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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寂静深处有人家-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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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豆芽连磕了几个头,回去了。
  他走后,袁飞飞转过眼,正好看见狗八看着她。
  “你要回去?”
  袁飞飞道:“凌花病了。”
  狗八冷笑一声,“就因为这个?”
  袁飞飞懒洋洋地坐了回去,接着喝酒。狗八道:“你只要得了空,年年都要回来。”
  袁飞飞道:“那是上坟。”
  狗八:“是么。”
  袁飞飞又往地上浇了一层酒。
  狗八道:“你的那些买卖营生都在外省,回这来干什么。”
  袁飞飞:“都说了上坟。”
  狗八转过头。
  袁飞飞喝完了酒,从地上站起来,路过狗八身边,拉着他的领口,低声道:“你想去哪,我都不管。”
  说完,她松开手,留下脸色泛青的狗八,独自朝山林外走去。
  那天晚上,袁飞飞来到凌花床前,凌花病得很重了,身上的皮肉烂了大半,屋里味道难闻极了。凌花看着袁飞飞,笑了笑,低声道:“飞飞,我要死了……”
  袁飞飞嗯了一声,凌花咯咯道:“你也不哄一哄我,哪有这样对病人的。”
  袁飞飞看着凌花的眼睛,凌花现在憔悴极了,眼角也带着丝丝的纹路,但是那双桃花眼就算在这样的情形下,依旧含情。
  夜静悄悄的,凌花的喘息有些费力,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很突出。
  “走不走。”袁飞飞静静道,“我带着你。”
  凌花静默了一会,忽然笑了起来。她笑得很吃力,边笑边喘道:“臭丫头,你别逗我了。”
  袁飞飞站在床边,没有说话。
  凌花笑着笑着就哭了。
  “我不会走的,我只要死在这里。我叫你来,只是想再见你一面。”
  袁飞飞道:“知道了。”
  凌花道:“飞飞,我想求你一件事。”
  袁飞飞:“什么事。”
  凌花:“你再留几天,花娘死了会被扔进城外的乱坟岗,我不想去。”
  袁飞飞:“好,我会给你葬在一处好风水的地界。”
  “不。”凌花转过头,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袁飞飞,“我想留在这。飞飞,等我死了,你把我偷偷埋在裴府的花园里,好不好。”
  袁飞飞没有说话,凌花从被子里伸出手,手背上全是烂皮。她抓住袁飞飞的袖子,“我只求你这一件事,你答应我。”
  袁飞飞低头看着她的手,道:“好。”
  凌花这才松开手。
  在袁飞飞走后,凌花叫小豆芽来,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小豆芽点了点头,出去了。
  在那之后,凌花挣扎地从床上坐起来,来到梳妆台边,她没有看镜子,直接颤颤地将梳妆盒打开,还来不及拿一张红纸,屋门就被推开了。
  裴芸是从睡梦中被小豆芽叫醒的,他连鞋子都没有穿,直接跑了过来。
  “你真的见到她了?”裴芸大步走到凌花面前,握住她的手腕。“你真的见到了?她回来了?”
  凌花被他攥得生疼,脸上却还带着笑。
  裴芸神色几乎癫狂。
  “你快说!她是不是回来过,是不是回来过——!?”
