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路-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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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崇华知道后,说道,“去吧,宋大人和宋夫人也问了好几次你,他们也很挂念你。”
原本不知道他们可还认得自己的陆芷这才放心,便提了礼物由谢家的马车送去宋府。
宋大人和宋夫人也刚用过午饭,听见管家说谢家来人,还在想是不是谢崇华今天休沐过来找宋大人下棋,但听说谢夫人有孕,他不会还跑过来吧。正奇怪着,就见门外走进一个年芳十四五岁的少女,在明媚日光的照晒下,更添三分明朗娇艳。
“小六?”
宋夫人还以为丈夫眼拙,可细看,真的是宋家的小六。而且这一喊,那姑娘也是抬头笑笑。
“义父,义母。”
两人站起身,真像是从梦里走出来的人。看得两人落泪,当年那样阴郁的小姑娘,如今已蜕变成蝶,秀美非常。
陆芷走到面前,已向他们跪下磕头,惊得两人忙伸手去托。
“一直没有勇气回来看您们,是小六的错。义父义母不要责怪小六。”
宋夫人叹道,“我们哪里会怪你,你过得这样好,我们才是最高兴的。”
宋大人还记得她儿时模样,如今真的跟看见出门久归的女儿一样,将她扶起,“回家了就好,回家了就好。”
陆芷现在已将全部事情放下,心境越发明媚,被她刻意回避的宋家,也能鼓起勇气面对。一直欠一声谢,如今终于可以郑重和他们道谢。只是听见宋家老太太已过世,想到她当年最疼自己,有些感伤。
宋大人和宋夫人又陆续问了她许多事,还让下人去拿她以前最爱吃的东西。她喜欢的,他们都还记得清清楚楚。陆芷觉得,哥哥在的家是她的家,谢哥哥家也是她的家,这里,是她第三个家。
需要感激,需要报答的人太多,她实在没有必要再那样白白活着。
谢崇华已经让人去皇宫大门等三弟,告诉他陆五哥来京。这放衙半个时辰,下人陆续瞧见太医院的人,可就是没看见自家三爷。过了一个时辰,才终于瞧见他,忙上前告知。
谢崇意闻声,便转身跟李院使和另一位太医告辞,和下人一起往家走去。
太医院离丞相府并不太远,为强健体魄,刮风下雨他都是走路往返。下人跟在一旁,已然习惯这谢三爷了。自己哥哥是丞相,可是却将家世捂紧,不让太医院的人知道。
等谢崇意走了不久,那太医说道,“原来他家中也有下人。”
李院使问道,“为何这么说?”
“不是连马车都坐不起么。听说是随圣上从冀州那边过来的,在军营里有些名声,我原本还以为是什么赤脚大夫认得一些土方草药,随军得了些军功才入太医院。不过如今看来也不是。”
李院使笑道,“年轻有为,又谦逊有礼,不能轻看。”
那人也笑道,“不过听说还未成亲,年纪也不小了,倒是一心埋头杏林。”
“哦?竟还未成亲。”
“可不是。”
两人说着话,谢崇意已经快行了一半的路。脚步之快,下人跟得辛苦。那马车还不如他呢,京师的街道之挤,哪里比得上这双快脚。又行几步,倒见他停步不走了,“三爷?”
