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梦华录-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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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里卖的什么药。李言瑾叹口气走远了些,却没出那几道视线。有这般目光的人,怎可能只是几个小打小闹的人贩。
“小子,之前太阳降下来的时候见了射脚,这两日定落时雨,你还是安分些,少惹事别落跑,咱也就保你个安整。”
李言瑾实在没有力气用来敷衍,就地坐下,双目失神地发起呆来。
天上月朗星澄,地下山络河清,听着蝉鸣蛙响,风动云淌,恰如倒在太师椅上抱了瓷枕般,一样的微凉,一样的闲宜。
李言瑾却恨不得即刻杀了这些人。
他唯一的亲哥哥,给活活饿死了。他娘哭了笑笑了哭,鬼神堪怜,总算疯了。
李言瑾直到那时才明白,莫淳珊并非那么多年他以为的那个顺受隐忍的大小姐,六皇子也并非什么道理纲常的痴念者。李言瑾观人,不是一般的拙劣。
那天莫将军家的大小姐换下嫁衣,膝盖一软便跪在妓馆朱楼门前,瞬时被来往的调笑和厌鼻的香粉埋得透彻。她低了头,轻轻说咱们回去罢。泪珠子在眼睛里一圈一圈地转。
李言瑾从没见过这般执拗的莫淳珊,心下难过却还是学了登徒浪子,骂她如市井泼妇一般不通规矩。七哥气急,板起脸训了他一顿,直到李言瑾点头回宫才微微露出笑来。
之后李言瑾就见七哥抿着嘴,跟了六哥往下一轩走。那大义凌然的背脊李言瑾没看明白,他不知道为何这日每个人都如跨入生离死别地郑重,却几次想拉着七哥一道回家。
再见七哥,全家上下哭成一团,他还是抿着嘴,瘦得连眼睛都闭上了。
李言瑾跑去问莫淳珊,她两眼泛红地颤声道:“我也不清楚,只觉得若那天晚上你还不回来,就再也见不着了。你赶我走的时候,我见路上有口井,迷迷糊糊想往里跳,后来又一想,要是我死了,你要怎么跟我爹说呢……”
其实不光莫淳珊,连李言瑾自己都想不出道道来。
顺子一定就在近处,他只消挥挥手就能将这些人就地办了,那然后呢?李言瑾并非孑然一身,他娘,他媳妇,他小表妹,都是那等柔弱可人的女子,押在堞城里关着。离得稍远,他便不敢轻举妄动。何况这周遭不光有他自个儿底下的人,无数双眼睛,如田埂里漂浮的幽魂一般泛着光,按兵只等他出岔子。
李言瑾不过是个不学无术的御马纨绔,按理他得本本分分地过日子,却一个没忍住,拿了自己,拿了元翊做饵。
这真的太……李言瑾头痛起来。
忽然间吹来阵大风,却仍是热的。
要变天了。
当初司星令被活活打死前,在牢狱中写下绝咒般的丁兆:擎天已死。
是便六殿下虽如蚂蚁般捏死了他,世上却仍如那司星令临终所言,变得寒热非节,雨露不时。所有人都或多或少晓得了,圣人累世不降,赤星列显九宫,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需仰头眺看那剑拔弩张的布阵,便觉没了指望。每逢云暗雾愁的日子,弱星总被隐去光彩,留下两个君王,一帮皇子,三五谋臣……李言瑾给使力推上了风口浪尖,而最亮的星星里,还有一个叫元落之。
凡思及此,他便胸闷难当。
不知什么时候,李言瑾听到元翊叫他,便理理衣琚站了起来。
“言瑾,跟我回去吃饭好么?”
