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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贺翎纪事之御医-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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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子将肩上扛着的物事放在马鞍上,足尖一点,飞身上马,这一下轻盈灵巧,如一只黑色的凤蝶一般,说不出的好看。只是在坐上马背之时,女子微微弓起了背,身形一顿,如行云遭阻,流水成冰,硬生生将动作截断,转头望着苑杰。
  苑杰急忙学样,将唐云放在马鞍,认镫上马。那女子上马身姿,定是习惯了的,苑杰自惭不如,骑上马之后就抖了抖缰绳,跟着那女子,两骑绝尘,奔向凤凰郡外的玉带山脉。
  不知跑了多久,肩上的伤口凝固了血迹,也许是疼痛习惯了,也许是凉风吹过,竟然也不如刚才那么痛。那马竟然跑得又快又稳,坐在马背上并没有过多颠簸,夜风拂面,苑杰只觉得一阵阵爽快,胸臆大开。
  马儿跑进山中,在山路上减缓了速度行进着。两人都没有点火折,苑杰在黑暗中只能看到周围景色模模糊糊的轮廓,那马儿却似能夜视一样,走得步步稳妥,心中大为奇怪。又不知走了多少路,天光刚蒙蒙亮,只见到四周树木葱葱,流水潺潺,一片生机。这等景貌,和远处漠漠荒原相比,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世界。
  这山中景物再美,苑杰此刻心中堆满了疑问,也是无意赏玩,等到了一片荆棘丛生的地方,骏马停止了脚步。他见前方黑衣的女子下马,也跟着直起身子要下马,女子语调平淡道:“你不会走,别下来。”苑杰只得坐着。
  那女子下马之后,马背上还驮着一人。她上前轻轻一扯马缰,带着马走进了那荆棘怪石堆。
  苑杰眼看马安静地向前走去,心中有些害怕,这哪还有路?这荆棘藤蔓乱石之中,隐隐透着古怪。连人带马,直接撞到荆棘丛中,似乎不好吧?
  马蹄丝毫不滞碍向前行进,苑杰一转念的功夫,就发现身已在其间,口中轻轻“咦”了一声。这里周遭虽然全是荆棘树木,怪石泥潭,山壁溪流等自然形成的物事,可这个布局他很熟悉,这是《雁阵》中最后一章中所记载的“迷阵”,其中暗含方位和五行变化,比兵阵更难布置,算是对阵法学到炉火纯青之人才能掌握的技巧。
  苑杰的缺点就是勇猛有余,冷静不足,虽然大致有迷阵之章的印象,但若让他来布迷阵,依样画葫芦还能做,要做出变化万方,诡谲莫测的效果,他想都不能想。凭苑杰对《雁阵》的熟悉程度,现在置身阵中,也只能明白一二分,若现在那女子消失,两马停在当地,他连五步都走不出。
  最绝妙的是,现在这个迷阵,只是利用原本山中的景物稍加改动,便变得如此巧夺天工,又省事,又好用,布此阵之人心思细巧,功力扎实,自是不必说。把一本《雁阵》吃透到这样的地步,现今天下,也只有昭烈将军本人才做得到。
  这么说,昭烈将军人虽不在营,却知道我们的事情,而且,我似乎就要见到他了!
  突如其来的惊喜,让苑杰心血一阵澎湃翻涌,牵动内伤,喉口一阵腥甜,一口淤血就要呕出。可若是随意吐血在地,不是破坏了这么完美的阵法吗?苑杰转瞬之间心思一动,团起衣服下摆,双手掬紧,一口血呕在布团之内,随即洇开来,一滴也未流出。
  走在前边的女子转头看了他一眼。苑杰小心翼翼地放开团着的衣角,只顾着看血有没有全都被衣服吸干,却丝毫不顾自己样子有多狼狈,一边擦着嘴角血迹,一边对她笑。那女子嘴角一翘,便转回了头。
  苑杰看着她刚才转头看着自己,脚下还是缓缓前行,似乎这阵法对她来说就像吃饭睡觉那样自然,以致返璞归真,心中涌上奇特的感觉,便试探地道:“昭烈……将军?”
  那女子对他的发现丝毫不意外,仍是闲庭信步一般,在阵中穿行,这次连头也没回,随意地“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这下,反而是苑杰不可置信了,又试探地道:“你真的是?昭烈……雁将军?”