还没问清楚他怎么了,又见他步子极快,却不是往前,而是突然往侧面走去。
谢崇意猛地抓住那正在一个姑娘背后掏摸钱袋的男子,反手一拧,那人就痛得直喊。惊得那姑娘转身,两个下人也忙将她护住。
“四肢健全,身强体壮,却偏要做贼。”谢崇意在军营待过一年,没事也会跟人练练,如今体魄比之以往,一比三也无妨。
那人被他握住手骨,只觉要碎,根本没还手的气力。
皇城内本就多官兵巡逻,围观的人一多,动静大了起来,不一会就有官兵过来,将那小贼押住。又瞧谢崇意,多了几分打量。那姑娘见状,上前说道,“方才是这位公子捉的贼,那贼要偷我的东西。”
官兵瞧她面庞秀美,衣着光鲜,见了官兵不惊不怕,谈吐也得当,便信了她的话。又有人在他耳边提醒这男子穿的是太医院的衣服,更是不拦,押着小贼走了。
等他们走了,那姑娘才欠身跟他道谢。谢崇意还急着回家,说了一声不必谢,就走了。
到了家门口,正好陆芷也从宋家回来,两人在门口碰见,谢崇意便觉她变了许多。陆芷见了他微微一顿,片刻笑道,“三哥哥。”
“阿芷变了许多,更像个大姑娘了。”
“三哥哥倒没怎么变的。”
正在张罗晚饭的齐妙听见,往那看去,就见两人说说笑笑进来。细瞧一会,没瞧出什么其他端倪,也安了心思。
陆芷见了她,脸上更是嫣然,几步走了过去,“嫂子,我帮你吧。”
谢崇意说道,“那我进里面换身衣服。”
“三哥哥去吧。”等那身影掠过,陆芷又往那看了一眼,很快就收回视线。如今两人这样也挺好,不会躲着对方,也不会尴尬。
齐妙张罗好晚饭,那伺候小玉的嬷嬷便过来说她还睡着。想着女儿刚说头疼就让她去睡会,这会还没起来。她有些担心,便亲自过去看女儿。
还未穿过廊道,倒是听见似乎有人在争吵,像是故意在压低嗓音,说了什么并听不见。但声音里的无奈和愤怒,却听得清楚。
“厉太师已经死了,晒成人干一辈子挂在了悬崖那。我做到了,可二姐你,却辜负了九弟的期望。”
“他们是无辜的。”
“我只知道他们现在在为魏家人拼命,而二姐你,在魏家重用的人家里做下人。二姐当真有颜面去见列祖列宗吗?”
齐妙还是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却听见了酒婆的啜泣。她不由愣神,就算酒婆跟着他们谢家逃亡,独守铭城,在京军破宅时,都不曾见她惊慌哭泣过。可这到底是跟谁争吵,竟将她说哭了。
她拧眉瞧看,却见那人,竟是徐伯。
酒婆不是为没有施行计划而哭,而是想到过世的亲人,“九弟,爹娘他们的夙愿,便是大央昌盛,所以哪怕是死,也不愿投靠奸臣。可是我们若下手,那大央又要乱了,那才是真的没有办法面对列祖列宗。”
徐伯一愣,“不是的……魏家人该死……他们杀了我们那么多人。”
酒婆还要说些什么,却听见有人低声“酒婆婆,你在哭什么呀?”,她愣神,却见弟弟已经一个箭步,将那小姑娘捉住。
小玉睡得迷糊,醒来见天色晚了,想着该吃饭了,就起来。谁想走到池塘那,就看见酒婆婆在哭。被这人奋力一捞,原本就不舒服的身体差点吐了出来。
酒婆惊诧,“住手!”
“住手!”
两声住手,徐伯和酒婆皆是一顿。齐妙已急急跑过来,将女儿从他手中抢了过来。徐伯微顿,见她脸色苍白,到底还是没再将人抢回来。
酒婆急声,“夫人跑不得,小心身体。”
面色青白的齐妙将女儿护在身后,紧盯二人。院子里的下人闻讯赶来,将他们护住。连在等晚饭的人,也都过来了。
一时满院寂然,无人说话。
酒婆长叹一声,徐伯见了陆正禹,也沉默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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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满宅灯笼已点亮,孩子们用过晚饭,就被送回屋里去了。
小玉不知道酒婆婆会怎么样被处置,有些不安。那徐伯为什么抓她,她也不知道。但酒婆婆当时声音很着急,也很惊诧,怕她受伤的模样。她实在想不通。
一旁的常青见她翻来覆去,问道,“你脑袋不疼了?”
“疼。”小玉说道,“小叔说我没事,就是吹了风。”
常青把被子往她身上一盖,“那就快睡觉。”
受了惊吓的小玉有些睡不着,“青青睡吗?”
