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坞-原来-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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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腾腾地洗了头,苏韵锦坐在床沿有一口没一口地把饭往嘴里送。今天宿舍里的人特别少,只剩下她和一边吃饭一边练习英语听力的莫郁华,两人都没有说话,安静的空间里不时地隐隐传来远处球场的喧哗。
她不应该去的,对于足球她一点兴趣都没有,再说……去了也没用。苏韵锦的理由十分充足,她并不惧怕程铮的威胁,可是那一行比别的字都要淡一些的铅笔字总在她眼前出现,那些字都会说话——“你来不来?来不来……”
“你不去吗?”
“嗯?”苏韵锦险些没反应过来,看着似乎专注于耳机声音里的莫郁华,不确定她是不是在对自己说话。
莫郁华这时摘下了耳机,站起来慢条斯理地说:“一块儿去球场看看吧。”
“我对这个不是很感兴趣。”苏韵锦垂下头,无意识地用勺子戳着碗里的剩饭。她记起莫郁华平时对这些活动也并不上心。
“球赛真的有那么好看?”她困惑地问。
莫郁华忽然笑了笑:“谁又真的是去看球赛呢?”她也不管苏韵锦听没听明白,夺了苏韵锦手里的碗,顺手搁在桌子上,“走吧,别磨蹭了。就当是陪我。”
她们来到人声鼎沸的足球场,比赛已经开始好一阵,边上站了不少人,其中不乏女生,苏韵锦想起莫郁华说的那句话,心想,她们看的又是什么呢,表情激越又为了谁?
莫郁华带她挤到了一个视线相对较好的角落,苏韵锦不懂足球,只知道分别穿着红白两色球衣的男生在场上来回奔跑。程铮穿着白色球衣,高挑劲瘦,跑动的姿势很好看,掩不住的青春蓬勃。苏韵锦很轻易就在宽阔的场地上找到了他,然而,她为什么下意识地用眼睛去搜寻这个人的身影呢?她否定了这个,就必须得承认,在不停变动位置的男生中辨认出程铮并不算难,他一直是个出色的男孩子。
程铮和周子翼这一对好朋友都很引人瞩目。周子翼的特别之处在于他那张漂亮的面孔后仿佛藏着对一切都漫不经心的轻慢,爱笑爱耍贫嘴,有些人或许会觉得他油嘴滑舌,但他确实更善于把握别人的心思,也更能哄女孩子开心。
程铮的好看却是“刚性”而明亮的,仿佛朗朗乾坤,一切都朝着向阳面,不笑的时候英挺凛然,笑起来天真爽朗像个孩子。他不像周子翼一样爱和女孩子腻歪,眼里除了功课就是运动,但是在这个年纪的女生看来却更有打动人心的魅力。
莫郁华站定之后就一直没有说话,视线专注地跟随着场上某一点,苏韵锦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舍友那张并不算美丽的脸上此刻有一种流动着的光彩。
“郁华,我以前都不知道你那么喜欢足球。”苏韵锦试着去发现比赛的精彩之处。
“谁说我喜欢足球。”莫郁华说得顺理成章,苏韵锦一愣,循着她的目光去锁定她注视的那个身影,没来由地吃了一惊,她一直看着的人竟是周子翼?再也没有比这更出乎意料的事了。苏韵锦求证似地偷偷看了莫郁华一眼,对方好像察觉到她的好奇,用难得的促狭表情道:“发现我不是冲着你们家某人来的,心里有一点放心了吧。”
苏韵锦脸一热:“说什么呢?”
“你心里想什么就是什么。”莫郁华笑着说,但是那个笑容很快又被她脸上的自嘲冲淡,“大概谁也逃不脱青春期的‘骚动’,被学习压榨得只剩一口气了,还不忘苟延残喘地想入非非。你一定觉得很荒谬,我和那个人怎么会有可能?”
