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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天子谋(原名:苏记棺材铺)-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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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绎之眼睛蓦然一湿,“失手,呵呵……那你恨不恨我?”

  苏离离默然片刻,“我不恨你,恨你有什么意思。你害过我,我也算计过你,扯平了。”

  时绎之端详她面庞,低低一叹,“你真是辞修的女儿,连性子也像。”

  苏离离抬头看他,忍不住道:“你怎么认得我娘?”

  他一仰头喝尽了杯中清酿,“我一直就认得她,从小就认得她,我和你娘是师兄妹。你可能不知道,你娘本是江湖中人,并非书香门第。”

  二十年前,莺飞草长,时绎之与苏辞修青骑红衣,山水为乐。本是思无邪,却因偶遇而改了心衷。师妹爱上了一个文弱书生,成了人妻。师兄辗转来到京城,投身朝中,只为时时见她。然而一个人的心不在,纵然天天相见也不过是徒增伤戚。

  “有些东西真是说不清。”时绎之缓缓道,“你娘的剑法好,当年在太微山也算小有名气,她也颇为自得,曾说自己夫婿必要胜过自己才会嫁。我武功一直比她好,她也一直很尊敬我,我以为有朝一日她必会嫁我。谁知她最后嫁的人,丝毫武功也不会。”

  “你娘看着洒脱随性,有时却又很认死理。我知她不会回头,也想放手而去。就在那时,叶知秋辞官离朝,我奉命追杀。”他叹息,“那时我心里恨你爹,确是想杀他。然而你娘……你也知道的。”

  苏离离听他说完,低了头不答,心里波澜起伏。

  时绎之叹道:“你不必恨我,我真气在任脉冲突,日夜往返不息,竟不受我控制,其苦万般。这样不死不活,无亲无故地活着远比死了更难。这也是活该的报应吧。”他话锋一转, “上次跟你到冀北将军府地牢的人,是祁凤翔么?”

  “……是。”

  时绎之摇头道:“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朋友而已。”苏离离苦笑着想,他不抓着我,谁愿意做他朋友。

  时绎之道:“那你有什么打算呢?”

  苏离离食指在筷子上划着,“随便逛逛,没钱了再说吧。”

  他淡淡笑道:“关键在于,你需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

  苏离离默然想了一阵,“我要什么?”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想不要被那些想找我的人找着。”她有些怔忡地抬头,转看四周,别人的饭都吃完了,“你要的是什么?”

  时绎之道:“我现下正要去三字谷,看看能不能治好我的内伤。”

  “那是什么地方?”

  时绎之笑道:“你不是江湖中人,自然不知道。三字谷乃是神医韩蛰鸣的住处,韩先生深居不出,所有求医之人只能送上门去。无论刀剑外伤,或是沉疾重病,他总有法子救治。所以江湖中人不怕他医不好,只怕他不医。”

  苏离离听得眼睛溜圆,不禁叹息:“这人真是棺材铺的大敌!”她站起身来,对着店家喊,“小二,算帐。”转对时绎之道,“饭吃完了,就此别过吧。”

  时绎之摇头道:“你一直被人跟踪着,还不知道。”

  苏离离不相信,“谁跟踪我?”

  时绎之拈一根筷子,手腕微微一抬。那筷子直飞向屋顶,穿破屋瓦一声脆响,时绎之喝道:“下来吧。”

  一个黑影自檐上飘落,站在阶下,黑纱覆面,看不清五官,苏离离却认了出来,惊道:“是你!”

  本已过来的店家吓得连连倒退,一转身缩到柜台后,和店小二一起,半露着脑袋看这三人。

  “你认识?”时绎之问。

  苏离离点头,“认识,祁凤翔的人。”

  扒爪脸缓缓进来道:“阁下好身手,隔着屋瓦我竟避不过你的筷子。”

  时绎之未及说话,苏离离已然怒道:“你一直跟着我?!”