“太早,不睡。”常青答完,见她不出声,才补了一句,“我不走。”
小玉这才放心,“嗯。”
谢家大堂上,也没有下人在伺候,都回了下人房。谢嫦娥陪着齐妙回房休息,便只有谢崇华和陆正禹在。
陆正禹看着徐伯,看模样似乎是要闭嘴不言了,“徐伯,你如果不说出实情,今日一事,我容不得你。”
徐伯知道这话是要将他赶出去,想到要离开徐家,那无家可归的凄凉,又涌上心头。
酒婆默了许久,说道,“也罢,就当我欠谢家一个情,今日说清楚,我们姐弟二人就能安心离去了。”
离去二字的含义徐伯明白,既已无复仇的可能,那他们也没脸再活下去。
闻得两人是姐弟,让谢崇华和陆正禹好不意外。
酒婆缓声,“我们姐弟复姓令狐,本是京城人士。从祖父一代起,就是大央重臣。后宣德皇帝继位,觉得令狐家威胁了皇权,又有奸臣厉家耳语,更让圣上渐渐疏离我们令狐家。后来厉家要和我们令狐家结盟,父亲并未理他。结果厉家寻了话柄,状告到宣德皇帝那。皇上信以为真,于是以谋反罪名,将我们令狐家八十二口男丁斩杀,妇人充为官奴。”
谢崇华没有想到酒婆的官奴身竟是这样来的,厉家……厉家当真是千刀万剐都不够偿还他们所欠下的血债!
酒婆双眸满含凄苦,继续说道,“我弟弟侥幸逃脱,落魄多年,被徐老爷收留。我一直待在太平县,十几任县官相继接任,渐渐没人知道我是谁,又是从哪里来。再后来,大央将整个令狐家都忘了。直到谢家和徐家重见,我和弟弟,在分别五十年后,也终于见面了。”
徐伯声音低沉,目光决然,“厉太师途经利安,是我带人去捉了他,将他挂在悬崖上,受尽折磨而死。二姐本该杀了魏家人为我们家填这笔血债,可谁想……”
谢崇华这才知道为什么许广说厉太师明明路过了利安,随从也都捉到了,可就是找不到厉太师,原来是被挂在悬崖之上,无怪乎找不到。可是他没有想到,酒婆竟也曾寻机要杀魏家人。也就是说,曾想杀永王?
“二姐心软,注定要负黄泉之下的家人。”徐伯心中有恨,错失良机,注定要愧对族人。
酒婆摇头,“九弟错了。”她轻叹,“二姐没有做错。一旦毒杀新帝,到时候天下大乱,受苦的只有百姓。我们令狐家,从来都是以百姓为先啊。九弟你真的忘了爹娘遗训吗,哪怕他们明知道会死,还是拒绝了厉家可以救他们的机会。因为他们宁可死,也不愿和奸臣同流合污!”
徐伯老泪纵横,积压了五十年的仇恨,始终无法放下。那时他还年少,眼睁睁看着族人被杀,却只有他活了下来。他多希望当年能和他们一起死,那就不用背负这么重的仇恨了。二姐放下了,可是他放不下,放不下!
“二姐……我不甘心……九弟不甘心啊。”
酒婆闻言痛哭,抱着世上唯一的亲人哭得断肠,“九弟……”
陆正禹良久无声,谢崇华也是默然,此时已不知要说什么。当年母亲过世时,他半年都无法恢复,米饭难咽,夜半难眠。更何况是酒婆一夜痛失八十二个亲人……
第九十九章大结局终
四月中旬,不比两广四月已是酷热,京师气候还很是清爽。
酒婆和徐伯已经在谢家待了两天,收拾了行囊要走,却被齐妙拦下,让他们再等几天。
等?有什么可等的?