元翊站在他身后。风猎猎地灌入元翊宽大甩袖里,宛若要把那人吹回天宫一般。李言瑾还定定地看他,元翊已一手按住翻飞的衣袂,迎风朝他跑来。
晚上喝了些酒,李言瑾晃晃悠悠地躺在床上,隐约听到元翊说:“该来的总会来,你逃不掉的。”说话间,不知怎的他已与李言瑾横倒在了一起。
李言瑾挣扎几下,低低笑地拽了元翊的衣裳想把他推开,却一不小心将他的薄衫给扯了下来,两人都怔住不动了。
隔一会儿,李言瑾怪笑道:“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元翊的脸近在咫尺,两只半醉的眼睛深不见底。他用温热湿润的手心轻轻握着李言瑾的:“嗯,我同你一起。”说完,低头用牙拉开李言瑾的衣领,将脸埋进他颈项,落下一个软软的吻。
“知,知道?那你怎么不跑?再不跑,就要给送去长安了。”李言瑾感受到他口鼻间萦绕的气息,浑身一紧,话都说不很连贯。
“因为你来救我了,我就跟你一起。我们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说这些?”他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来救你的可不止我一个,你同他们走罢。”李言瑾蹙眉,粗暴地将元翊的脸抬起来,强迫他看自己。
元翊两手用力握住李言瑾的一只胳膊,原本溢彩的眼被些许暗淡的光掩盖,却神色坚毅地抬起头说:
“只有你。”
一室寂静。冰凉的长发撒在李言瑾胸前耳畔,有是元翊的,有是他自己的。混在一起,很痒。明知元翊是什么人,明知应该离他越远越好,可只要看他弯起眼睛温柔一笑,什么都无所谓了。
他曾想过无数回元翊钗脱发乱的妩媚勾人,烛摇褥颤的隐眉偏聚。他甚至想过元翊若是到了情动暗融处,是个什么模样。那时还不明白……李言瑾胸中渐渐清明。
望着元翊水润得将要化开的明眸,李言瑾倏地翻身将他压下。元翊眼里闪过片刻的惊异,却在瞬间被更深的柔情吞没。
俯仰连连,哀吟声声……
暖风入帘,花灯尽灭。明月的银辉照进纸窗,如爱而不得之人悄悄送来绢笺,却再舍不得离去。云雨余馥荡漾在月光轻抚的合欢帐内,停滞在无尽满足的那一时刻。
作者有话要说:俺知道这个很闷骚,很不带劲,但写工口和看工口是两个概念,俺只能写到这一步了orz
15
15、紫霄·倒暑 。。。
车轱辘压在略显潮润的泥土上一路倍道西进,吱嘎吱嘎,咕噜咕噜,听的人惊惶也不带一点停歇。
“落之,你看这车走得这般悠哉又没个正经,若是有人救你,不就追上来了?”李言瑾看这道程实早已心急如焚,还是赔笑地同他搭话。他只一个劲儿盯着外头的树瞧,不理人。
“哼,你小子以为咱是东西南北地胡乱闯么,告诉你,这走的尽是山道,谁能把这七拐八绕的山路都摸清?你还是老实点,别存什么念想……倒是你那俩眼睛咋回事儿?跟挨了拳头似的,昨晚兄弟几个听着不是挺好?没伺候周全?”
元翊不理他,外头的人还没事儿瞎凑热闹。李言瑾才不搭腔,烦闷地刚想掏扇子出来,却忆起前日淋着大雨,木头都给浸软了,哪儿还有什么金翼画扇,又是一阵郁躁。
李言瑾和元翊,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对坐着,从晓日临泽到胧月悬枝,死活不发一言。
从何说起呢?
李言瑾大早给外头几人抄家伙准备上路的叮铃哐啷搅醒,睁眼一看,元翊早已收拾妥当,着轻软素衣坐在窗边,熹微晨光洒满一身,美得如绝尘仙子般看直了他的眼。
“你怎么起这样早,不困么?”李言瑾随口问道。
元翊好像没听见一样。
李言瑾没怎在意,又说了一遍。
元翊浑身上下来头发丝都没动一下,更别指望他回应。
即是说,连夜云雨过后,元翊就摆起脸子来了。这不应该啊。旁人一夜浓情过后都是耳鬓厮磨恩爱非常不是?李言瑾卯足了劲儿回想自个儿怎么得罪元翊了,却百思不得其解。
不成是他睡相不好,难入少爷的尊眼?不对,这一夜统共就没睡到两个时辰,再如何龙马精神的人,也决计没力气管这等事。
那是他功夫不到家,弄疼元少了?可他怕元翊受不了只来了一回,元翊倒好,翻过身来到底要了多少次李言瑾最后都没力气去数,只反手抓着褥子冷汗津津,还得忍着不让元翊看出来,这会儿后头还肿着呢。
晚膳时候,李言瑾终于心领神会。
前日夜里,趁李言瑾浑身酥软时分,元翊那厮满肚子弯弯绕地竟给他使手段,按住他的出口声音沙哑地诱道:“言瑾,你若是想要报仇,回京后就别与我作对了,好不好?”