“其实也没有……”
“你就算那么想也没关系。”莫郁华坦坦荡荡地看着那个同样穿着白色球衣的男生,仿佛身边的热闹人群都和她没有什么关系,偌大的球场,只有她和他而已。“我要的不是什么‘可能’。这是我自己的白日梦,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苏韵锦看着球场发了一阵呆,许久也没能从莫郁华刚才扔下的重磅炸弹中回过神来。说起来,虽然在班上她和莫郁华算是接触得相对较多,但她们都不是话多的人,也谈不上交心,她不明白莫郁华为什么要将一个女孩子心底最私密的心事和自己分享,最起码苏韵锦她自问没有这样的勇气,如果她也藏着一个秘密,而这个秘密在现实中毫无可能,那么她唯一会儿做的事就是在它萌芽前将它彻底地掐死在心里。
“他看到你了。”莫郁华抿嘴笑道。
苏韵锦继续装聋卖哑。其实隔了大半个球场的距离,她们根本看不清场上人的五官神情,而踢球的人要从围观人群里辨认出其中一个更是难上加难,可她也有一种错觉,程铮仿佛遥遥地朝她们所在的方位露出了笑脸。也许同样出于心理作用,从那时起,他的跑动似乎更为积极。
这时比赛已经进入尾声,苏韵锦不知道比分如何,对场上的局势也没有什么概念,忽然听到身边好些人发出紧张的呼叫,再一看球好像在程铮脚下,而他离其中一个球门非常接近。
她还来不及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切好像发生在刹那间,耳边莫郁华才说了句:“要进球了吧。”女生的尖叫已经传来,然而下一秒,程铮毫无预兆地摔倒在球门附近,失望的叹息盖过了欢呼,有人吹响了哨子,结束时间到了,好些人在短暂的惊讶过后朝着程铮摔倒的位置跑去。
“出什么事了?”莫郁华扯了扯苏韵锦的袖子,“走,过去看看。”
苏韵锦下意识地跟着莫郁华,等到她们靠近,程铮所在的位置已经围了一圈的人。透过人和人之间的缝隙,她看到程铮双手向后支撑着坐在草地上,面露痛楚。周子翼在为他拉伸腿部肌肉,看样子是抽筋了。孟雪着急得脸色发白,半蹲在程铮身边问个不停。
程铮的眼神不经意与苏韵锦交会时竟然流露出几分难堪,他收起了忍痛的表情,当即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什么事了,强撑着要站起来,不料刚动了动,又力不从心地坐了回去。
“这不是逞强的时候,小心肌肉拉伤。”平日里一贯显得刻板而内向的莫郁华也看不下去了,她分开挡在前面的人,对周子翼说,“你最好把他的膝关节绷直了,抓住脚掌朝他身体的方向压……不对,是这个方向,用力。”
周子翼怀疑地看了莫郁华一眼,但手下还是按照她说的方式去做了。
大概是实在疼得厉害,程铮没有出声,额头上却冒出了汗珠,孟雪慌慌张张搜遍全身,找不到手帕和纸巾,干脆伸手用自己的袖子替他擦汗。
“你确定这办法有用?”周子翼问莫郁华。
莫郁华虽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耳根却开始发红了,声音也没有往常那么沉稳:“书上是那么说的。”
苏韵锦站在舍友身后,她猜想此刻莫郁华的双眼一定是明亮的。按莫郁华的说法,她和周子翼从高一就是同班,然而依他们各自的个性,恐怕平日里接触的机会不多。如果我们都知道没有如果,这样短暂的欢喜和心悸究竟是好还是坏呢。
沉浸在自己心事里的苏韵锦并没有意识到程铮一直在偷偷看着她。他是牟足了劲想要在她面前好好表现,眼看只差临门一脚就要成为这场比赛的英雄,结果却因为抽筋成了“狗熊”,这虽然有些丢脸,但她好歹还是来了。
程铮心中刚涌起一种复杂的喜悦,可惜很快被苏韵锦的心不在焉所驱散,正有点不高兴,却发现她此刻的眼神实际上也是绕过了他,看向了身旁的周子翼。
程铮有些不敢置信,失望、不甘混杂了球场上的挫败感,还有因她的冷淡而生的困惑使得他惊怒交加,那感觉比摔倒在球门前还要糟糕。周子翼的拉伸方式在莫郁华的建议下开始有了效果,程铮却本能地想要把脚收回来。
孟雪发现了他的异样,扭头便看到了站在人墙外的苏韵锦。
