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君-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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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昭抬头一看,黑黝黝的大眼睛立马心虚的移开,唤了一声:“舅舅。”
韩起把怀里的小娃娃放在地上,死死看了兴高采烈的世子一眼,就好像被人挖出心脏般。重创肺腑的伤他也受过,可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难受。好像有一柄钝钝的刀子,反复在韩起心口上拉过来,拉过去,拉过来,拉过去。
今朝一别,不知何日能再会。到那个时候,世子殿下身边还会有自己的位置吗?
握紧了拳头,韩起终究没有任何反抗,跟着从谢铭身后闪出来的三个黑衣人,朝另外一个方向离去。
楚昭终于觉察出几分不对劲来。
“舅舅?”楚昭走到谢铭跟前,仰头看他。谢铭瘦了很多,脸色苍白,宽大的袍服穿在他身上,衣带当风的气度中总显出几分伶仃来。
谢铭垂目看着楚昭,摸摸他的小脑袋,略带醋意地说道:“总算能看到舅舅了啊。还以为你眼里全是自己的几个属下呢。”转眼两年不见,原本乖巧可爱的小外甥已经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长大了,身边还多出来好些野男人。把楚昭看的比自己两个儿子还要宝贝千万倍的谢铭心里滋味莫明。
看见谢铭的手伸过来,楚昭下意识闪避了一下。
谢铭举起的手愣在半空,半晌颓然放下。
楚昭也被自己下意识的反应惊呆了。愣在哪里不知该作何反应。
谢铭上前一步,一把将愣愣的小孩子捉起来抱住,问他:“这是在和舅舅赌气?没有及时过来保护寄奴,也没有护住寄奴的娘亲,是舅舅不对。但是舅舅有其他事情要做啊。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说着,谢铭温柔地凝视着楚昭的小脸蛋:“寄奴还小,但已经足够聪明懂事了,你……你能够原谅舅舅吗。”
楚昭轻轻点了点头。
谢铭好像得到了赦免一样,他呼出一口气,把楚昭抱起来,往另一条路上行去。
“阿起和要我一起。”楚昭挣扎着,非得韩起一同进去。
大步离去的韩起猛地停下了脚步,却固执地没有回头看。他怕自己一回头,便再也迈不动脚步。
谢铭本能地感到一丝威胁。就好像自己辛辛苦苦栽培的花,过段时间归来一看,已经开到别人家院子里去了一样。
略带轻蔑地瞟了韩起一眼,谢铭自然不同意:“你要是喜欢这样的,舅舅给你找十个八个侍卫,都比这僧奴干净体面。不过他这次也算立了大功,所以舅舅已经让人给他除去了佛图户的奴籍。本想着他若是愿意做个富家翁,便与他一块田地,让他在谢家的封邑中太平到老,子孙后代若是出息,未必不能成一方豪强或是富商巨贾。不过这小子也奇怪,居然自愿留在寺庙里。你若是平安长大的话,也可以隔三差五来看看他,日后说不得他还能接乌见禅师的位子。到时候你封他个国师,不比什么都强?”
谢铭是过来人,虽然自家外甥还懵里懵懂的,可他见了韩起的眼光,还有什么不明白。
在大楚王朝这样阶级固化到恨不得实行种姓制度的社会里,除非韩起去造反,否则他和楚昭的身份永远都是云泥之别。
世子殿下一句话,自然有无数人抢着为他生为他死,如今却被一个僧奴呼来喝去,做小伏低。韩起这般不识抬举,桀骜不驯,屡有冒犯之举,谢铭作为长辈,见到了哪里会高兴?只觉自家捧在手心的宝贝被人欺负了。
可楚昭一听不干了,好容易攻略一个忠诚度和武力值都高的未来名将,他哪里肯轻易放过。
“就要阿起,就要阿起,就要阿起。别的人再好我也不喜欢。”楚昭死死缀着谢铭的手不肯走。他一点不怕谢铭,仗着舅舅真心疼爱自己,就开始撒泼耍无赖。“舅舅不让阿起陪在我身边,我今日就蹲在这里不起来了。”
再顾不得丢脸,楚昭知道若是今日自己不能把韩起留下,大楚未来的大将军就只能当一辈子和尚了。没错,依照韩起的忠诚度,他一定会强迫自己当一辈子和尚的!
