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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废柴-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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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微微有些吃惊,觉得这来的太快,来京不过三个月的时日,晏千山便是擢升,其中定是有楼奕帮衬。
  我口中塞着鱼片,道了一句:“多谢。”
  楼奕面色有些不自在,笑笑说:“你同我客气什么,我也并无做什么。”
  “小山脾气犟,如今收敛了不少。”我附和,“他的努力我也看在眼里。”
  楼奕蓦地道:“我的努力却入不了阿禾的眼里。”
  闻此话,我俩皆是怔住。
  楼奕有些难堪,故作释然哈哈笑道,问我要不要见一面师父。
  我低着头点了点,“但不知是否能见上这面。”
  楼奕夹了一筷子芦笋,放入我碗里,“明日你同我入宫去。”
  都说世事万般难测,风云突变皆在一瞬之间。譬如为了等到心心念念了好久的松子虾仁,排了一日长至街口的队伍,夕日欲颓,终于轮到我时却被告知已经全部售罄;譬如刚出门时还是万里无云晴空万里,哪知出行到半路却是遭遇了瓢泼大雨,而自己却未带伞;譬如誊写了大半本一寸厚的书,时间紧迫,第二日便是要派上用处,哪料抄写到最后一页才发觉拿错了一册书。
  是夜,天上忽的飘起了雪,后半夜又来了一场零星小雨。我难得睡不着觉,不知是为明日见师父而紧张兴奋,还不知是因一个人薄薄凉凉,难以成眠。
  晏千山到了后半夜还未归来,床榻上衾被单薄,空气中尽是蚀骨的温度,我眼皮很重,但手脚冰冷,脑中生寒。眼看没几日便是要过年了,这年味却一点也不浓。
  翌日,我起了个大早,而宫中却传来消息:
  圣上驾崩。
  师父与我相差二十余岁,但在我面前分明就是个顽劣幼童。与我争夺食物,与我撒泼扯谎,全然不似传道授业解惑的正经师父。
  我素来爱惹他生气,唤他:“师傅。”亦或是在他面前,唤隔壁阿毛、村口老王“毛师傅”、“王师傅”。
  他通常气得跳脚,而我乐在其中。
  但在人前他却是换了一副样子,俨然一位谦谦君子,我实在捉摸不透。他教导我说:“身在外,则谦和循礼。”
  我受教了,又问他:“为何人皆将师父你视为君子?”
  他思了片刻,与我道:“君子不忧不惧,而我弗如。”
  “那师父忧惧什么?”我问。
  他思绪飘远,拇指轻摸胸口的芍药玉佩,淡淡道:“忧人惧礼。”
  我闻言,笑着立在了凳子上道:“师父忧心我抢了你的肉吃,惧怕我不守礼数。”
  师父望了我一眼,眼中并非有严厉之色,但却令我不自主地收起胡闹的痞气,乖乖地坐了下来,端起碗筷吃饭。
  后来我方是知道,他所忧何人,所惧何礼。
  而这“礼”,亦是同一把枷锁一般,牢牢将人禁锢,却无钥匙轻易能解,无刀斧拦腰砍断。
  圣上暴毙驾崩。
  我似是不愿相信自己的耳朵,开始反复思酌这圣上究竟为谁,这圣上是不是我那师父?
  出了府门,我撑起了一把伞,连绵冬雨如针,我心绪潮湿难平,街上无人叫卖做生意,皆挂起了白幡与白纸灯笼。
  到了楼奕的官邸,敲开门却被告知他连夜入了宫。
  怅怅惘惘地又回了府,师父薨殁的讯息未等到,小山擢升调令没等到,却是等到一纸诏书。
  诏我入宫。
  有些时候我便在想,这过程如何曲折皆无关联,亦无干系,这结局总归是定好的,这命理也无法更变。正如昨日楼奕答应我入宫见师父,今日虽然见不得师父,但却依旧还是入了宫城。
  马车驶入宫阙,我顾不得身周是有如何景色的砖瓦,只晓得这雨丝压抑得很,红色的漆墙暗沉,金色的雕栏蒙尘,一派委靡颓丧。
  步入大殿,身后公公退下,殿门被重重关上。我抬头,却只见楼奕一人。
  楼奕脸色阴郁,眼睛红肿,而他身侧,躺着一副棺,上头盖着白布。
  我望着楠木棺,几乎就要窒息。
  强撑着自己,咬着后槽牙,憋出了一句话:“阿奕,你是唤我来见师父一面吗?”