“你别动,还嫌不够受罪。”她低声嗔怪道,帮助周子翼压着程铮的腿,身体不落痕迹地挡在了苏韵锦和他之间。
苏韵锦会意,自我解嘲地想,这里其实没她什么事。她没去惊动莫郁华,自己悄然走开。
“你站住!”这声音从后面传来,苏韵锦脚下一滞,惊慌中却加快了步子。
“苏韵锦,别告诉我你聋了。”这下连她仅存的侥幸都被打碎。苏韵锦没想到程铮当着许多人的面也毫无顾忌。
“我叫你来你不肯,现在这样走了是什么意思?”他咬牙道。
如果说他开始喊那一声已引起不少人的注意,现在更使在场的每一双眼睛都看了过来。苏韵锦脖子以上一片烧红,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他真是什么都敢说,不知道这样的话别人听了会怎么想。她不愿与他纠缠,给旁人徒增谈资,停驻了片刻,又一言不发地继续走。
她的沉默和躲避更刺伤了程铮。他眼睁睁看着她越走越远,抓也抓不住,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任何努力都是徒劳,怎么做怎么错。
“别走!”
苏韵锦走着走着竟小跑了起来,程铮一气之下抓起身畔的足球就朝她的背影扔了过去。“小心。”莫郁华喊道。
苏韵锦转身,下意识地伸手护住头脸,球正砸在了她的手臂上,并不是很疼,却让她感觉加倍的羞辱。气到极致她反而没那么慌张,冷冷看眼程铮,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她掉头走开。
周子翼感觉程铮腿部的痉挛已有所减缓,便松开了手,清咳两声,用手搭上程铮的肩膀,笑道:“算了,发那么大脾气干吗?我扶你起来。”他本是好意,和孟雪一人扶着程铮一边胳膊,程铮却狠狠地将两人的手甩开,自己挣扎着站了起来。周子翼莫名其妙地摸了摸鼻子,也不知道好端端的,自己怎么就成了炮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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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蝴蝶死去后的翅膀
高三下学期开学没多久,学校就安排了一次家长会,除了对学生在校表现作阶段性的总结,其余的便是高考前的总动员。
虽说大家都对这次家长会相当重视,但是当苏韵锦看到爸妈同时出现在学校里的时候依然十分意外。要知道她爸爸寒假里几乎都在卧床休息,身体却每况愈下,一家人的春节也草草地过了。从老家的县城到市里要坐两个小时左右的汽车,苏韵锦看着爸爸蜡黄的脸色和枯瘦的身子,又是心疼又是难过。
按照惯例,家长们先是集合在学校的礼堂开大会,然后才分别到子女所在的班级和任课老师座谈。这前半部分是没有学生什么事的,苏韵锦把爸妈送到礼堂门口就回了宿舍。她一方面怕爸爸的身体吃不消;另一方面又唯恐自己在校的表现让家人更为失望,心中很是忐忑。
刚洗好了一整桶衣服,周静从外面跑回来通知苏韵锦和莫郁华去礼堂帮忙搬桌子。那时动员已经结束,家长们都去了教室,周静指派给苏韵锦和莫郁华的任务并不轻松,她们二人得把一张笨重的大桌子抬回仓库。
仓库所在的位置相当偏僻,这天是周末,一路上没有什么人,当她们走到仓库附近,忽然听到玻璃被敲击发出的刺耳声响时,都吓了一跳。莫郁华示意先把桌子放下,她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苏韵锦则在原地等待。
片刻,有个人急匆匆地从前方道路的拐弯处跑了过来,却是个男孩子模样,等他走近了,苏韵锦才发现来人是周子翼。
苏韵锦今早见到了周子翼的“家长”,那是个年纪比他们大不了多少的时髦女郎,开着辆拉风的小车,不知道什么牌子,貌似很名贵,一出现就吸引了无数眼球。可苏韵锦从没有看到周子翼脸色那么难看过,招牌似的痞笑也不见了。听人说那女的是周子翼父亲的秘书,可周静在宿舍里笑嘻嘻地说,一看就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秘书”,要不怎么能代替老板出席家长会呢,说不定那女人以后真的会成为周子翼的“家长”也不一定。
