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为情-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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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公子不拉本侯一把吗?”百里行声音放得轻,听起来似情人间的呢喃。
春秋轻蹙了眉,语气平淡地说:“我不习惯这样。”
笑声从百里行唇间泄出,她足下使力一蹬,就着春秋的手借力,优雅地踏上了车辕,笑声甚至还没有停下来。
百里行这才松开春秋的手,一脸笑意地将人让进车厢里。看到了整个过程的猫儿落寞地站着,敢怒却不敢言,忿忿地踢了两下脚边的雪后才跳上了马车,抢过马夫手上的马鞭,将人轰了下去。
鞭子“啪”地打在马臀上,马儿吃痛拖前马车扬蹄便跑,车轮压在雪地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马车是奢华的,车厢外面覆着的是蓝靛色织有福字暗纹的绸缎,顶盖下方还有绛红流苏垂下,系着流苏的绳子上各串着一颗大小一致的墨玉珠子,随着马车前进而前后晃动。车厢里设计得甚是宽敞,以舒适为主,此时百里行正曲着手肘支在案几上,手捏成拳轻托着下颌说:“春秋公子真是够不赏脸的。”
春秋挨在车厢板上,神情瞧不清楚,姿势是正襟危坐的样子。
“是你太过轻佻了。”
“本侯这叫风流,春秋公子却是不懂了。”百里行取笑道。
春秋抬眼瞧了瞧百里行,又低着头沉吟一阵才缓慢地说:“你下回做戏可不可以不要找我?我不喜欢这样。”
百里行怔一下,轻笑着说:“真想挖了你的心出来瞧瞧,看是不是玲珑剔透的。”
春秋听得百里行的话血腥,拧了眉头说:“你说话总这么血淋淋的吗?”
“你一个医者还怕血腥?”百里行笑,她喜欢跟春秋说话,因为春秋总能够让她惊喜,耳聪目明却知道缄默,如何不讨人喜欢?
“不一样。”春秋思索了一阵道,“医者治病救伤,所以虽血腥却不会让人恶心。”
百里行大概被激怒了,盯着春秋的凤眸眯得都快变成两把镰刀的样子,在没有点灯的车厢里迸出森冷的光芒。
“春秋公子的意思是说本侯很恶心了?”百里行面色覆了霜雪一般难看,但声音却出奇地温柔,仿如她说的是情话。
像毒蛇张开大口露出毒牙之前一伸一缩的蛇信那样无害,甚至有点诡异的艳丽。
春秋是被百里行用计逼出谷的,所以百里行虽磊落重诺但绝对不是善茬这一点春秋是深刻明白的。此时见她如此神色如此,心中也不免有些紧张,蚊蚋声似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见到春秋紧张害怕的样子,百里行皱了下眉,容色稍霁,说:“本侯很可怕吧。”
春秋却是摇头,但也没有开口说出一个“不”字。
“说话难听是吧。”百里行低笑一声,似带几分讥诮,却是不知嘲笑的是自己还是别人,“说过谎没有?”
想到自己替鹿儿瞒骗百里行一事,春秋心惊一阵,心里突突狂跳,但还是忍了下来,抿着唇摇头。不过此时他看着百里行的眼中多了些探究,他毕竟是害怕的,害怕百里行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来套他话。
幸好车厢里光线比较昏暗,百里行并没有看见春秋的眼神,只是了悟地点了点头,感叹似地说道:“是了,春秋公子说过不说谎的。”
“可你知道什么是谎话吗?谎话大多冠冕堂皇花团锦簇,说的人讨喜,听的人高兴。可真话呢?真话大多都是犀利刻薄一针见血,说的人倒是想说,但是听的人却不爱听。春秋公子觉得本侯说的话血淋淋的恶心人,不过是因为本侯说的都是心里想的,不增一分不减一毫。”百里行的话好似在车厢这个小空间里绕来绕去的散不去,冲击着春秋的听觉。
“不是所有真话都是如此的。”春秋觉得心里堵得慌,急急地辩驳。
百里行浅笑着欣赏春秋仿若溺水人强抱稻草的那种自欺欺人样,好整以暇地反问:“春秋公子觉得什么样的真话好听?”