李言瑾给他堵得难耐,蹭着床单只管喘息:“快放手,我,我何时同你,同你作对了?”
“你怎这么不听话……不听话我只有咬你了。”
李言瑾火气一下蹿上来,推开他道:“少来!连你底细都不知道,你以为我要如何和着个外人去找了亲兄弟报仇?”
话出口他就后悔了。元翊脸色一沉,李言瑾砰地给按在床上,险些没撞歪他鼻子。之后便是一床两好整夜摇……
如此不冷不热地对着实在憋得慌,李言瑾恨他太别扭,不过是一时失言,至于这么气么。于是扔了筷子就要发威,元翊光瞪他一眼,等待下文。
“你究竟怎样啊?”开口就输在底气上。
“没什么,吃饭罢。”元翊轻描淡写道。
“不吃!”这句倒是中气十足。
“来人,撤碗。”
“元落之!”
李言瑾饿了整晚上肚子,四大金刚总算瞧通顺其中奥妙,敢情这小子才一夜就给人始乱终弃了……
民间道日落射脚,三天内雨落,真是一点不错。
这日午后,乌云却像滚滚浓灰般从天边蔽日而来。李言瑾正暗叫不好,四大金刚之一已驾着马车泼风似的冲将出去。另一人出去估计是寻新的马匹,其余两人牵着初云,半推半搡地将李元二人领进一处废庙。
没多时,那人便驾了辆储货的马车回来。
李言瑾轻骂了一句,几人倒也未听见。
原本,虽山崖起伏地势高峻,但越往境上走总是越开阔的,以顺子的本事,绝不可能跟丢。到了关口,伙同驻境大军来个瓮中捉鳖,任是哪个极品大员给开的路引,任这些人是哪家的打手死士,也断没有通关的道理。押回京扣上刑部大枷,李言瑾再去声泪俱下地顶个窟窿,把当年七皇子的案子合起并查,头个撂倒的就是那徐志昕,还有同他抱一圈的待领侍卫内大臣之流,谁都跑不掉。
对于李言瑾这种拖拖拉拉不对症结的做法,元翊不置一词。在他看来,擒贼先擒王,光是架空他势力管什么用,要造反的还不是要造反。假以时日东山再起,李言瑾就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李言瑾决心无论元翊是否还在闹别扭,都得找他商议商议,毕竟赶在被三个茶农贡与长安殿老大之前跑路才是要紧。他蹲在墙角想得入神,丝毫没觉察自己此时模样古怪。是以当元翊从背后搂住他时,李言瑾吓了一大跳。
“你干什……唔……”
李言瑾就这么在六只眼睛底地下给亲了一下,然后拖进了寺后的一小间斋房。
不一会儿,房里就传来吵闹声,又骂嚷又惊叫,还时不时听见有重物落地,洞房都不带这么热闹的。三人只管竖起耳朵听,反正外头瓢泼骤雨正下得欢畅,也不怕他们跑了。
元翊刚把李言瑾甩进屋里,急急掩上门,便掀翻一个方桌,小声对李言瑾道:“快弄些动静出来,嚷嚷也成。”
李言瑾给他弄得一懵一懵,却也是果断行事,元翊话还没说完,他便提起只破碗砸到地上,大叫道:“你要做什么!”
“言瑾,你把这个拿去喂他们的马,”元翊在李言瑾手里塞了个纸包,不等李言瑾低头看装的是什么,就护住他的背心和后脑,朝门上猛撞了一下,迅速道,“前日起,每晚戌时三刻西南方角的山鸪鸣叫便听不见了,来救我们的人若只是给甩开倒还不至太坏,就怕——”
李言瑾瞬时什么都明白了,踢得个木鱼四下乱滚,喊道:“你这剌头竖子,从老子身上滚下来!——就怕他们遇上啥给绊住了。再行两日便要过境,那会儿若是真给送出去,咱就只能认命去伺候那糟老头。这包里是什么?”