  凌花摇摇头,轻声开口道:“没,我骗你的。”
  裴芸怔住,他退后几步,大口喘着气,想说什么,却再也没有气力。最后只道:“没有下次。”说罢,他朝屋外走。
  凌花看着他的赤脚,道:“叫人拿双鞋子来吧。”
  裴芸背影凄凉,一步未停,也不知听没听到。
  当晚,凌花便死了。
  她单手拄着脸,就像是在梳妆台边休息一样。
  袁飞飞在城外等着,将凌花的尸首捡了回来。后来又趁着夜色,和狗八一起,将凌花偷偷埋在了裴府的后院。
  袁飞飞对狗八说:“你知道么,我第一次见到凌花,就是在这里。”
  狗八嗯了一声。
  袁飞飞四下看了看,这院子并没有太大的改变。裴芸似乎是一个守旧的人,当年的假山,花园,凉亭,现在通通还在。
  她抬起头,从院子的一处向上看,刚好能见到裴芸屋子的窗户。
  十二年前,一个小姑娘卖身到金楼。她偶然间看见老板娘领着自己的儿子,从坊间走过。那个男娃看着一根刚刚抽芽的树枝,笑着道了一句“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小姑娘听不懂诗句的意思,却牢牢记下了这句诗。
  等到花娘分名字的时候,她站出来跟教娘说,我要叫凌云。教娘说这名字听着太硬气,不好,小姑娘就说,那叫凌花好了。
  小少爷生病,消息传到了前面,小姑娘趁着教娘不注意,偷偷跑到裴府后院,在院子地大声唱歌,想哄他开心,不过结果却不好。她也知道了,后面的院子不能随便去。
  可她也知道,有一个女娃,不仅可以去那个院子,还能随随便便待多久。她心智早熟,明白了其中道理。等那女娃问到的时候她便说,她心里的那个人,差不多已经死了。
  这一辈子,她最大的梦想,就是进去那个院子。
  就算活着的时候不行,死了能进去也好。
  从什么地方开始,就从什么地方结束。袁飞飞心想,也好。
  这样也好。
  就像一个轮回。

第五十七章
  不管袁飞飞的生命里曾经出现过多少人;狗八一直觉得,他才是最了解她的。
  不然,他不会在袁飞飞要离开的那一天,找到她。
  狗八一直都记得那一天。
  从袁飞飞去杀刘四的时候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袁飞飞是个白目的狼崽,漂泊的浮萍,她不可能在一个地方永远留下来,他一直这样坚信。
  在袁飞飞杀掉刘四后;狗八就知道,离她要走的日子不远了。
  狗八在崎水城混了十几年;里里外外吃了个通透,他偷过世家大户的银叶子,也抢过路边的野狗食,太多的炎凉世路让他的内心早早变得冷漠麻木。
  就像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乞丐一样。
  可他又跟他们不同。
  因为袁飞飞。
  其实,在狗八与袁飞飞相识的十几年里,并没有过多的深交,袁飞飞在狗八的心里,更像是一种象征——象征着了无牵挂的内心,还有绝对不会后退的步伐。
  她不会退缩,也不会畏惧,也没有任何事物能牵绊住她。
  她不富裕,也没有权势,其实他们都处于泥地。
  可袁飞飞却永远不会沉沦。
  那一天,他在城门口堵到了她——或者他更愿意形容为“等到了她。”
  袁飞飞还是穿着男装,她只带着一个小包裹,也没有多余的家当,就那么轻轻松松晃晃悠悠地从街的那一头走过来,见到狗八,她抬起手打了个招呼。
  “早哟。”
  然后就从狗八的面前走过去。
  在她与狗八错身而过的一瞬,狗八忽然伸手,拉住了袁飞飞的手腕。
  “嗯?”袁飞飞侧眼,狗八看着她,道:“你要去哪。”
  袁飞飞咯咯地笑了两声,道:“怎么都猜到了,好没意思。”
  狗八没去问还有谁知道,他站到袁飞飞面前,道:“飞飞。”
  袁飞飞盯着自己的手指甲,五个手指来回换着看,不经意道:“怎么。”
  狗八道:“我同你一起。”
  袁飞飞还是没有看他,道:“你知道我要去哪,就一起。”
  狗八道:“随你去哪。”
  袁飞飞终于看了他一眼,狗八站在她面前。她忽然忆起,自己似乎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狗八,以至于现在他洗过了脸,瘦高又微微佝偻的身躯站在晨光之中,她看久了会生出一种陌生的感觉。