  楼奕苦着面,道了一声对不住。
  我更是不明他为何要对我说这句对不起。
  然而他嘴唇干裂,声音皆是哑的:“我……寻不见圣上。”
  我险些咬住自己的舌头,“你说什么?”
  他咽了一口口水,疲惫着眼对我道:“不见二哥人影。”
  “那这是什么?”我指着棺木道。
  楼奕张了张口,手按住了棺盖,“我母妃。”
  “夫人?”我惊呼。
  棺木已钉,我亦是见不到她的面。
  楼奕眼圈泛红,满是憔悴,对我道:“小山……小山已被缉拿。”
  我一时脑中一片空白错愕,怎么也不能将两件事交叠起来,显然是难以置信,“这与小山何干?”
  “昨夜二哥诏小山入了宫,而三更殿中有传来动静,哪知听闻殿内有人喊说圣上薨了,高公公便是急急忙忙入了殿,却发觉殿中早已没了其他人影踪,只见了我母妃倒在大殿内,身下一片血泊。”
  “那夫人又是如何入的宫?”我却是汲汲道,“那又怎能笃定与小山有关?”言毕却觉得自己头脑发热,忘了此事对于楼奕来说方是最为深重愁楚,连忙低低地说了声,“对不起。”
  楼奕眉宇淡然,唇角的弧度亦是有些尴尬,“因而我压下小山这事,对外秘而不宣。”
  “他现在人在何处?”我手心里出了虚汗。
  楼奕望了一眼棺木,对我道:“天罗狱。”
  天罗狱乃皇家密牢,所守者皆为禁军暗卫。若非犯了极重之罪,也不会被关押至此。我晓得楼奕是定是心有宽恕,觉着毫无证据便不可直接下令通缉小山,但丧命之人偏巧是他母妃,而师父亦是不是所踪,因而唯有此狱方可关禁晏千山。
  地牢幽湿阴暗,铁链铁索之声音音入耳。
  楼奕带我到铁闸处,掏出了钥匙将门打开。往里头走了十步,左侧石门开,楼奕说在此等我,让我进去则是。
  我点了点头,推门进入,石壁上点了一盏灯,而晏千山便在石屋内。
  他盘着腿,蹙着眉,闻声抬头,望见是我来了眼中未有惊异,我隔着铁栏瞅着他,抿了抿唇。
  我还未开口,他便是撑了一把地,站了起来,我凑近了些,见他面色无澜,压低了声音,“我不会死。”
  我一愣,而他继续轻声道:“速去五常巷,若不想你师父真殁了。”
  心中一惊一喜靠近了看他,却是发觉他额角上渗出了一层薄汗,面色也极为苍白。“你怎么了?”
  他动了动喉头,似是强烈隐忍着什么,却道了一句:“无事。”
  “你师父受了病,身体极虚,只有一老先生帮忙看照。”而他劝我快走,末了又加了句,“你莫要让楼奕知晓。”
  “为什么你不与阿奕说,反要受这牢狱之灾?”我全然不能明白。
  他唇线生白,却是不愿言说,我恨极了他这犟脾气。
  而晏千山疏淡一笑,眼中多是无奈。
  而我出了天罗狱,便是直奔五常巷。在巷内的一家破旧茅屋里,寻到了受了一剑,虚弱不堪的师父。
  与之同时,众位朝臣上奏国不可一日无君,纷纷欲立楼奕为新皇,楼奕皆以“圣上有嫡子,臣弟不敢当其重任”回绝。
  而圣上嫡出的子嗣,不过是一位十岁左右的公主,一位还在襁褓中的皇子。单单看谁,皆不可上位。于是众臣皆劝楼奕担此大任。
  三日之后,京城雪如鹅毛,积雪没过脚面。圣上的棺木出殡,随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同入皇陵。
  而楼奕次日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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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这几日师父身体渐渐好转,只是不如从前般与我嘴上打闹。
  通常他坐在摇椅上晒太阳,而我搬来凳子同他聊着天。我见他精神似是没同从前好了,他却说是因为自己老了。我说他胡扯,分明不过四旬,正值知天命的壮年,哪能说自己老了。
  幼时记得师父的眼睛极为好看,粼粼炯炯,似是纳入千百阡陌,如今他眸子深黑寂静却是缄默。
  我替师父盖了一层毯子,茅屋里的老先生同小山是旧识,曾经随军行医,如今上了年级便是回到京中自己过活。
  依旧无法将师父安置到其他更安适处,生怕被人识出,恐有灾祸。
  问及师父那日夜里究竟发生了何事,他却一直沉默,而当我说出夫人殁了的时候,师父却是有几分震惊,半日没有言语。
  一片枯叶从树上飘了下来,落在师父盖着的毯子上,他脑后枕着小枕,手中捧着暖炉,眼睫动了一下,蓦地开口,问我:“何为仁,何为礼?”
