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黑仙君太放肆-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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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潞原是坐审旁听的,这时却反客为主,将执法老儿挤在一边,俨然以天刑司的主事自居。她唤过小司,直指莲兮道:“这孽障就算变成这副模样,还不忘蛊惑人心,实是可恶!多留这祸害一刻,我九重天便多一刻不安生。本尊以为,惩魔之事当断则断不可心软,索性今日将她拖去烧了,也好还我等一个清静。座下诸位以为如何?”
还未听得众人回答,她便扬手一挥,命人架起莲兮。
墨衣紫带的小仙官领命刚一伸手,还未触及莲兮的肩背,便被胧赫一方青玄角弓猛力抽了一记手背。
眨眼不及之际,他已挡在莲兮身前。
臂间青弓满盈,一杆通体纯白的雪箭蓄势待发,直指逼上前来的小仙官。
他眼色沉静一如往日,衬着一身漆黑,却仿佛冥河暗涌,叫人胆寒怯步。
发顶的龙冕玉珠颤了一颤,胧赫朗声说:“我曾对师尊说过,此生必要守得挚爱之人一世周全,一世幸福。今日阿赫虽是不孝,来日师尊定能体谅。”
第一零九节 白头饮恨 还卿无邪(3)
雪箭衔白羽,挽弓如满月。
他引箭上弦的气度,是天下无双的赫赫轩昂。
莲兮总以为,胧赫的前生该是一枝傲箭,这一世托生成个面如冠玉的美男子,骨子里却依旧铭刻着凛凛箭魂。箭尖直指,正是箭魂的锋芒所在。
她与他剑箭相杀,切磋了数千年,还是头一次从背后看着他张弓的模样。曾几何时,他的一对肩胛已宽厚至此,巨盾似的挡在身前,让她莫名心安。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封潞却嗤之以鼻,指着那一杆纯白雪箭嘲弄说:“帝尊亲赐的神箭,竟被你拿着造反了?真是天大的笑话!今日执法大殿仙友云集,本尊就不信你敢在这里撒野……”
封潞话音未落,一发离弦飞箭已擦耳掠过。箭尖途经之处,将她发间的两枚金笄射了个粉碎。被强劲的箭势撼动,她一头高高盘起的长发顿时垂落下来,连同另外十支金笄也叮叮当当,散落在审桌上。
封潞被逼人箭气吓得脸色惨白,一时又惊又急,不由语塞:“你……”
胧赫再度取箭,这一次准心直指执法尊者。他不疾不徐,沉声说:“尊者德高望重,坐镇天刑司多少年头,本是明察秋毫的判官。眼下东莲尊君的罪情分明是疑点重重,尊者却为何偏听偏信,这样草率?”
执法尊者被胧赫声声斥问,自觉颜面尽失,恼羞成怒道:“胆大妄为!几斤几两的家伙,竟也敢质疑本尊?还不快快收起箭来!”
“铮”的一声飞响,执法尊者慌忙闪身躲避,不想胧赫只是虚震弓弦,唬了他一唬。
“胧赫百步穿杨,在座的仙友大多见识过。这样咫尺近处,断然没有射偏的道理。”胧赫微眯起眼,箭尖冲着执法尊者的眉心,淡然说:“雪箭神威,不同于寻常的箭矢,一击之下必能洞穿神元,叫人修行尽毁。今日尊者若想安然脱身,便请天刑司的小兄弟们解开东莲君手上的封神钉,还她个清白。”
眼眸深处杀意汹涌,是将一切抛之脑后的决然。
“你这疯……”执法尊者刚想破口大骂,却被胧赫的一双黑瞳紧逼着,哽住了喉咙。眼见胧赫臂间青弓一颤,他连忙改口说:“罢了罢了,东莲君本就奄奄一息,两枚封神钉她怕是吃不消。阿炎,你去……先把她左手的封神褪下来。”
小仙官在胧赫的箭下,战战兢兢地为莲兮取下了左腕的封神,留下半寸宽的伤口,横亘在她纤细的腕间。血水肆意流淌,胧赫不忍多看一眼,撇过头催促着仙官解开莲兮右手的封神。那仙官也是个胆小怕事的,被他一瞪,便手下发软不自觉伸向另一枚封神钉。
封潞这时却回过神来,将镇堂金锭往地下猛地一砸,高声惊喝:“孟章明着造反,你们这些家伙是瞎了眼不成?竟由着他胡来!谁给我擒下他,本尊重重有赏!”