  “是。”

  “那……那……”她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扒爪脸已善解人意地接了下去,“你的消息我一直都有回报给京里。”

  “你主子怎么说呢?”苏离离怒极反笑。

  “让我沿路保护你,直到你逛腻了为止。”

  祁凤翔真是令人发指!苏离离有些恼,却冷笑道:“怪不得我走了这一路还没让人卖了,打出生就没这么顺风顺水过,原来是你在暗中跟着。这样多不好,我吃饭你看着!”她一拍桌子坐下来。

  时绎之微微笑道:“祁凤翔倒是个有心人。”

  苏离离咬牙,犟劲儿也上来了。他凭什么这般淡定,要把自己的一言一行都纳入指掌。她转头道:“时叔叔,不如我跟你去三字谷吧。只是这个人跟着讨厌得很。”

  时绎之笑道:“你也莫要为难他,他为人下属,原本不得已。何况并无恶意。”他转向扒爪脸,却是冷凝语气,“你愿意跟着就跟着,只是我这位侄女不爱见你,你便不要出来了吧。”

  苏离离看了时绎之一眼,没有再说话。

  三字谷在徽州南面的冷水镇上。苏离离一路上前后左右地看,问时绎之:“他藏在哪里的呢?为什么我都看不见就跟了我一路。”时绎之大笑。

  冷水镇位置稍僻,房屋简洁,人众朴实。晚上住在那里,时绎之指点着房上炊烟道:“离离,你看这里的人,他们虽各有弱点,彼此之间却从不乏关爱。”

  苏离离抬头看去,一缕青烟袅袅而起,像极了她不曾遇见祁凤翔时的日子,清淡如茶。她望着这郊野村庄平静中的生动,觉得这是丰沛充足的生活。

  这生活于她,或者曾经一度如此,或者可能再度如此。

  三字谷正在冷水镇西南,在山间小道走了半日。时绎之说那个黑衣人停在冷水镇,没有再跟过来。他跟不跟着,苏离离也觉察不到,并不介意。

  沿途陆续看见三拨人,或携弱扶伤,或抬着背着病患。每一个人周身都湿漉漉的,头发贴着脸,仿佛落汤鸡一般。见了他们,眼里说不清是愤恨还是绝望,又有那么点幸灾乐祸,看得苏离离一阵心里发毛。

  忍不住问时绎之:“这些人怎么都像水里捞起来的?这大冬天的,韩大夫他老人家治病就是泼凉水么?”

  时绎之也皱眉,“想必是来求医的江湖中人。韩先生若是人人都医,必定人满为患,所以他医与不医有一个规矩。只是大家都不知道这规矩是什么,或者只凭一时喜怒吧。”

  苏离离疑道:“江湖中人不讲理啊,他若是打不过人家呢?”

  时绎之摇头道:“人家要求他医治,必不好动手,只能按规矩来。”

  沿着崖边一条独径慢慢往谷底走,山势奇峻陡峭。时绎之对这山路不屑一走,一遇崖阻,提着苏离离的衣领飞身而下。苏离离打从出生不曾这样飞行过,直吓得牙齿打颤。待得落地,却又觉得应该多飞一会儿才够惊险。

  这峡谷极深,直往下行了约有百丈,才落到一块断石上,石后隐着一条木栈小道。大石边缘犹如刀切斧砍一般整齐,裸露着层层叠叠风化的印记。苏离离忍不住就往内壁里靠去,落地没站稳,摔在地上一声惨叫。

  便听时绎之道:“什么人?!”

  石后缓缓走出一个老者,面有风霜之色,一身宽袖长衫。谷间风大,他低垂的衣袖却纹丝不动,显然是身怀极高明的内功。那老者缓缓开口道:“你的内力不错,竟然连我的呼吸之声都能听见。”

  时绎之一把挽起苏离离道:“岂止是不错,简直不错得让我受不了。韩先生的武功也在仲伯之间嘛。”

  那老者淡淡站定道:“我不是韩蛰鸣,我姓陆,别人都称我一声陆伯。”

  时绎之拱手道:“原来是韩先生的义兄,失敬。”

  陆伯也不客气,也不虚应,“你可以就此进去,她不行。”

  时绎之微微一愣,“为什么?”

