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何以成妻-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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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座后,贺峰将所有的话题都搁下,似定要把握他二人这千载难逢的相聚,字字句句都落在了这易老忠王嫡孙易承泽的身上。
庞德佑边听边应,边冷眼打量。老将军行武出身,英勇善战,却这口中并没有什么锦绣之才,说承泽德才兼备,说承泽文武双全,夸饰之词虚浮繁重,听在耳中,只觉过犹不及,心生反感。可看那少年郎稳稳端坐,彬彬有礼,他显是也觉出了自己的质疑与不耐,却并不躲闪,迎着他的目光,坦坦荡荡,似这高高在上的贵客不过是一个压在头上却并不当真如何威如何远的官中名头。看在眼中,庞德佑不禁心中暗忖,小小年纪如此镇得住场势,是果然心思稳重,世人之言不关己身,我自独我,还是年少轻浮,不知轻重,盲目自傲?
原以为这一点疑惑要待来日多做考量,却不料老将军心切,直言要承泽当下展示武艺。当时已是阴云密布,眼见暴雨将至,庞德佑本想婉言待明日再看,却见承泽一副平常神态,丝毫不见少年气盛之势,似庞大将军赏识也好,误会也罢,他全不在意。这一来,反倒让庞德佑起了兴头,想着借此教训教训他也好,于是叫了傅瞻过来,要他“陪易公子舞剑”。傅瞻接了眼色,心下会意,知道压制住他即可,不必多究。
府后山林,树影绰绰,天低云暗。
一道寒光,长剑出鞘。茫茫暮色之中,白袍的身影如一丈白绫腾蛟龙出海,剑光迅疾,不辨招式,只闻风声簌簌,卷下叶落枝头,漫浑天地;只见道道凛冽,刺穿滚滚云海,骤雨飞落……
风随影去,时狂时缓,变幻无常;雨随剑走,飞珠溅玉,虚实难辨……
人为剑魂,剑同人心,却为何天也与地合……
看着眼前这一场恢弘之势,庞德佑震惊无语,原来所谓“舞”,背后竟是辉煌二字,一剑飞虹,奈天地沮丧……
傅瞻输了,输得并不难看,在这少年英雄精心避让之后。不觉尴尬,只叹苍天造物……
看庞德佑紧紧锁眉,神思凝重,贺峰知道不需再多言,只是在安置他回客房后,又将承泽最近做的几篇文章送了过去。这一看,便入深夜……
十八岁的少年郎,一字一句,才思敏捷,气势铿锵,这一番血气方刚的心胸胆识,果然是继承了老忠王之盖世英杰么?看来贺峰所言不虚,老易家真有重振之势!只是,他庞德佑是该助,还是该阻……
若承泽是个平庸之辈,带他走不过是顺水人情、举手之劳,京中六部随意寻个领俸禄的地方,也算于忠义之后有个交代。可如今这势头,假以时日实在不可小觑!按说如此千里良驹,等的就是这伯乐之人,只可惜,他偏偏姓易……
当年他爹爹易伯瀚官居兵部侍郎,秉承了祖上的声望清名,为人忠义耿直,劝谏进言、忧国忧民,可一朝落马,一败涂地!彼番之奇耻大辱,之讯不及防,简直堪称官场上的一出戏,开锣退场,俯仰之间,至今都为清浊两派称恨、称快!若是易家重出山,重入朝,虽说时日已久,又是一乳臭未干的儿郎,根本不具威慑之力,可一旦被人别有用心加以利用,成为两派相争的又一步棋子,以承泽的阅历实在是不堪一击。
想到这儿,庞德佑不由叹了口气,其实所谓清流实在都是些不知变通、极顽极愚之人。怎的能不懂此乃一家江山,若想真正成事,先要摸准这一家的脉络,对症施药。正可谓殊途同归,本是一个想头,达成为上,何必看不惯他的行事做派,说什么君子小人,非要硬碰硬,逞那清名义气!若是今后承泽也随了他爹爹的性子,随了那帮人去,于他庞德佑实在不能说是什么好事,甚而还可能成为一块不大不小的绊脚石。
窗外雨声隆隆,屋内烛火将尽……
坐起身,重在灯下翻他的文章,这字字句句真是紧扣他的心思,难得啊。不由咂了咂嘴,无奈地笑了,算了,怎能因噎废食,埋没如此可塑之才、国之栋梁。更况,即便他不帮忙,以贺峰如今的架势怕也绝不会罢休,倒不如顺手收在自己门下,亲自教导,为己所用。只望那小子万不要自视过高,想反戈与他斗,到时候他是绝不会顾忌什么忠义虚名而手下留情!