先前碍于胧赫的一方狠弓,满座仙友人人敛气屏息,缩着脖子在一旁瞧热闹,却没有愿意出头的。一听有赏,座席上顿时飞掠下几个人影,向着胧赫汹汹扑杀了过去。
影影绰绰,大多是仙中同僚。
胧赫眉头紧拧,重新挽弓引箭,换上了惯用的青羽黑箭。
六枝飞箭自他手间瞬发而出,迅若疾燕,比起那一夜射向鲛人的箭矢更是狠辣了数倍。怎奈围杀上来的仙客,大多都是嗜血好斗的狠角色,还未等他张弓射出第七支箭,赶在最前头的先锋已杀到了面前。
人多壮胆,又是近处厮杀,胧赫的弓箭转眼便派不得用场。众人群起攻之,胧赫只得提弓来挡,兵戈锵锵之中,逐渐落败下风。
见他疲于应付,围杀上来的仙友不由取笑道:“胧赫!你总是不够狠些,若是方才以白羽箭杀一儆百,我等也未必敢与你为敌……”
那人刚说完,冲着胧赫促狭一笑,竟转身杀向莲兮。胧赫慌忙间章法大乱,只顾着拿青玄角弓庇护莲兮,却叫自个儿的胸前背后露出了好大的破绽。
众仙自然不会放过这空隙,冷刀冷枪朝着他的面门要害,毫不犹豫地猛扎了下去。
谁知,兵刃未到,他却忽然跪倒在地。
前一刻,莲兮眼睁睁看着封潞掷出了数枚金笄,奈何她蜷在地上,伸手拽胧赫时已晚了一步。金笄上灌注了神元,先后洞穿胧赫脖颈上的两条大脉,立时引得鲜血喷涌。浓稠血液洒落在他玄黑的衣袍上,只看见一片碜人的湿漉。
他刚一倒地,便被左右仙客挑去了一双脚筋,再也站立不得。
众人杀红了眼,正要给他个痛快,却见莲兮忽然翻身护在了胧赫的胸前。她被堵着嘴不能言语,只能仰起脸来,冲着一众仙友拼劲地摇头。
她哭泣时本该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可这时,围簇在一旁的仙客见着这白发老怪涕泗横流,只觉着满心嫌恶。
声声嗤笑中,知觉迟缓的右手忽然传来些许温热。莲兮低头一眼,原来是胧赫将她的手纳入了掌心,深深握着。他笑望而来,眼中大雾茫茫,半似愧疚半似怜惜。双唇一颤,只低切地唤了她一声。
不知是哪一个性急的,抬腿踹了莲兮一脚,没将她踹翻,反倒叫她趴得更严实了。白发绵延,被人毫不留情地踩在脚下,染了血,沾了泥,稀稀拉拉像是破布一般。众人拳打脚踢,催她闪去一边。人人当她是濒死的可怜小虫,却忘了,她原是威慑天下的莲公主。
人影稀落中,莲兮颤颤举起左手,迎着飞落的拳脚凌空一抓。刹那间,只见一道幽萤蓝光横空破风,竟是梦龙破掌而出!
狭长的剑身在她手间忿恨地颤动,带着极刺耳的蜂鸣声,将身边的仙客全逼得退了两步。
她倒转剑锋,贴着面颊狠剐了一剑,将嘴中的束带挑断。
森森剑痕连同被封潞挠出的三道血印,纵贯在莲兮的脸上,像是朽木腐烂的疤痕,丑陋又狰狞。唯独两行清泪,依旧是天真无邪的澄澈。
她跪在胧赫的身畔,用尽气力紧握梦龙,嘶声吼道:“不许碰他,都滚开!”
第一一零节 白头饮恨 还卿无邪(4)
目眦欲裂,白发成狂。
莲兮从血泊中挣扎起身,褴褛血衣紧贴着嶙峋的身骨,仰头时,是一张扭曲狰狞的面孔。她早已神元涣散,任谁也没想到她还能唤出雄剑梦龙,一时都被吓住了。
梦龙鸾凤威名远扬,东海的家传剑法更是精妙。过去,但凡莲兮执剑在手,应对十八般兵器皆是滴水不漏,从不让人讨得半点便宜。可眼下,她手握梦龙在众人面前虚晃了一圈,却是虚浮无力的。颤巍巍的剑尖像是风中残叶,再没有往日凌厉的剑气。
站在堂下的众多仙友,方才还唯恐避之不及,这一刻讪笑着又围簇了上来。
人群中,或是心胸狭隘容不得她年少轻狂的,或是曾在她手下落败就此念念不忘的,一眼望去,竟全是与她结过梁子的仙客。
莲兮的腕上鲜血淋漓,沉重的梦龙让人不堪重负,剑刃忽左忽右地飘忽着,始终无力挥斩。众人一面轮番伸手来夺她的剑,一面嗤笑她又老又丑不知羞耻。包围圈急剧缩小,她被紧扼在中央,像是被人戏耍的猴儿一般。
“龙莲兮!你既是只瞎猫,又何苦装成个猛虎?”封潞从审台后袅娜站起,好笑道:“今日,我九重天的众仙一同裁定你是魔物余孽,想要抵赖也再不能了!本尊奉劝你一句,快快弃剑伏法,少受些苦痛,也省得连累旁人。”
封潞早已备下了一炉子熊熊业火,只等着看莲兮业火焚身,又怎能容她多活半刻?当即指着莲兮又说:“你们瞧瞧她这半人不鬼的模样!不丢进火里烧个干净,叫人怎么安心?来人!把她给我押下去!”