“譬如觉得一个人好便开口夸赞,这是实话,但跟你上面说的不同。”春秋思考一阵说。
“好不好这种事太难下定论了。”百里行嗤一声反驳。
春秋明知百里行强辩,可他没有百里行的伶牙俐齿,想反驳却不能,只好再想另外一个例子,要具体的、客观的。
他这一想便想了不少时间。有时候百里行也不理解,为何春秋明明非常聪慧敏感,可有些时候,譬如现在,他却总是苦思冥想不得解惑?
“怎样,春秋公子想到没有?”百里行等得不耐烦地问。
“想是想到了。”说到这里春秋顿了一下,看了眼百里行,又看了眼马车的帘缦,才缓慢地说下去,“譬如你告诉猫儿,你心里很在意他。”
本来还好好的百里行,一听这话,脸色“唰”地沉下来,像乌云密布似的。
“再说一遍。”这话百里行说得狠,声色俱厉。
春秋突然也倔起来,缓慢说道:“你心里肯定在意他的,照实告诉他的话,他会高兴。”
百里行右手捏紧了手炉,觉得烫得受不了才松开,任它滚落到春秋的脚边,又瞪着其实已经瞧不清具体位置的手炉好一阵才算缓下气来,抬眼看了下春秋,嗤声说:“春秋公子不也喜欢申丰吗,何不跟他直说了去?”
风水轮流转似的,这回轮到春秋难受了。他捏紧了拳头说:“我是个将死之人,怎么能够跟他说这些,惹他心里烦?而且他喜欢夏侯姑娘,以后是要跟夏侯姑娘美满的在一起的,何必徒增他烦恼?”
“呵,即是说春秋公子也觉得这真话是不好听了?”百里行嘲笑。
“我,我不一样,但是你若说了,猫儿会高兴。”春秋抿着唇说。
百里行冷淡地瞅了春秋一眼,哼声说道:“你与申丰情况复杂,难道本侯这里情况就简单了?这种话本侯不要再听第二遍,刚才若不是念在你心思单纯,本侯早让人将你捆起来抽了。”
春秋又岂知百里行与猫儿亦是无奈?
“你不是这样的人。”这回春秋不担心了,只要百里行愿意明说出来的话他都不担心,他只怕百里行什么也不说却设一个个陷阱让人自己往里跳。
百里行冷笑一声,对春秋的话不置一词,好一会才说:“申丰对你不是没有感情的,本侯瞧得出来。”
春秋愣一下神,摇头说:“他待我是兄弟情谊,待夏侯姑娘才是情爱。”
百里行扬起眉毛,笑说:“夏侯巧确实算得上是个娇俏姑娘,申丰对她大概不过是男人初次对女人产生悸动的那种感情,看似生死相许牢不可破,可本侯却觉得这是最容易背叛的感情,因为他们的感情基础太脆弱了,完全是建立在一种悸动之上。呵,除了心脏出了问题,有什么悸动可以维持一辈子?你其实可以勇敢一点的。”
春秋垂下眼睑,好像在仔细思考着百里行刚才的话,却见他突然伸出手捡起刚才滚到脚边的手炉,递还给百里行。
“你为何要跟我说这些?”春秋理不清申丰对他的感情,也不敢大胆地妄想什么,所以他拒绝去思索这些问题,他只想这样简简单单地待在申丰身边,直到死亡。所以刚才百里行那些话我不敢深思,只是对百里行会跟他说这些话感到迷惑,为何她要这样做?