谢铭头上青筋直冒,气得拂袖离去。孩子太小,很多事情不明白,只以为自己喜欢就足够了……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寄奴走上歧路?
士庶有别,寄奴马上就要成年了,哪怕是崔景深或者是自家两个不肖子都好,绝对不能让寄奴稀里糊涂地被哄着选这个贱民给他行成年礼。
楚昭见一贯疼爱自己的舅舅这回异乎寻常的强硬,愣了一愣,旋即哇哇大哭道:“我要娘亲,我要娘亲,我要娘亲,只有娘亲疼我。”见似乎没什么效果,又狡猾地改口道:“父王,呜呜呜,我要父王。”边哭,边对着谢铭离去的方向伸手要抱抱。
韩起立时就疯了般要冲过来,却被那三个黑衣人死死摁住。他的眼睛迅速充血变红。
谢铭听自家寄奴宝贝这样哭,哪里还禁得住?离去的脚步如有千斤重,再也迈不开了,只得转回来把坐地上的小娃娃抱起,给他拍干净泥土:“真是个坏家伙,你这是把舅舅的心摘下来放地上踩啊。”
楚昭立时不嚎了,他还摸摸谢铭的脸,安慰道:“不痛。”
气得谢铭肝肺都在疼。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这孩子生来就是向他谢铭讨债的,少不得什么都依他。
谢铭便对着那三个黑衣人点点头。那意思就是默许他们放了韩起。
***
清凉寺的珈蓝塔中,谢晋和王震升踞坐于胡床上,乌见和尚跪坐一侧。周围或站或坐或卧,全都是四大家族的核心人物。
胡床正中间摆着一个黑红色漆的三足凭几。黑白棋局,厮杀正烈。
正在此时,一位奴仆上前来送上邸报,谢晋扫了一眼,不由得摇头笑道:“郭石头还是这样冒失。”
谢晋将邸报放在旁边,神色如常地落下一子,道:“李家那边的事已了。”百日宴上是他奇差一招,没想到谢莞居然糊涂到背叛了自己的家族,而自已一贯认为贞静的二房媳妇也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文弱无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谢晋实在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圣人。
八年隐忍,一朝功成,谢晋当此巨变之时,却依旧能够保持风流儒雅的名士风范,喜怒不形于色,叫乌见不得不佩服。
大和尚笑道:“那我就恭喜谢檀越得偿所愿。不过,运筹帷幄,是我不如你。棋枰对弈,你却不如我。”
受到九品中正制的影响,对应棋艺所能达到的境界,围棋也分为九品。乌见是大楚有名的国手,已经不入品级,被尊位棋圣,而谢晋虽然谋略过人,却并不擅长下棋。
范子卿曾经作《棋品》,最为推崇乌见和尚,称其为中原第一,而王震升也因为擅长兵法谋略,棋力甚高而位列二品。只是该书提到谢晋的时候,称其不喜俗务,然位列一品,雅好弈棋,棋品第九。
棋品第九曰守拙,这个评价也足够刻薄促狭了。
谢晋虽然下的一手臭棋,却十分喜欢与人对弈,听了乌见的话,也不生气,只捏了一粒黑子在指尖长考。
雷厉风行的王老将军不耐烦的用指节敲打着桌面,似有催促之意。
一局棋还没有下完,谢晋就看到自己随身的大管家谢南低头匆匆打外面进来。
见微知著,谢晋原是派谢南守卫谢府,此时一见他的表情有异,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些猜想,问道:“出事的是谁?”
谢南语带哽咽地上前跪下,道:“老爷,是二小姐去了。”
谢晋淡淡地应了一声,表情依旧没多大变化,转而盯着棋盘发呆。
乌见老和尚扫一眼棋局,好整以暇地笑言:“小世子当真聪慧,不需我等出马,便能收服郭全这个硬石头。寺中这一番布置,倒是多此一举了。”
谢晋终于落下一子,摇头道:“郭全独木难支,识时务者为俊杰也。如今这局面,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王震升立即落子,正在谢晋棋子的活路上,旋即问道:“是李家?”