  半晌,袁飞飞道:“我或许不会再回来了。”
  狗八冷笑一声,先她一步朝城门走去,转身一瞬,道了一句。
  “那就再好不过了。”
  后来,狗八也曾回想过。在那个时候,袁飞飞说出“或许不会再回来”,他心里本该是高兴的,但是却莫名其妙地冷笑出声,就是因为他打从心底,不相信她的话。
  这几年里,他们干过不少营生。
  光明正大的有之,偷鸡摸狗的也有之。
  跟袁飞飞在一起的时间越长,狗八的感触就越深。
  袁飞飞不能说是好命,但绝对是硬命。这种坚硬渗透在方方面面,他们最开始起家的时候,遇到的困难无数,很多时候狗八都觉得要撑不下去了,可袁飞飞总会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接着往下走。
  她的一切都在影响着狗八,包括冷峻凉薄,以及一往无前。
  所以狗八万分不解,为何这样的一个女人,会对那个禁锢一方庭院的哑巴铁匠念念不忘。
  虽然袁飞飞从来没有提及过,但是狗八在她的神情中,什么都能看出来。
  但他并没有太过在意,尤其是在他们的营生步上正轨后。外面的生活很好,有安稳,也有刺激,只要袁飞飞愿意,他们可以无所事事,也可以刀口舔血。
  同样,只要她愿意,随时都可以再离开。
  漂泊,流浪,居无定所。
  他们不缺钱花,但是还是爬在泥潭之中。
  狗八不在乎,只要同她在一起,他就不在乎。他甚至享受着这种泥潭里的生活,他从不会高看自己,因为袁飞飞在见到他的第一次就说过——
  【还真像一条狗,你这名字起的不错。】
  他愿意做狗,只是在偶然的时候,他会忍不住地想问一问她。
  你觉得,我这条狗,这些年来有长出点骨头么。
  他真的问了出来,在一个秋天的晚上。他和袁飞飞坐在山道上的一个亭子里,袁飞飞靠在柱子上喝酒,听了狗八的问话,她哈哈地笑了出来。
  狗八也跟着她笑了。
  狗八知道,袁飞飞一直都晓得他的感情。
  他第一次在一间柴房里,一边叫着她的名字,一边自渎。袁飞飞推门而入,在看见他的一瞬间,愣了一下。
  也只愣了一下。
  狗八拎起自己的裤子,捂住身下,脸上还带着薄薄的汗印,他看着袁飞飞,喘着粗气说不出话。
  袁飞飞把柴房门打开,她抱着手臂靠在门边上,扯着一边的嘴角,道:“叫什么名字,看着我就好了,继续啊。”
  冰白的月光顺着敞开的门照进来,勾勒出袁飞飞简洁而冷峻的侧影。风吹起她的衣摆,夹杂着山林间的泥土气,是最为催情的味道。
  狗八当真又动了起来,他没有再叫她的名字了,而是一直、一直看着她。
  事后,他们对那一晚只字不提。
  并不是为了隐藏什么,而是对于他们两人而言,那根本算不得什么。在狗八看来,袁飞飞对那一晚的兴趣,似乎还没有对晚饭吃点什么来的多。
  至于这种事情有多羞耻下流,他们两人更不在意。
  往后的日子里,狗八也经常这样做,有的时候他做的多了,袁飞飞会笑骂,说狗到发情的季节了。
  只有一次,袁飞飞在狗八纾解之后,蹲在他的面前问他。
  “你这么想要,为何不来问我。”
  狗八还沉浸在刚刚的痛快中,身体微微地痉挛,他的脸埋在干草里,头发沾得全是汗水。他透过雾蒙蒙的眼睛,看向袁飞飞,哑声应道:
  “不问……”
  “呵。”袁飞飞轻笑一声,站起身来。
  狗八不会问,也不想问。
  因为有些事情,问了也是白问,问了不如不问。
  他们在外漂泊,浪迹四方,他们都慢慢长大了。
  袁飞飞生得很美,至少在狗八的眼里,他从没见过比她更有味道的女人,就算是凌花都不行。狗八变得有些沉默,总是默默地跟在袁飞飞的身后,他太过了解她,很多时候袁飞飞不用开口,狗八已经知道她需要什么。
  有一日,他们路过一处山峦,袁飞飞想要爬到山顶。狗八随她上去,站在山崖边,袁飞飞坐在一块石头上,眺望远处的群山,她忽然问他:
  “狗八,你说那些山,千百年来扎根一片土地,会不会厌烦。”
  狗八站在袁飞飞身后,道:“会。”
  袁飞飞道:“你怎么知道。”
  狗八道:“只在一处,当然会厌烦。”
  袁飞飞笑了笑,道:“或许,那是它们自己选择的归宿呢。”
  狗八听见这句话,心里莫名一颤,他冥冥之中察觉到一些事,这让他不得不反驳她。
  “哪里有什么归宿,不管山还是人,都不需要什么归宿。”
  袁飞飞侧过眼睛看他,道:“不需要?”