  我端来了汤药,喂给他吃,一面回答着他的问话:“克己复礼为仁,爱仁循规为礼。”
  “错了。”他纠正我。
  我自觉并无说错,却是万分看不通透师父何所思何所想。
  于是他给我讲了一个关于仁礼的故事。
  五月青柳依依,少年踏花沿河岸而行。那日芍药开得极好,丛丛簇簇之中,女子俯身轻嗅花香,这一幕恰是撞入少年眼底。
  少年上前与之攀谈,女子颔首轻笑,一笑韶光如春,淙淙淌入心田。此后少年日日来此,似作不经意,却是笃定而至。二人不过只字片语,而眉弓浅处那淡淡笑痕,却是映衬着水到渠成。
  而一日那女子不再来此,少年等了好些日子,直到七月末,日暮流火,芍药花彻底谢了个无影踪。
  少年痴痴惘惘回到家中,却是在九重宫阙中遇到了那女子。
  高高的宫髻挽起,眼中不经意地流露着清淡的妩意,白素的铅粉将她的梨涡掩盖。少年几乎认不出她来了。
  女子的心思如云罗,眼中涩意流转,低眉抿唇浅笑,与少年行了一个礼。
  此为礼。
  少年端出一个笑容,手却是轻抖,但闻女子嫁作他人妇。而这“他人”,乃为少年之父。
  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即为礼。
  没过多少日子,便是传来女子有孕的喜讯,父亲笑逐颜开,众人皆是面带喜色。而少年默声不语。
  女子亦是眉脚带笑,怀胎十月,诞下一子,取名为“奕”,乃取之为“镐镐铄铄,赫奕章灼”之意。
  少年自幼病弱,多劫多灾,因而懒散成性,不愿操持起庙堂之事。少年久卧床榻,一日难得起身,四处闲逛,偶遇此娃儿,见之眉眼似那女子,心中恻隐,待他实为亲厚。
  此为仁。
  久而久之,阿奕亦是常常粘着少年,视之为兄长。而因与阿奕玩在一块儿,使得少年身子骨亦是健朗不少。
  宫中秀女不断,尔虞争宠之事也层出不穷。自然有妇妒意深重,因而牵连到女子身上。于茶盏中落下了毒,怎奈那日少年送阿奕回殿,口干舌燥,未作他想,误饮了柸中茶水。
  少年本就体虚,这样一来更是雪上加霜。女子内疚,而少年其父盛怒。以为少年随意入其嫔妃寝宫,又从女子案几抽屉中翻出了一首芍药诗,实为可疑。便是判之此二人苟合,不通礼法,而少年病重,这才换得其父丝毫怜惜,便是施以轻刑,将女子打入庙宇清修。
  少年闻之大惊,似喜似悲,以为女子心中亦是有他,不至于无情无义,可转念一想她即为父亲的姬妾,则又是苦楚难堪。
  辗转寻到了那首芍药诗,女子绢帕上字迹清秀,为小楷所写,果真字如其人。
  “闲吟芍药诗,怅望久颦眉。盼眄回眸远,纤衫整髻迟。重寻春昼梦,笑把浅花枝。小市长陵住,非郎谁得知?”