谢晋点头,他捏了一粒棋子在手中转动,抬头看向两位老友,道:“王妃既然已经过世,宫里必定要来带走世子。过继一事再无圆转之地,小世子落到他们手里,恐怕难以长大成人,唯有留在我谢家,才有些微生机。”说着,他又问谢南:“世子来了吗?”
谢南抹一把眼泪,道:“就在外面等着呢,孝服都换好了。奴才看那副小模样,实在叫人心疼。却也比我家的猴儿们沉静许多。”谢南媳妇是楚昭的奶娘,他便对小世子颇为照顾。
谢晋暗暗叹口气,道:“抱进来吧。也是难为他了。”等谢南出去之后,谢晋转而对两位老友说道:“寄奴慧而多情,仁而有断,乃我谢门千里马。”
王震升注视着棋盘,却并没有吱声。
王震升是谢晋原配夫人的表哥,琅琊王氏这一任族长。其父王肇庆能够从一个偏远的小宗嫡子一步步执掌王家,也算筚路蓝缕,玉汝于成,个中辛酸王震升并没有忘记。所以在他看来,聪慧讲情谊,仁慈有决断这些良好的品质根本不是作为一个皇帝所必须的。恰恰相反,好人干不了皇帝。比如楚旭,除了好色,他着实是个孝悌友爱的好人,对谁都心软。但他注定当不了一个好皇帝。
对于王震升而言,目前为止,小世子并没有表现出让他决定追随的品质,比起乳臭未干的世子殿下,王震升更倾向于选择得罪了卢家和崔家的喻王殿下。不过,他的嫡子中间,着实没什么成器的人物,推举一个从小养在世家里的仁慈皇帝即位,却也不错。
一时便有仆人将小世子带上来。
屋里的气氛很是紧绷,谢铭的表情前所未见的凝重和严肃。楚昭便也跟着整肃起来,不复先前在谢铭跟前的小霸王模样。
谢铭会惯着他,别人可没有那个义务。
楚昭自己迈过寺庙里高高的门槛,首先闻到丝丝缕缕悠远的香气,转过一道画壁,便见屋中坐满了人。
楚昭迅速环视一圈,控制面板上不断亮起的名字说明座上全都是跺跺脚朝堂都会抖三下的大人物。
“拜见外公。拜见各位世伯。”楚昭拱着小爪子,趋前见礼。
看见小外孙的那一刻,谢晋的名士风度再也维持不住了。他猛地一下起身,宽大的衣袖拂乱了棋盘。几粒棋子被带到了地上,碎玉般滚得到处都是。
☆、第三十四章
安靖帝楚旭现在变成了半个太监,但他可不会停下寻欢作乐的脚步。
就在病情被确诊的一个月后,楚旭去找自己弟弟借酒消愁。
席上,蓝田王搂着妖里妖气地前任小舅子,满不在乎地安慰愁眉苦脸的哥哥:“没关系,皇帝大哥您富有天下,如果愿意,多的是法子可以享乐。”言语间就暗示皇帝可以找个娈童试一下。后面能得到的乐趣不比前面少。
语毕,这混账还贴心地安排一队健奴进来舞剑。当然,舞剑也不是单纯的舞剑,舞着舞着,那些高大的奴隶就逮住蓝田王安排的小侍,咳咳,裸那个交于案前。
楚旭虽然好色,也做得出把女子当炉鼎这一类的事,但那毕竟有个治病的幌子在前头不是。其他时候楚旭还是十分的温柔有礼,因此,见了如此情景之后便勃然变色,怒骂弟弟是禽兽,并且摔了盘子和碗表示鄙夷之情。
蓝田王被皇上的高大形象所震撼,当即跪在地上认错,表示自己觉悟太低,思想腐朽,自愿罚薪三个月。
认错态度虽好,但蓝田王并没有死心。晚上的时候安排两个技术最好的娈童摸到了皇帝陛下的卧室里。
一个乘其醉纳其茎,一个以药入其穴……为被娈童□□的皇帝陛下点蜡。
好女色好到经常不上朝,说明安靖帝很容易沉迷于感官享乐中,原本就不是意志多么坚定的人,注定当不了烈士。于是,在酒精和五石散的共同作用下,当皇帝陛下再次感觉到那种久违的、云里雾里的快乐时,一个崭新的世界一下子向他洞开。
现代学者曾经对同性恋问题做过深入的研究,得出的结论认为只有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的人是绝对的同性恋或异性恋,剩下的大部分人都在这两者间摇摆。也就是说,有不少同性恋者本身需要一个被唤起的过程,他们有可能存在这种潜在的性取向而不自知,而同性恋取向一旦被刺激出来,就有可能成为持久的境遇性/同性恋者。但当某种特定的环境或条件消失后,此人又能够毫无障碍的转化为异性恋。
毫无疑问,楚旭成为了一个境遇性/同/性/恋。
蓝田王有一句话说的很对。尽管大楚如今内忧外患,但是楚旭作为皇帝,还是可以尽情享乐的。尽天下之力供养二三人,如何供养不起?