  狗八:“不需要。”
  袁飞飞笑了一声,转过去,没有说话。狗八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不甘心,他又道:“人不需要归宿,就好比我,漂泊半生,也没觉得不好。”
  袁飞飞伸了个懒腰,转过身往山下走,路过狗八身边的时候,她打着哈欠随口道:“你没觉得不好,是因为你的归宿就在这里。”
  你的归宿,就是我。
  狗八开始后悔多说了那句话。
  不久之后,袁飞飞终于要回崎水了。
  她依旧一个人独来独往,走得干脆,谁也没有告知。
  但是狗八还是同七年前的那一天一样,在山道口,等到了她。
  袁飞飞笑着同他打招呼,道:“早哟。”
  时光仿佛回到了从前,一切都是一样的。只是对狗八来说,那时,是他的开始,而现在,则是他的结束。
  狗八拦住她,道:“你为何要回去。”
  袁飞飞道:“想回自然就回了。”
  狗八道:“你现在回去有什么用。”
  袁飞飞道:“只有有用的事情才能做么。这世上有多少人,做了一辈子的无用之事。”
  狗八看着神色平淡的袁飞飞,心烦意乱。
  “除了那里,难道没有其他的事情让你挂心么。”
  袁飞飞一挑眉,道:“你想让我挂心什么。”
  狗八说不出。
  袁飞飞轻轻一笑,抬手拍了拍狗八的肩膀,这些年来,狗八长得结实了许多,袁飞飞一只手掌,已经包不住他的肩头了。
  “我走了,你保重。”
  狗八低头看着袁飞飞,低声道:“已经七年了。”
  袁飞飞道:“是啊。”
  狗八道:“这么久都过去了,你还要回去么。”
  袁飞飞看着山道旁的竹林,道:“就是因为七年了,所以才要回去。”
  狗八皱起眉头,他不懂。
  袁飞飞又道:“过了下月初七,我丢掉他的日子,就要比我拥有他的日子多了。”
  清风吹起,竹香四溢,细长的叶子在空中打着旋。
  狗八一直到袁飞飞走得只剩个淡淡的影子的时候,才恍然转头,大声道:“袁飞飞——!我在这座城里等你!”
  袁飞飞没有回话,她的背影渐渐隐于墨绿的竹林里,就像一幅水墨画卷。
  之前的再多豪言,再多感悟,也只因为这一个背影,砰然消散。
  而这世间又有多少情种,因为一句话,禁锢一生。

第五十八章
  那是一段很轻松的道路;袁飞飞这样觉得。比起出来的时候;回去的路;她走得更为顺畅。
  她站到崎水城的门口,城门七年来,没有任何改变。袁飞飞单肩挎着包裹,仰头看着城门上的三个石刻大字,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袁飞飞在心里想着,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似乎不是很准。
  袁飞飞轻笑一声,走进崎水城。
  在她离开的几年里;并不是没有想过回来的情景;她想过很多次迈入城中的感觉。但是真的到了这一刻,她又觉得其实都没有什么。
  错综的街道;林立的店铺,有些袁飞飞隐约存有印象,有些则是第一次见到。虽然是第一次,但是这整座城,都给她一股陈旧的熟悉感。
  与那感觉相伴而来的,是一种味道——沉迷的、破败的,生机浅淡的味道。
  其实袁飞飞并不喜欢这种味道,但是,她还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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