百里行支起身子坐好,接过春秋递还的手炉,轻描淡写地说:“本侯觉得你这人不错,不知怎地就不想你遗憾,你是该勇敢些。”
百里行此时面无表情,说话的语气也是平淡,但春秋不知为何竟觉得眼前的人有说不出的落寞与哀愁。他想问她是否觉得她与猫儿是个遗憾,可终究没问出口,他总以为一旦问了,所有落寞与哀愁便会化成眼泪夺眶而出,他竟害怕面对这样的百里行。
春秋没有应答百里行的话,百里行也不勉强,两人就这样相对而坐,相顾无言。
作者有话要说:
☆、难为王侯稍低头
马蹄踏在地上“嘚嘚”声响和车轮碾过雪地“吱呀”声响,在沉默中显得更加明显,但车厢里的两人依旧没有打破这份沉默的打算。
自从看到百里行调戏春秋后,猫儿的心里就一直不畅快,马鞭挥得狠,俊马撒开了腿越跑越快,本就不长的一段路很快就跑完了。守宫门的侍卫远远便看到蓝靛色的马车急跑过来,瞧那样子竟没有半分要停的样子,惊得他们攥紧了手上的长枪,一边防备有人出奇不意地闯宫,一边还高声喝道:“停车,停车。”
春秋听到外面吵闹,忍不住皱眉。
百里行在昏暗中依稀看到春秋神色有异,低声笑起来,说:“没事,是侍卫太紧张了。”
听得百里行这样说,春秋大概能够想象出是什么事来,也放下心来,继续安静地端坐着,比好多大家子还要矜贵一些。
猫儿是个有功夫底子的,面对宫卫的担心一点也不放在眼里,使劲一扯住缰绳,两匹俊马就像受到什么大力拉扯一样不得不扬蹄停一下,又往前缓慢地走了几步终于完全停下来。马车就这样妥妥当当地停在宫门前十步以外,马儿呲牙裂嘴喷着鼻息的样子好像在嘲笑宫卫的过度紧张。
宰相门房都知道用鼻孔看人呢,更何况这些宫卫?官职虽小,但个个都是些官家闲子弟,而且他们在这里守宫门即是是在保卫天子,谁不给三分薄面,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戏弄了?今日遭此一惊,岂有不报之理?
一时怒不可遏的他们似乎忘记了一个道理,敢横的人自然有能横的理由。
脾气大的宫卫已经跨出一步,语气很冲地喝道:“什么人敢在夏朝大街上纵马!”
成王朝皇宫只有四道宫门,分别叫春朝门,夏朝门,秋朝门以及冬朝门,取意“四季更迭,生生不息,四海五夷,尽相来朝”。名字虽然取得大俗,规矩却一点不少,春朝门只有王才能走,秋朝门专为宫中贵人所用,夏朝门乃是官员与来使进出皇宫的唯一通道,冬朝门则是给内侍宫娥使用的。而连通四门的路名字取得更是简单,春朝门对出的直接就叫春朝大街。百里行是东方侯,是臣下,走的自然就是夏朝门了。
猫儿对于宫卫的话充耳不闻,俊俏的脸上尽是不屑一顾的轻蔑。
这些宫卫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轻视,一个年轻稍大一些的提了长枪猛敲在地上,高声说:“敢在皇宫前撒野,兄弟们,我们该怎么办?”
那人大概是个小头头,其它人听到他这一声话都攥好了长枪一个挨一个地站好,人数不算多,十来个,但都是面孔年轻身姿矫健,瞧着确实有保家卫国的少年英雄风范,如果可以忽略他们接下来说的话。
“放肆者,拿下!”