两人不知道,可已经没有颜面再面对谢家徐家人。徐伯更是没有办法和小玉对视,那天他没有想过要对小玉不利,但是他当时的确是吓坏了她。谢家人对姐姐恩重如山,对他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这样好,他多少有些恩将仇报。
一面是放不下对魏家的恨,一面是对徐谢两家的愧疚,徐伯两日饱受煎熬,病卧床上。
酒婆熬了米粥端到弟弟床前,喂他喝粥。见他难咽,叹道,“何苦这样折磨自己。”
“死了也许是好的。”徐伯眼里无神,看着这寡色蚊帐,“二姐,如果我们当年能和族人一起赴死,或许就不会痛苦至今了。”
酒婆蓦地冷笑,“杀了厉太师,就不算白过了这五十年。”
徐伯细想,也觉如此。手刃了厉太师,亲眼看见厉家没落,也的确没白等。
“所以换句话说……我们还得谢谢永王。要不是他起兵,厉家哪里会失势。”
徐伯哪怕不愿承认这点,还是不得不低低应声。仇人变恩人,他心里很难接受。病至肺腑,已无力气。他死了也好,二姐就不必为难了,也没人责怪她了。只是姐弟刚刚重逢不久,却又要分开。他走了,二姐就真的孤苦无依了。
如果他能沉住气,不让谢家人发现,二姐好歹有个善终,有人愿埋尸骨。而今却都被他的不甘心给毁了。
酒婆见胞弟又落泪,说道,“一大把年纪了哭这么多作甚,会把眼睛哭坏的。”
徐伯哽咽,“二姐……”
千般仇恨,都抵不过对亲人无法割舍的感情。比起杀魏家人来,他更希望胞姐能安然过活余生。
“咚咚。”
敲门声响,门外是谢崇华的声音,“酒婆,徐伯。”
酒婆慢慢走到门前,将门打开,抬头看着他,面色平静,“大人何事?”
谢崇华温声,“酒婆随我去一个地方。”
最坏的不过是死,死?酒婆已经不怕了。她缓缓走到外面,要去关门,旁人已伸手将门关好。她默了默,又看他一眼。
谢崇华一路走出家门,扶了酒婆上马车,让车夫去了一处地方。
酒婆还记得一些京师旧址,一说去那,心觉奇怪,去贴皇榜告示的地方做什么?
马车缓缓在闹市通过,到了贴告示的地方,那儿已有许多人围看。谢崇华扶着酒婆下车,由官兵开路,扶她到了前面。
酒婆抬眼看去,只是看见第一列字,就愣住了。再往下看,泪渐蒙眼,擦了好几回才将这告示看个清楚。
“昔有忠臣令狐氏,遭奸臣迫害,驱逐出京。今特赦令狐氏返京,重归故里。”
不过寥寥几字,说得也十分含糊。但酒婆知道此事错在皇族,要想皇族承认并为令狐家平反,难于登天。可没想到谢崇华却愿为他们进言,让令狐家洗清罪名。这份恩情,是她余生无法偿还的!
回去路上,谢崇华见酒婆许久没有出声,不见笑颜,也没有喜极而泣,低声,“酒婆?”
酒婆缓缓抬头,“当初我曾想连你也杀了。”
“那为何最后没有?”
酒婆又是沉默,许久才道,“你是好官……跟我祖父、父亲一样,都是好官。”
谢崇华轻叹,“我特地去查了令狐家的事,几代令狐大人,都是好官,比我好过百倍。可惜遭奸臣陷害,如若不平反,我心难安。如果大央再多几位这样的好官,统一八方,指日可待,又哪里会惊怕边疆蛮族。”
酒婆笑了笑,“大人他日,定会比我父亲他们,做得更好。”
她又想,或许是因为父亲不忍他们姐弟再受苦,所以让谢家人出现,救他们脱离苦海。
否则天大地大,又怎么会这么巧碰见。
谢崇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带酒婆回了令狐旧宅。
大门半旧,门上兽环已换过。谢崇华说道,“这宅子被一位商人买下,因年岁太久,几经修缮,有些地方已经变了样子。那商人听说是令狐家的后人要回来,便立刻接了圣旨离开,还说里面的东西,全都留给酒婆和徐伯。”
声音在耳,酒婆已听不太清楚。她提步往前走,敞开大门,刚看到前院右侧用石头垒起的小花坛,就泪落不止。
“那儿,是我儿时垒了个小地方,种了一株野花,母亲知道后,便将它垒高,让我种花种草。哪怕我出嫁后,也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