几厢权衡,庞德佑举棋落子,所有的考量都罢,还有这最后一重,便是慕青……
世事难料,她竟然成了承泽的寡嫂。如今人在婆家,慕青今后的归宿再不是慕峻延所能把握,到头来,说不定承泽这小子还是成全自己的关键。明年开科考正是起用他的好时机,以他的身手与才学,拔双头筹有些虚大,可文武皆中是不在话下。到时候举家入京,便是近水之势,自己的心愿有望早成;即便慕青被留下守灵,有这么一层宜公宜私的关系在,这事也好办得多。
主意打定,这第一步,就是去拜望声名久远的易老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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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骤雨,像是倒干净了,清晨时分雨势小了很多,只剩了不多的几许飘成毛毛细线。
庞德佑只睡了一个时辰,却觉精神甚好,用过早饭,信步踱出房门外,立在门廊下,看着蒙蒙雨丝。想着要往易府去,担心贺峰会因此小题大做,弄得过于隆重像是他已然给出什么承诺。倒不如明日雨晴叫承泽陪自己出去骑马,引个话头一路过去,只当是顺路晚辈拜望,让老人家不要觉得负担才好。
将见这二、三十年前朝中的风云人物,庞德佑倒没什么特别的感慨,他是个识时务之人,一向觉得万事有因,进退必然,老易家能从本朝唯一的外姓王爵沦落到隐居乡里、耕读度日,不是简单一句奸臣陷害就说得过去的。几十年的朝堂历练,大难之前毫不知觉,大难之后又将子孙们紧紧包裹了起来,这当家的老太太必是个有狠决断、却又不够隐忍、不善周旋之人。
想着她,不免就牵到了慕青。有这样的老婆婆,她新婚当月就守了寡,除非那嫡长孙本已是将死之人,否则,她不可能不受委屈……
庞德佑轻轻叹了口气,心道,慕峻延啊慕峻延,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不过这也好,对付那愚顽的老太太总比对付这凡事都淡没什么痛处的人强,这种人,认了死理儿能气死你。
“将军,”傅瞻在身边轻声道。
“如何?”
“说是早早儿就起来了,一个人画画儿呢。”
“画画儿?”庞德佑有些意外,“字都不认几个,几时会画画儿了?”
“呵呵,不知道。”
“走吧。”
“是!”
庞德佑一路悠悠闲闲,踱步到了贺府正房外一处僻静的小院,示意傅瞻候了,独自走了进去。院中侍候的人,也似深知其意,各自行礼,并不多一个字。
来到廊下,果然见敞开的房门内,一人正端端正正坐在花梨书案旁仔细描画着,庞德佑略略一顿,抬步走了进去。
听到脚步声,案上人抬头瞥了一眼,沾沾笔,依旧低头。
于这般无礼庞德佑似不见,只管走到案前,低头看,不觉好笑,这哪里是作画,根本就是覆了纸拓画样子,描得倒是仔细。
“丹彤姑娘好兴致。”
丹彤不抬头,也不答话,小心地描着那只水鬼,心里悄悄念道,他见过么,画得这么细,像真的似的……
庞德佑并不介意,依旧含笑问道,“昨儿我与你的话,你可想过了?”
“我不去。”
“为何不去?”
“坐牢还分什么地方,京城的牢房大么?”
“丹彤姑娘,我可说了不只一次了,你是客,是你三哥送来要我暂且照顾的,怎么成了坐牢了?”
“客?”丹彤冷笑,“你们中原人就是这么待客的?一天到晚盯着、看着、寸步不离?”
