增加了许多园丁花匠,马夫厨子,门子仆役,就连后宅里的侍女婢仆都增加了许多。
不过,这些人虽然都有正常的出身来历,在牙行和官府里也有登记,任谁去查,都只能证明他们确是自卖自身的奴仆,可遥儿夫妇却很清楚他们的真正身份。这些人都是“继墨堂”派来保护宗主全家安全的人。
这些人都由这位二管事负责,二管事姓陆,叫陆午乙,主要管着帐房这一块。 田三思交给遥儿的这份花名册,分明就是他一派的主要力量。当然,其门下已经在京里身居要职的人必然不在其中。但是这些不得意的小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