  “宜瑶说,无论如何,不能让你们受到伤害。”那女子这次竟然叹了口气,“我来晚了,你还是受伤了。”
  苑杰暗暗吞了下口水,全贺翎敢直呼君懿名讳的,除了云皇以外,这位是第一人。下臣之流提到皇上时,无不小心翼翼地叫上一声懿皇;就连忠肃公一朝极尊之位,这么高的辈分,也只能称呼“君懿”这个皇族中人人可挂在嘴边的封号,最多加了个“小”字,已经是几近狂妄的表达了;昭烈将军这个“宜瑶”轻松自若就脱口而出,若不是她连君臣礼法都视作无物这么洒脱,便是君懿喜欢她这么叫,连该有的称呼都没有纠正过。
  苑杰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君懿发间沾染着前线的味道。当时他未曾在意,现在想想,既然味道都沾染到了发间,那两人必定挨得足够近,近到额头相抵,身躯相贴,才能让那味道嵌进了青丝,久久不散。
  他仔细地回想了一下,君懿似乎明确说过,她最喜欢的感情,莫过于信任;她最喜欢的人,莫过于不遮不掩的真性情之人。当时自己还欢喜无限,以为自己是独一份,现在看看,雁将军才是君懿最亲密的知交啊。
  可是,这样是不是太真了一些?
  想到她口中的“你们”,应该是自己和逸飞,苑杰这才惊觉,既然刚才雁将军说“不能让你们受伤”,又说“你还是受伤了”,这说明她知道逸飞的下落。
  真是难为苑杰,和其他人说话,哪还用他想这么多,雁骓似乎不喜言谈,说话也太过简洁,苑杰才绞尽脑汁,一个字一个字地榨着,直到这句话再也没有别的隐语出现,才放过了自己有些发痛的脑袋。                    
作者有话要说:  





☆、第 67 章

  想到逸飞,苑杰心中关切溢于言表,张口道:“雁将军,逸飞他……”
  雁骓这次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她马背上的人脸捏在掌中,手腕一转,那脸庞随着她手劲转了一下,正是逸飞沉睡的容颜。
  苑杰眼看着逸飞的脖颈,已经被雁骓这随手一扭,扭到了一个近似诡异的角度,再扭下去,只怕他醒来要闹落枕,慌忙摇手道:“我知道了,知道了,您快放开他。”
  雁骓松了手,微微一弯腰,带着两匹马走进了一个山峡。逸飞脑袋没了雁骓手的支撑,仍然松松地在马背上垂了下来。
  苑杰咬着嘴唇心想:若是悦王看见了自己如珠如宝的侍君,此刻像沙袋一样被扔在马背上晃荡,会有什么感想?若是我提醒一下不能这么对待逸飞,我会有什么下场?
  想都没想完,苑杰便问道:“雁将军,为什么不让逸飞好好地醒着,跟你骑马?”
  雁骓倒也毫不隐瞒,也不见生气:“不想被他认出来。”
  虽然她不爱主动搭话,倒是有问必答,冷淡和随和在她身上混杂一处,出奇又协调。苑杰本想多问几句,但想到之前雁家姐妹脱困之时,山中仍然有祥麟军守着,生怕他们现在还没有退兵,便闭了口不再发问,静待雁骓将他带到安全地点。
  这一路山行,从日光熹微,走到日上中天。
  这山中弥漫着温暖的气息,树木蒸出的氤氲水雾腾上天空,吞吐之间变成了云,让这里有了真正夏季的感觉。苑杰额上沁出薄薄的汗珠,就顺手擦去。手臂刚放下来,便看到远处的山壁上,打着几孔山洞。山洞外边竟然都有门窗,一根细长的木杆上,几件式样简朴,颜色单调的衣衫,正在随风飘扬。
  雁骓向上方看了一眼,停了脚步。
  苑杰知道这是到了雁家某个神秘的据点,急忙下马。
  雁骓伸手抓住逸飞,就要搬下马来,忽然身子又是一顿,停住了动作。
  苑杰现在刚好在她身后,一眼看去,黑衣的后方腰侧,沁出了一点湿润。苑杰也不是个知道避嫌的,伸手一探,指尖便染上了鲜红,惊讶道:“雁将军你……”