“巴豆霜,磨得同细土无差,见机行事。”
“包在八少爷身上!等他们的马拉得肠子都不剩,咱就溜——要死了你,你可知少爷我是谁,你……嗯……”
叫骂声淹没在一个蜻蜓点水的吻里,元翊抬起头朝他眼里望了一会儿,仍把手放在李言瑾背上:“两个人,初云跑不快罢。”
“你讲什么乱七八糟的……”李言瑾心里跟兜了桶凉水似的。
元翊垂下眼睛,不答话,又亲了一下就将李言瑾踹出屋。
李言瑾知道元翊两日来不搭理他全是为了这一回,不敢怠慢,在雨里卯足劲连滚几圈,停在拴马的檐下。
元翊站在门里,冷眼看他道:“别在我跟前晃了,看着心烦。”
晚些时候雨渐渐起了收势,却还又稀稀落落好一阵,直到夜幕低垂才大概能继续西行。那几人着忙赶路,也不管是白天黑夜就要牵了马出来。正这时候,庙后却传来一阵痛苦癫狂的嘶鸣。跑去一看,异臭扑鼻,五匹马中有已经脱力倒地的,还有企图挣脱缰绳的,均是狂性大发,谁都近不得身。
元翊瞧见初云也是混沌嘶嚎,焦躁地拿刻蹄四下胡踩,以为李言瑾一视同仁喂了个饱,又急又气得看向他。谁知李言瑾笑嘻嘻地朝他挤挤眼睛,就作势冲上去要看爱驹哪里不对了。
一人赶紧将李言瑾捉住,大骂道:“你小子是不要命了怎的?”
李言瑾挣扎两下,心急如焚得眼泪都要索落落地往下掉:“你们随便上哪儿找来的这四匹骀驽,就是顷刻死了又做什么要紧,我家初云可是神马,叫人怎不心痛。”
“去去去!要哭要痛一边去!他狗绰的!马吃坏肚子走不成了,明早上路,都去睡了罢!”
这夜烦烦燥燥,没人拿了元翊李言瑾来打趣,也更无谁来做娘舅哄他们和好。李言瑾见元翊进屋,几次想硬了脑袋跟着,却担心他们要起疑,只有进了另一间。
三更刚至,李言瑾从床上翻身坐起,这是要开溜了。原打算先上元翊屋里将他叫出来,但几日来那四人为防他们逃跑,都是和衣睡在两人门口,这会儿他只有先从窗户口爬出去牵了初云,再去找元翊。
李言瑾一身灰地落到地上,好容易抑住不咳嗽,借着月光却见那几人并不在门前守着。大约是地上湿潮,马又不好走,便放松了些。李言瑾不耽搁,摸黑到了马栏附近。
有两匹感到李言瑾靠近,鼻子里呼哧呼哧地出气,李言瑾立即定住不动。好在它们白日里拉得拖了力,没一会儿又静下来。李言瑾这才屏息走到初云身边,用手顺了顺它的鬃毛。初云没有睡沉,这会儿睁了眼在夜里亮晶晶地望着他。他打了个噤声的手势,便动手将初云从桩上解开。
初云是几月前,顺子从一个胡商手里购得的。
顺子见这马毛色油亮咴声浑然,喜滋滋地入手牵回去,却如何都驯降不得,见人要骑便蹶腿猛踢,宫里的驯马师父坐上它背,却给腾了前足甩上了天。捣鼓了整整一个月,愣是没能把鞍给套上。
李言瑾这人有个毛病,旁人的东西再好,他都没兴趣,越好越不看。是以白养了那马整个月后,才知其中原委。李言瑾来了精神,对愁眉不展的顺子夸下海口,顺子却不以为意,随口说若是谁能驯得此马便将它送给谁。
又过了十来天,许多人都忘了这档子事,李言瑾却春风得意地收了那马,还取了个名儿唤作初云。这初云此时依旧膘肥体健,没见着给虐的痕迹,却怕李言瑾怕得要命,主子一瞥它便抖三抖。小顺子百思不得解,李言瑾笑而守天机。
至此,一匹刚烈不屈的汗血宝马成了惊弓之鸟,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