  幸好阿奕惹得其父爱怜,少年病好便是出宫游历,广交天下挚友,把从前断了的桃源之谊皆是补上,收了一尚在襁褓之中的小徒,安得一方清闲。
  二年之后,无奈天意弄人,他恰是却是又遇上了那位女子,少年自诩无仁礼,本就同女子情义相通,从前恪守礼法竟是被人污秽至斯,倒不如真的一手颠覆了自己设的这道关卡,竟是真的做出了大逆不道的事情。
  此非礼。
  瞒天过海,其父自然不知,女子诞下子后,恰好苦修期满,便是被接回到宫中,一时之间竟是被圣上宠爱有加。
  怎奈世事无常,女子偶然从一机缘得之,多年之前那杯中毒真是圣上属意其他妃嫔下的,其意正是为了朝堂后宫中的权术平衡,倍感薄凉。且圣上对少年特为严苛,月石俸禄皆刻薄,女子心中积怨愤懑,与人谋划,以当年圣上下药之策,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日月久长,又过了五年,圣上寿终。
  弑君者,非仁。
  按照本朝嫡长子世袭制,乃正是少年登基。此时少年体内之毒并未肃清,双眼时而不能视物。京城里头来人将其带走,加冠坐龙,俯瞰天下,却是眼盲,见不得这锦绣山河。
  他得知其父薨殁之原由,便是觉着自己眼盲亦是心盲,却是怪罪不得女子,便是将之以礼相待,并未要求其陪葬,而是遣送回湶州安养。
  女子心中自然是忿忿,自觉所做的一切不能被人谅解,即便是常年青灯苦烛为伴,但依旧有怨念未曾放下。
  一转眼又是十余年。
  阿奕对其母一直淡淡,或许是从小同之分离,在宫中长大,闻人言语多半是听不惯其所作所为,二人便是生疏。而女子执念极深,与楼奕一概的处世之道亦非相同。听循母妃的恳求,便是载她来京。
  虽不亲昵,却依旧尊长亲母,此为仁。
  而夜雪忽至,一炉温火亦是被熄灭,夜半时忽招入宫觐见的弱冠少年郎,此时跪于圣上膝盖前。
  大殿灯暗,影影绰绰。
  而当年的少年成为圣上,却思自己垂垂老矣。当年的女子叩首入殿,对一湾眉眼,梦回之处,对之说不清是自责还是疼惜,爱怜还是内疚。
  女子眼角带有细纹,张口轻言,开门见山:“我素来不偏不倚,小山有了阿禾,阿奕便要这江山。”
  “我会禅让给阿奕。”
  “我自然不信,平白无故为何会授予阿奕?小山擢升至三品大将,你又何曾便要偏心?”
  楼九天轻笑,“谁又稀罕当这皇帝?”
  几言不和,楼九天又是咳嗽起来,尾音在空空荡荡的大殿之中回荡。
  何为仁,何为礼?
  楼奕甚少着家,便是不晓其母的神智如何,夫人护短,恨意忽涌,拔剑指着圣上,刺了浅浅一剑,下不了手,丢了剑在青石大殿中。
  晏千山在暗处隐着,即便圣上让他回避,但见此状况确实不得不出了,然而却始终晚了一步。
  “二度弑君,妾身不礼。”夫人低低地笑着,望了一眼晏千山,淡笑道,“让你见笑了。”眉宇之间的温柔恰是染上了几分不由分说的可怖。
  晏千山一愣。
  夫人便是拾起剑柄抹了脖子。
  师父说到此,下意识地闭上眼,一口气呛住,一直咳嗽。
  我捏着摇椅的扶手,心中忡忡,始终不能平静。
  何为仁,何为礼?
  那少年正是师父,女子便是楼夫人。我想不明白此种纠葛有多深,亦是不知师父是否对之仍有挂念。
  我同小山,夫人同师父,亦是在某处有所相像。
  “礼”这一字,对于我们而言,起初是我搪塞拒绝的借口,其间是欲说还休的沉重。如今回神浅思,心口依旧是郁结酸痛,叹谓一句,幸好我同小山不用再拘泥于礼。
  这下子,我之前的疑惑都渐渐清晰了起来。
  为何师父让我厚待晏千山,为何夫人一见我便替我量衣问我婚配与否,为何楼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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