“那是怕有人伤你。”庞德佑耐心地解释,“这几年你三哥他们四处征战,无暇顾及你,又担心时局微妙,怕有人对你起了歹意,遂才把你送到我这儿来。我们自然也是得万分小心,不能有负于人。若有行事不妥之处,还望丹彤姑娘见谅。”
“哼。”丹彤确实记得当初三哥劝她来的时候说过一番时局的话,可那时她小,三哥说得也极隐晦,她没大听懂,遂此刻对于庞德佑的话也不好驳,只能冷冷哼了一声。
“我今次来,一为公事,二就是接你回京,以便迎候你三哥。”
丹彤终于抬起了头,“这么说,我三哥当真要来接我了?”
“早不过今年底,晚不至明年春。”
丹彤虽仍是不大相信,可也想不出什么破绽,就道,“那,那还有好几个月,我就在这儿等他。”
“江南腹地,你三哥不便来。”
“那,那到时候我再去。”
“丹彤姑娘,我听贺老将军说你曾偷跑过,平日里也总是想往外走,可是烦闷?这小镇子怎比得京城的热闹?等回到京城,你可与我小妹同住,那也是个耐不得闷的,你们一处,必是有乐子。”
“你妹妹?看……”丹彤本是脱口而出想说看你这副阴沉沉的死样子,你妹妹能是个什么有趣的?好在自己这回嘴上有了看门儿的,及时咽了回去,得罪贺老将军她还只是被关,若是得罪了这位,恐怕这辈子当真回家无望了。
“丹彤姑娘意下如何?先在我府上住,待你三哥到了,我亲自为你兄妹送行。”
“我不!”丹彤想也没想,“这儿有承泽呢,我跟他说话解闷儿就好!等我三哥来了我再去找他!”
庞德佑微微一怔,而后笑笑,原来如此……
“你,你笑什么?不会是骗我吧?一定让我走么?”看他笑了,丹彤心里又没了底,总觉得这一来一去,又一转,实在没那么简单。
“哦,不会。”庞德佑敛了笑,沉声道,“你三哥,很快就会接你走。”
“……哦。”
丹彤半信半疑地应下,想再问问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又埋头拓画……
庞德佑在一旁看着,心生感慨,这小丫头比自己的小妹亦馨还小一岁,亦馨如今还在身边撒娇,可她小小年纪却已是离乡背井遭遇如此坎坷,好容易盼得要与亲人团聚,又怎知那一边另一盘棋在等着她……
庞德佑没再多话,起身离去。
自他接手边疆至今,春去冬来整整八年,没有一刻心思安稳,征战不易,在胡族中找到乌恩卜哈更不易,几年谋划,惊心动魄,终于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待丹彤明年嫁作瓦剌可汗的妃子,乌恩卜哈便能积攒更多的力量,也才有可能最终名正言顺统治草原……
如今看那小丫头与承泽确实交好,倒不如送她个人情,让她再舒心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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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倒霉催的,第47章居然被发了黄牌。。。那么CJ的一个拥抱竟然变成不道德的黄牌。。。往后还肿么亲近捏。。。。**,你发牌之前拜托先看一眼好伐。。。
PS:我又想点名来着,可是你不想总被点,那就不点了。反正被雷砸晕之后,我又坚强地站了起来,如今不被砸还不过瘾了捏,不要大意地丢过来吧!(*^__^*)
☆、第四十九章 不耐相思
这两日易府上上下下整肃异常,夏日天乏的懒和背了主子脸儿的偷摸耍滑都不见,出来进去人们都是难得地谨慎,言语行事也极有分寸,心里一个个都揣着小算盘,此番威远大将军千里而来亲自登门,这简直比皇榜高中还要来得让人荣耀,似是一路往天子脚下去已经铺垫得妥妥贴贴。遂再顾不得平日扯皮,只精心自己的活计,生怕一个不是误了这一番升迁,漏了天大的好儿。