齐刷刷的声音有打雷的效果,震得马儿都嘶吼一声,马蹄乱踏。猫儿眼明手快地扯住缰绳轻松地稳住了马儿,瞟了气势冲冲的宫卫们一眼,冷冷地说:“我看是你们放肆。”
猫儿的话才刚说完,领头那个宫卫气得面通红,骂道:“什么也别说了,拿下拿下。到时候看看是哪个放肆。”
眼看他们就要冲过来,猫儿怕惊扰到马车里的百里行,连忙跳下马车往前两步,拉开与马车的距离,才无所谓地说:“尽说大话,拿下我再说吧。”
猫儿现在心里不舒服,可真想让人挨拳头发泄发泄怒气。可惜这个机会要悄悄溜走了,因为百里行这时候掀开缦帘,露出白嫩细长的指,只听得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慵懒低缓。
“猫儿可不许欺负人。”
盯着那莹莹纤纤的手指,若不是声音并不是女子的娇脆,宫卫们都要以为马车里坐着的是哪位大家千金了。
猫儿对着宫卫嗤了一声,回到马车边上,轻握了百里行伸出来的手,掀起缦帘将人扶下了马车。那一身碧绿的朝服,那漫不经心的态度,在在都昭示着她的尊贵。
宫卫们哪会不识得那身朝服,都面面相觑起来。虽说他们都是官宦人家的子弟,但跟人家世爵王侯还是差得远的,而东方侯百里行在传闻里就是个不好打发的主,刚才那一出也不知道会不会捅出什么乱子惹祸上身。
百里行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回身将还待在里面的春秋牵扶下了马车。这一幕看得猫儿别过头低哼一声,那些宫卫却是看得目瞪口呆。一方面是因为百里行为人倨傲张狂,基本说就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甚至传闻其被授爵位的时候将位高权重的陈阁老气了个半死,回府休养了小半个月才缓过来,就这样一个人竟然会对另一个人如此礼待,怎不叫人惊奇?另一方面春秋鼻如悬胆,唇如激丹,眼眸清澄如秋水横波,眉毛舒朗如远山含翠,那长相风仪无不叫人
忘乎所以,心思目光全黏在他身上。
那一刻冬阳落在春秋身上,衣袍上的绣云变幻着宛如生烟。当他就着百里行的手跨下马车时竟像从九天之上踏云而下落在凡尘无异,散发出一种脱俗的谪仙气质来。
宫卫们无不吸了一口冷气,紧接着又叹一声。人间竟有如此颜色,可惜生作男儿身,可惜是东方侯百里行的人了。想到这里他们竟觉得方才百里行对他的礼遇一点也不奇怪了,这样的美人,谁不放在手心上呵宠呢?
百里行翘起了嘴角笑,觉得这些富贵子弟的反应直白得叫人发笑。
春秋抽回手,百里行不在意,望着猫儿说:“这里毕竟是晋城,你那脾气就收敛一下,一会要是将人打残打死了,看本侯给不给你收拾烂摊子。”
猫儿听得出百里行话里并无责怪他的意思,于是大了胆子继续挖苦地说:“明明是他们挑事。”
“对方无礼你也跟无礼啊?还懂不懂礼数了?”百里行低声笑骂一句,又敛了面容悄声说,“本侯带春秋面圣的事可不能张扬出去,你先委屈一下,莫要生事端。”
“我才不想理他们呢。”猫儿轻哼一声,也压低了声音实话实说。
“回去赏你。”百里行轻声笑说。
猫儿自然是不贪百里行的赏赐,但高兴还是会高兴的,乖巧地应是声是。
那个宫卫中的小头领率先反应过来,一点不敢怠慢地走到百里行身前作了个拱手礼,不卑不亢地说:“惊扰到东方侯爷了。”
百里行对着他勾唇一笑,温和地说:“没有的事,你们也是尽忠尽职,岂有过错。”
小头领没想到百里行竟然是这么好说话的一个人,愣了一下,只觉得传闻全是假的,都是那个眼高于顶的陈阁老在陷害忠良。他马上谦虚道:“东方侯爷谬赞了,侯爷才是人中龙凤,闻名不如一见。”
百里行的唇角越翘越高,凤目弯如新月,笑意浓浓的样子,谁也不知道她心底是有多烦眼前这个小小宫卫。
“侯爷这是要进宫?”小头领瞧百里行好相处,不自觉就想套交情,如果能够攀上东方侯这棵大树,即使不打算去东方侯的属地,也算得上一桩美谈。
“本侯刚到晋城所以准备进宫向吾王问安。待本侯交待好事情,还有劳诸位兄弟多多关照。”百里行耐住脾气说着好话,真是句句谦让。
虽说这些宫卫驻守宫门,进出的官员们对他们大多都客客气气的,可位高权重的大臣自恃身份却也是冷淡中带着几分瞧不起的,如今百里行身为一国之侯,竟然对这个小头领说出“多多关照”四个字来,简直让人受宠若惊。
小头领激动地笑起来,说:“侯爷实在是太看得起在下了,您有事先请便。”
说完还避嫌地往宫门走去。
百里行还装得很有礼地向着他的背景一笑,才转过身去吩咐猫儿说:“天冷,你也别待在这里干等,一会进车厢里。”
说完百里行还牵过他的手,将手炉交到他手上。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