从蓝田王府上回来之后,楚旭到底还是偷偷摸摸地带回了那队健奴,此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当然,楚旭毕竟是皇帝,皇帝的威严和感观的享受之间必然形成一个矛盾,这位以仁慈善良闻名的皇帝陛下便想出了一个不怎么仁慈的解决方法——把那些男宠当成一次性消耗品来用,用完统统杀掉。
……
如此一来,龙床上的秘密,只有楚旭和他的贴身内监刘顺和知道。
承欢阁里。痛苦的惨呼响过一声之后便戛然而止,只余下窸窸窣窣好像是钝刀刺入肉中的细碎声音,听上去叫人牙齿酸倒。
过了一阵,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紫檀香冉冉升起,楚旭狂乱而激动地神色终于安定下来。他脱下身上带血的内衫,展开双手,让内监刘顺和替他换好龙袍。
刘顺和抱着几件血衣走到外面,他的手微微发抖。
皇上的脾气真是越来越难以琢磨。上次有个小太监无意之中在皇上面前笑了一下,立即被拖出去杖毙。如今宫中人人自危。
刘顺和看似依旧是皇帝最信任的内监,但他宁愿被调去打扫御花园,也不想要这份荣宠。被迫知道那个不得了的秘密之后,他便成日里惴惴不安,生怕下一刻被拖出去的是自己。不仅头发大把大把的脱落,连抱着贪/污来的金银珠宝睡觉时的幸福感都降低了很多,
很快,两个内侍抬着一个布袋走了出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出了承欢阁,楚旭坐着三十六人抬的步撵往自己的寝宫行去。经过一处冷宫时,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就问:“昭阳宫修缮的如何了?”
楚旭琢磨着,若是他立了阿昭为太子之后,就算太子要出阁读书,也肯定得住在宫里。
刘顺和小跑着躬身答道:“启禀皇帝陛下,已经快要修好了。”
安靖帝想到自己马上就要有儿子了,心情也明朗起来。虽然是过继来的,父子两只见过一面,但小世子不论是长相还是性格谈吐都无比贴合楚旭的心,简直是楚旭人生规划中设想过的完美继承人。不是自己的血脉虽然遗憾,但对于一个丧失生育能力的皇帝而言,他的确亟需一个太子稳固江山。
大楚皇族跟受了诅咒似的,千亩地里就长了一颗独苗苗。虽然小苗苗长得郁郁葱葱,讨人喜爱,却禁不住叫人担心。这要是哪天来一场大风暴一打,千亩地可就颗粒无收了……
想到这里,楚旭便吩咐刘顺和:“阿昭住在谢阀中,从小龙吐珠般养大。因此,既然要搬来皇宫,务必不能委屈他,朝阳宫里什么都要用最好的,不能比谢家差,不然阿昭住不惯的。”
“诺。”刘顺和响亮的应了一声。他知道皇帝的脾气,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看来自己得去给下面的人敲敲边鼓,别琢磨着世子年纪尚幼,又不是皇帝亲生,就轻慢于他。
步撵经过储秀宫,皇帝忽然忆起暂时放在储秀宫里的谢才人,想要跟她打听一些小世子的饮食起居,便吩咐道:“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