相与府中各处的隆重和忙碌,有一处却因着主人的“禁足”较之从前更清静起来。不知是因为她孀寡的日子太短,怕给将军触了晦气,还是年轻媳妇不便见男人外客,不管是为的哪一层,总之这一回馨竹园没接到一次见客之邀。其实这于静香倒不觉冷落,本就是不善应酬的寡淡之人,乐得躲几日清闲,只这唯一的不好么……承泽也随着回来了,这一避客,便是连他也避了,虽说广灵寺一见才是三两日前的事,可这近在咫尺的拦隔还是让人心里有些不适……
这天傍晚,日头已是斜剩了半个,可热气一点也不见散,反倒越聚了发闷,像是要下雨了。
简简单单吃了碗清粥,静香又坐在画案旁琢磨起哥哥画社新送来的一副拼画。这是画友们夏日无聊出的新点子,几人同绘一副,不拘什么风格,有人打底,有人添色,都是紧着自己拿手的来。虽说出来的东西有些不伦不类,可这趣味也正在此,借了由头大家相聚饮酒,传看着猜哪一处出自何人之手,不为什么,就为图个乐儿。今次是哥哥慕峻延起的头儿,题为《暮雨》,想着静香平日也无趣就着人送了来让她也选一处填了。可静香是个实心眼子,这玩趣的东西她也当真,琢磨了几日才想好在哪里下笔,却这颜色又不敢用自己平日喜欢的,只想着得和了哥哥的底色,遂又另取了纸在一旁试着。
“小姐,小姐!”
正是专心,就听楼梯上通通的脚步伴着荷叶儿叽叽喳喳的声音。静香早已习惯这一天无事也是忙的小丫头,耳朵和脑子都为她学会了开关自如,遂手中的笔依旧稳稳的。
“小姐!” 荷叶儿进了屋转身紧紧闭了门,而后颠颠儿跑到窗边小心地躲了,一边努力抻着脖子向外张望,一边压着声儿道,“小姐,威远大将军到果园子来了!正在咱们南窗下呢!”
静香专心着手下的颜色,口中倒是叮嘱道,“当心着些,别让人看见。”
“哎呀呀,他走近了,站在池塘边儿了!小姐你快来看一眼哪!” 眼看着传得神一样的大将军近得眉目如此清楚,荷叶儿实在是按不住兴头,急着招呼静香。
听小丫头叫得欢,静香犹豫了一下,却终究还是没起身,倚在窗后看人本就不妥,更何况那窗下又不是他……
“小姐你快来看哪!”
静香轻声呵她,“你悄声儿着吧,若是给人听见,看老太太饶得了你。”
“哼。”荷叶儿撅撅嘴,嘟囔着,“将军明日就走了,你不看,再看不着了呢!” 看那木头小姐动都不动,荷叶儿知道再怎么张罗也没用了,本想自己看看就算了,可实在觉得小姐不该错过这千年不遇的好事,想了想,干脆做起了她的耳目,看着那人悄声道,“我当这威远大将军怎样威武呢,其实跟咱们大爷一般的身量,嗯,不,像是略高出些,膀子也宽些。一身天青色的袍子,料子自是极好的,束带上那是玉么,看着怎么不大像,”荷叶儿歪了头仔细辨着,“不是,不是玉,可能是块石头,上面该是还雕了花样儿,倒是别致。这回子背了手站在池塘边,映了水影儿,越显得高大。嗯,看着是比大爷刚强些。”
静香听着听着,忽地起了个念头,顺手又铺了一张新纸,挑了细致小毫,应着话落了笔……
“再看这模样么,自是没有咱们家大爷好看,可也不差。两条浓眉毛齐整着向两鬓去,眼睛不大,却是挺长,略一皱眉,怪糁人的。鼻子么,也挺,也直,像老鹰,可没有钩,像是,”荷叶儿小小咳了一声,“像是比大爷稍稍好看一些。嘴么,嘴就不如了,太不如,虽也不厚,可棱角却显,抿着嘴也像要训人似的!这远远地看么,” 荷叶儿略退一步,眯着眼道,“像年画儿上的关老爷!”
扑哧,静香笑了,手中快快地描画着,难怪哥哥说荷叶儿这小丫头口无遮拦却点的都是要紧之处,口中这几个词又粗又浮,可印在她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