  “这是规矩。”

  时绎之摇头道:“这是我世侄女,我要求治,她只是随行。”

  陆伯寸步不让道:“那也不行。”

  时绎之不动声色地微微抬头,语气有些强硬,“你这是什么规矩?欺强凌弱?”

  陆伯袍袖一抒道:“小姑娘,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苏离离站在一旁转了转脚踝,见他面无善色,老实答道:“听说叫三字谷。”

  “你知道为什么叫三字谷?”

  “必是写《三字经》的人来此治病,韩先生不治,最后死于谷底。”她语音清脆,煞有介事。

  时绎之忍不住一笑,陆伯却似乎听不出她嘲讽之意,正色道:“不是。此谷的规矩,凡是求医之人,在我出现之前必须要说三个字。不是两个,不是四个,而是三个,那么此人便可入谷治病。否则便要被我扔下这石崖去。你这位叔伯方才说了‘什么人’,你却没有,所以照规矩,我只能扔你下去。”

  苏离离大惊,看了一眼崖边,吞口唾沫道:“我……我也说了三个字的。”

  陆伯眉间微蹙,“老夫耳力甚好,绝不可能听漏。你说了什么?”

  苏离离恳切而认真道:“我刚刚下来摔了一跤,当时就说了‘哎哟啊’。”

  时绎之这次“哈哈”大笑,陆伯老脸皮抽了一抽,带着三分薄怒道:“吐字不清,不算!”

  “那……那个,”苏离离望一眼崖上,“你先退回石头后面,我重新下来一次。”

  “不行,出去的人再不能进。”陆伯言罢,身形一晃,如影如魅,飘向前来。

  苏离离大叫,“时叔叔。”

  时绎之却负手不动,摇头叹道:“江湖规矩,不可不从。”

  下一刻,苏离离已经凌空而起,飘飘落向崖外。她眼看着那氤氲着雾气的谷底在眼前一现,随即转了个弯看见石崖从眼前闪过,陆伯带着一丝狞笑的脸,和天空上浅淡的云朵。佛曰一弹指为二十瞬,一瞬为二十念,一念间九百生灭。

  苏离离凄厉的叫声响彻云霄,心念起伏。弹指之后,她钝重地一响,水波荡漾,浪拍两岸如和声。苏离离沉重地摔进了一潭温热的湖水,水往鼻腔里灌,窒息与恐惧深切地袭来,冲开她的临界,脑中仿佛只剩天边一抹若有若无的云彩。

  苏离离像一条懒散的海带,舒展漂浮在湖底。腰上有人一抄,如同记忆地层层剥离,她感受到的压力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接触到空气的一瞬,昏了过去。仿佛是咳了些水出来,有一只手抚上她的眉目,温柔,缓慢,犹如带着感情,令人安心。

  苏离离流年不利,又昏了过去。

  醒来时,正在一间窗明几净的小木屋中,时绎之静坐一旁。苏离离斜倚在椅子里慢慢睁开眼来,望了望屋顶道:“时叔叔,你救了我?”

  时绎之摇头,“不是我,是谷底的人救了你。三字谷从来不伤人命,谷底碧波泉有疗伤的奇效。凡是入谷之人,扔进去泡泡,总有好处。我可以留此治伤,所以你也可以留下。”

  苏离离站起来,确觉神清气爽,“还真是的,怎么就这么神?”

  “那是因为我刚才用内力把你的衣服哄干了,你补了这么多真气,怎能不爽?”屋角传来一个干瘪的声音,却见一个相貌清奇的白胡子老头踱了出来,捋一捋须,对时绎之道:“我已经说得够明白了,你到底做何想?”

  时绎之摇头道:“韩先生,我和那人非亲非故,数十年功力散去救他,这未免太离谱了。”

  苏离离大惊,她初听韩蛰鸣之名以为风雅有度,不想却是如此一个干瘪瘦小的老头,如市井俚夫,两眼却闪着精悍的光。只听这老头道:“你真气本就充沛,如今冲破任脉,不是由人力导,而是走火入魔,不受你控制。若不散去内力,你一辈子也只能受真气激荡之苦。”

  时绎之皱眉道:“散去真气人人都会,我远行至此,正是想求一个万全之法。”

  韩蛰鸣冷哼一声,“你也明知道没法,我教你法子你又不依,那便这样吧,明日自可出谷。只是难得你走火入魔走得真气冲突不息,正是那人的良药。你的伤不治虽不死,他的伤不治却难活。”

  苏离离从旁听了半天,怔道:“时叔叔,你为什么不肯?”