他跑到这个角落来干什么?苏韵锦有些纳闷,她相信没有人能差遣得了周大少爷来做搬运工。周子翼经过时也看到了她,神色很不自然。
又一会儿莫郁华折返,苏韵锦问她,她只说“没事”,两人继续抬着桌子艰难地往前走,过了那个弯道,不远处的开阔地停了好几辆车,其中最醒目的正是周子翼家的那辆,走近了看,前挡风玻璃被砸出个大裂口,碎玻璃洒了一地。
“莫郁华,这是不是……”苏韵锦很难不将眼前的情景和周子翼方才的异样联系起来,可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郁华应该比她清楚。
然而莫郁华摇了摇头说:“我什么都没看见。”她那张朴实的面孔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越是这样撇得干干净净就越像有事瞒着她。苏韵锦毕竟不是多事的人,即使心中尚有疑问,别人不愿意说,事不关己,她也不好追问。
大木桌送到了仓库,苦差并没有结束,仓管员说这桌子根本不归他管,让她俩抬去教学楼。两人心中暗自叫苦,一定是周静这传话的听错了,害得她们来回折腾,可是又有什么办法,抬吧!
她俩都不是吃不了苦的人,但桌子着实不轻,回到教学楼下时两人背上都冒了汗。楼梯处人声鼎沸,原来个别班的家长座谈会也散了。担任工作人员的周静看见她们,连连说不好意思,其实这桌子是教务处的,还要“麻烦”她们再跑一趟。
再好脾气的人听到这种话都难免气愤,苏韵锦想不干了,一时又找不到理由,正生闷气,后脑勺忽然一痛。她回头,一截粉笔头掉落在她脚边,不远处是装做没事儿人一样站在假山水池前的程铮。
不用说,这么无聊的事除了他没人会干,苏韵锦白了他一眼,回过头准备和周静理论,没想到手臂上又挨了一下,虽不是很痛但也让人不胜其烦。
“有完没完?”她沉着脸对程铮说,“我现在没工夫搭理你。”
程铮嘲笑道:“不就做个搬运工吗,有什么好神气的。”
“有本事你来搬!”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蠢,被人当猴子耍。换了我就把桌子放在路中央,看老师找谁的麻烦。”他说着不知又从哪摸出几个粉笔头,一下一下朝她扔,“说不定你真是猴子,看你那傻乎乎的样子!”
苏韵锦伸手去挡,粉笔灰洒在衣服上:“你再扔一个试试看。”
“这可是你说的!”
实在气得不行,苏韵锦捡起最近的一截粉笔想要扔回去。程铮忽然“哎哟”一声,他的耳朵被一个从楼上下来的妇人用力拧了一把。
“干什么,痛死了!”他搓着耳朵嚷嚷。
那妇人没好气道:“你还好意思说,我在楼上就看见了。谁教会你欺负女孩子的,没出息的家伙,回去让你爸收拾你。”
“那你欺负男孩子就有理了?”程铮讪讪地回嘴,当着别人的面很没有面子。
那妇人面向苏韵锦的时候很是和善:“对不起了,同学。”
苏韵锦看那妇人眉眼间和程铮有些神似,又观察了他俩的举止对话,心知多半是程铮的母亲。程母衣着考究、身材容貌都保养得非常好,实在很难相信她有个那么大的儿子。苏韵锦也没有想到这番闹剧会让对方的家长撞见,虽说是程铮理亏,可心里却有些紧张,背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揉着那截粉笔头,回过神来的时候已是一手的白灰。
“没事。”她小声回应道。
这时大多数家长都到了楼下,苏韵锦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父母,赶紧几步迎上前去。
“爸,你还好吧。妈你也是的,干吗不劝劝我爸,还让他跑这儿一趟。”
“我怎么没劝,你爸非来不可。”苏母也担忧地看着丈夫有些吓人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