  雁骓只是轻轻一点头道:“又裂开了。”
  苑杰也是战场走惯了的人,自然明白,刀头舔血的人注定流血流汗,喊痛喊累是完全没有用的,但也不禁在心中佩服:这么重的伤,她竟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从小对雁家的崇拜,让苑杰一直认为昭烈将军是男子,今日一看,虽身为女子,也不枉了英雄之名。看她轻描淡写的语气中,一点异样也没有,自制力如此强悍的女子,可比男人都强得多。
  看到雁骓本人这件事给苑杰带来的喜悦,让苑杰暂时忘了伤,主动揽过重活,将唐云和逸飞都扛在背上,跟着雁骓的带领走上阶梯。雁骓推开山洞门:“进来,帮我裹伤。”
  苑杰虽然有时情急之下不会避嫌,但毕竟是嫁了人的郎君,也懂得一些礼貌伦常,当下被她的要求震惊,却也知道身处无奈之地,只能互相帮忙,倒说不出拒绝的言辞,结结巴巴道:“可是……这个……得罪了。”
  雁骓微一点头,坐在简陋的木床之上,床边放着一张木桌,也是简陋不平,桌上放置着一些常见的药品和裹布等疗伤的用具。
  雁骓将外层腰带解开来,卷起上衣下摆,露出腰间牢牢捆好的裹布。苑杰急忙将肩上不省人事的唐云和逸飞放在角落,从怀中掏出宫制的特效金创药膏,也放在桌上,自己到木床边缘和雁骓并坐,为她解开裹布,重新敷药包扎。
  苑杰为雁骓处理好伤处之后,雁骓倒也不客气,双手伸到苑杰领口,往下一拽,苑杰整个肩膀就暴露在外。苑杰肩上,本来是连皮带肉被唐云削下一块,现在伤口和衣服凝固成了一体,突然被撕开,仿佛又被剥了一次皮,苑杰做了个鬼脸,倒抽了一大口冷气,强忍着没叫出声。
  只是,这个动作,这个心情,似乎很熟悉,在哪里见过一般?
  晴姐,苑杰知道错了,苑杰不应该那么粗鲁地剥掉你的甲胄,现在报应来了。
  待苑杰也处理完了伤口,雁骓丝毫没有预兆地解带宽衣。当苑杰来得及反应的时候,雁骓的上衣已经软软地搭在了床沿,上身自锁骨之下,到肚脐之上,紧紧地包着层叠的细麻布,将女性身形全部遮掩。
  苑杰慌忙转过脸去,快步走出山洞,背对着门扉,将门掩上,心中砰砰直跳。
  看来雁将军在这方面,堪称不食人间烟火。她是真不知道男女有别,还是军中和将士们共处多了,大家连男女之别都忘记了?她应该知道我是御夫君吧?就算不管君臣之分,只说朋友之义,这样子也太把换帖姐妹的夫婿不当外人了。
  苑杰正自家紧张,忽然听到室内传出轻轻一声鼻音,似乎是微微发怒时的哼声,然后便又没了动静,他想进去,却又有顾忌,只得在门口问询:“雁将军?你怎么了?”
  雁骓的声音,低低地从室内传出。这个冷静的声音,现在却有些虚弱起来:“没事,只是疼得狠了。”
  苑杰也来不及多想,推门而入。
  只见雁骓额头沁出绿豆大的汗珠,在她细细的眉梢边缘,悄悄地滴落下来。她斜靠在床沿桌边,身躯微蜷,披着一件青布长衣,一手紧紧地压在腰部,一手紧紧握成拳,身躯在疼痛之中,仍然能平稳如昔,只是呼吸略略比刚才急促了一些。
  “雁将军!”苑杰望着她捂着腰间的手,指间还在不断渗出鲜血,也手足无措,突然间心念一转,扶起了逸飞,左手拇指暗自运气,在逸飞人中重重一按。
  “呃!”好疼!
  逸飞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辨明周围,就被苑杰拖到雁骓面前:“雁将军伤口不停流血,我觉得不对,怕弄坏了,你快给她瞧瞧!”
  雁骓此时刚刚稳住气息,轻声责道:“胡闹。”
  逸飞此刻才看清这张脸庞,突如其来的熟悉感,让他脱口惊讶道:“买灵芝的姐姐?快躺下,给我看一下伤!”