  时绎之摇头道:“真气一散,如同废人,那还有什么意义。”

  苏离离低了一回头,道:“我就一点真气也无,虽然没用些,也算不上废人。其实做寻常人有寻常人的好处,你只是武功高强惯了,反不愿做平常人。”

  武学之道,便如权势,越是贪恋便越是难以抽身。时绎之看着苏离离,只觉亏负她极多,若是自己合该失了武功,便全当是还她吧。默然片刻道:“离离,你说我该怎样办?”

  苏离离抬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我觉得……若是还能救人一命,那便散去真气救了吧。”

  时绎之看着她面庞清柔,有种不真实的错觉,良久微微点头道:“罢了,就依你吧。”

  韩蛰鸣眼里精光一闪,顿时高兴道:“老子还没治过气府受创如此之重,还能痊愈的人!”喜向窗外叫道:“真儿,真儿,快去给我备下银针药剂!”

  窗外一个少女应声而来,步履轻快,杏红的衫子映着青翠的树木,分外耀眼。她笑容明媚道:“爹爹,他肯治江大哥的伤了?”

  韩蛰鸣点头,“肯了,这位姑娘说服了他了。”

  那少女看了苏离离一眼,欢声道:“太好了,我去跟妈说。”转身又往外跑。

  韩蛰鸣道:“叫你们备药!”

  “知道了!”她人已去远。

  苏离离看着他们几人一派生气,心里也多少有点愉快。慢慢踱出木屋来,屋外生着一片凤尾竹,晚风一起,刷刷地摩挲着响。苏离离漫无目的地走过那片竹林,渐渐离远了木屋。山谷幽静,间关鸟鸣,一路树木丰茂,不乏百年良材。苏离离摸着一棵大榕树的树皮,暗想自己这一辈子只怕是与木材结下不解之缘了。

  天色将暗不暗,木叶草丛有些沙沙声。苏离离放眼看去,山坳处走来个青色人影,影影绰绰也看不分明。苏离离转身欲往回走,却见那人步履从容缓慢,却又专注地朝着这边行来。渐渐近了,更近了。

  苏离离如魔怔般站住了。那人眉目俊朗如星月皎洁,却褪去了青涩,而更加深刻英挺;身量也愈加挺拔,足比苏离离高出一个头。他在离她三尺之外站定时,望着她的眼中无悲无喜,只是专注,衬着身后薄暮,似从前世走来。

  寂静中,他的声音低沉愉悦,“姐姐。”

  苏离离被凌乱的风吹散了头发,她撩开颊边的发丝,疑幻疑真,低声道:“木头。”呆呆立了半晌,眼中看着彼此,却仿佛触到了曾有的明媚清澈。那是后院葫芦架下稀松细碎的阳光,是屋瓦上凝起的青霜。人们记得一段时间,并非记得它的细节,而是因为种种见、闻、触、动,编织成某种模糊的感觉,印入了灵魂。

  苏离离语调迟涩,在唇齿间辗转而出,如怨慕般柔婉深邃,仍是低声叫道:“木头。”

  这声音让他顷刻间动容,未及说话,苏离离已扑上前去,将他狠狠一推,大声道:“你死哪儿去了?”声虽狠恶,眼眶却红了。

  木头有些站立不住,跌坐在地上,却仰头笑了。苏离离一把将他按倒,怒道:“你怎不回来?!”

  木头由她按着,却微笑地看着她:“回不来。”

  苏离离愣了一愣,眉头一拧,“怎么?惹了桃花儿债了?!”

  木头苦笑,“没有。快死了。”

  苏离离松开手,目光刀子一般扎在他脸上,“你都干什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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