  逸飞不是没听到“雁将军”的称呼,但此时此刻,什么事都不能阻碍治疗,快速地从怀里拿出针包摊开放在桌上,顺手抽过那张简陋的凳子坐在了桌边。
  桌上的伤药和药酒齐备,逸飞暗自庆幸,看来不是无米之炊了。他随即将药酒倒进桌上唯一的碗内,几柄小巧的刀和剪刀,针和桑线,也都丢了进去。还好经常随身携带的麻沸散粉末也在,当下用清水调开了,喂雁骓喝下。
  苑杰用崇敬的眼光望着逸飞,热情地帮他打水侍奉他洗净双手。之前自己受伤,都是在逸飞手下受到照顾,却因为角度问题,没有见过逸飞如何处理,今日终于可以看个饱。
  雁骓已经意识昏沉,静静地侧躺在床铺上。
  就着苑杰端来的清水洗手,再将药酒倒入手心擦匀,在苑杰热切的注视中,将手心手背直至指缝都擦了个遍,酒渗入皮肤,开始时表面一凉,接着,手上一阵微热的感觉泛了起来。逸飞手下又轻又快地解开了雁骓腰间的裹布,看了一眼,裹布下的情况实在糟得超出了预料:伤口在这段日子中,反复地开裂,已经歪歪斜斜地长出了无用的肉芽,原先的边缘地带本应该结痂愈合,但现在已稍有溃烂,渗出了一些黄水。
  逸飞的心情变得沉重下去。
  看来判断得没错,需得动刀割下这些坏掉的地方,再缝合起来,然后静养了。
  还好雁骓药力上来得快,她已闭上了双眼,放松了身体。
  逸飞手上第一次擦的药酒已经挥散掉了,苑杰又帮他拿起葫芦,倒出干净药酒,他再擦了一次手,才拿起药酒中的小刀,大概比对着要切割的范围,然后对着伤口,小心翼翼地压下了刀尖。
  虽然雁骓在沉睡中,完全不会感到疼痛,可逸飞轻柔的双手似乎是怕弄痛了她一样,精准地切割,微微皱着眉,专注于自己的动作,表情严肃。苑杰在一边看着,未免触目惊心,不敢出声,心随着逸飞的刀起刀落纠结着。
  所幸逸飞在军中,不知道已经处理了多少这样的伤口,早已轻车熟路。切掉腐肉,用药酒再次清洗了创口,确认完全将伤口内的状况处理了干净,便开始穿针引线,仔细地将两处皮肤缝合起来。不一会,刚才触目惊心的伤处,现在已经完全干净整齐,像布匹一样被缝好了。逸飞舒了口气,拿出药酒中的小剪刀,剪断桑线。
  “你这门手艺,果然越来越精湛了。”苑杰咬着指尖,看着被缝好的伤口。御医之能力,军医之速度,恐怕现今宫中其他御医已经望尘莫及。
  逸飞刚醒来便如此集中精神,让他也有些脱了力,无法回答苑杰的话,在桌子边缘趴了好一会,才直得起腰来。
  苑杰不顾自己肩上伤处,反倒给逸飞捏起了肩膀。兴奋之间,突然想起雁骓昏睡之前那声带着遗憾和愤怒的“胡闹”。
  哪还管得了!他公孙苑杰救想救的人,做想做的事,总是胡闹嘛。
  至少现在大家都好好地,苑杰就觉得自己没错,平白生出一股理直气壮来,甚至洋洋得意,仿佛他自己才是那个切割腐肉,缝合伤口的回春妙手。
  逸飞休息了一会就回了神,轻声向苑杰道:“雁姐姐帮你裹伤?你打开给我看。”
  苑杰奇道:“不用了吧,雁姐姐都包好了。”他见逸飞叫得亲热,想到君懿和雁骓这关系,也就改了口。
  逸飞轻轻一笑:“雁姐姐那伤口是她自己弄得,至少伤了大半个月,一直无法愈合,你也想这么来?”
  苑杰乖乖坐下,闭眼拉开了衣襟:“求国手施展作为!”                    
作者有话要说:  





☆、第 68 章

  雁骓在药力作用下睡了一个时辰,刚睁开双眼,逸飞便阻止她接下来的动作:“别起床,至少要躺着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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