前有众位仙友虎视眈眈,后有天刑司的仙官飞逼而来,莲兮一时惊惶无措,不知该守着胧赫,还是该举剑自保。冷不防她被人扯住了头发拖倒在地,原本紧握在手中的梦龙,这时竟打退堂鼓,缓缓倒缩着归入她的掌心。
神元枯竭殆尽,凭她一具干枯的躯体,再也不能驾驭它了。
“不要……不要……”
仰躺在胧赫的血水中,莲兮发疯似的紧扣住梦龙的剑身,左手的五指被剑刃豁得伤痕累累,却始终无法阻止它的倒退之势。
仙官们见机,赶忙将她从地上架了起来。众人扛肩抬腿刚把她架起,忽然一袖轻风拂面,人群间腾身掠出一道白影,趁势从半空中劈手夺下了莲兮。
白衣束发的男子将莲兮掳在怀中,脚下刚一点地,身侧的仙官仙客便慌忙避让到一侧。各路仙友看清他的面容,纷纷跪地敬拜,审堂上下顿时一片嗡嗡嘈杂。
封潞见了他,惊愕之余花容失色,脱口道:“琰哥哥你……”
封琰踏着一地血泊,朗声笑道:“莲兮为人最是坦荡豪爽,在座的仙友们过去也吃了她不少好处。如今人家有难,你们或是落井下石,或是争相做个缩头乌龟,真是好没气量!我九重天的仙班迂腐至此,实在叫我这世子心寒不已呐!”
世子封琰素来为人温厚,训斥众人时也不过半分严厉半分玩笑,点到即止。纵是如此,也是一字千金。众仙唯唯诺诺,纷纷俯首称是。
唯独封潞不服,绕过审桌直奔到他身前刁蛮诘问:“今日龙莲兮归潞儿主审,琰哥哥怎么竟袒护起外人……”
封琰侧脸望向她时,眼中寒光曝现,逼得她赶忙住嘴。
梦龙倒溯,只剩四寸剑尖还残留在莲兮的手掌外。封琰伸手掐住了剑尖,缓缓将梦龙从她的掌间拖拽出来,一面高声说:“莲兮落得这样凄惨的模样,也并非她心甘情愿。魔物转世也好余孽也罢,只要玲珑心不得齐全,魔物便终究不能还魂复归。我听说,莲兮的一双对剑正是昔日玲珑心的碎片所化。若是她肯交出一柄剑来,将这玲珑碎扣在天刑司中严加看守着,玲珑心便难以合拢,也好叫我等都安心了。诸位想想,这岂不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他嘴上说得温和,望着莲兮的一双眼却是冷漠无情的。莲兮明知他心怀叵测,却挣不过他的蛮力,眼见着梦龙被寸寸拔出,绞得她掌中皮肉阵阵刺痛。情急之下,她不及多想张嘴便咬住剑脊。剑刃在她的嘴角剐出一串血珠,她却犹自不肯松口,拼尽了嘴上的力气与封琰争抢梦龙。
“你瞧瞧她这张狗嘴,与当年偷走玲珑的夭月分明是一丘之貉!她才不会乖乖交出剑来呢!惩治魔物哪有什么宽容,琰哥哥烧了她不就得了?”封潞看着她嘴边的血口,鄙夷地扭过头去。
封琰眼中寒光一凛,附在莲兮耳畔低声说:“我是有心想要救你,你若是不愿乖乖交出梦龙,等明日肉身在业火里化成灰了,我也照样能拿回玲珑碎……”
莲兮却不理会他,一味紧咬着梦龙。剑刃在她的面颊上来回刮擦,豁得一张老脸血肉模糊,直同厉鬼一般。座下的仙客看着不忍,纷纷劝她松口。
只听她嗓间一声呜咽,梦龙终究被封琰夺入手中。
“疯狗。”他嘴角微微一撇,小声吐出两字来。随即一扬手,将她甩在地上。
梦龙高举手间,封琰得意笑着,两袖雪白一展,这才为堂下的诸仙免礼平身。
众人还未称谢,只听“咣当”一声巨响,审堂外忽然丢进一个污秽的包袱,重重砸落在封琰的脚边。
不等他回过神,那不速之客已夺门而入。成百上千双眼睛,却没有一人看清了他的容貌,唯独见着一抹粹白的残影穿堂而过,仿佛白昼闪光,直冲封琰的身侧。鬼魅白影绕着他的腰际,飓风似的疾转了几圈,脚速之快,晃得人目眩神晕。猝不及防,狂风中探出修长五指,轻易一捞,便将梦龙取过手中。
幽萤微蓝的剑光,映着他轻狂不羁的笑眼,立时叫封琰惊怔。
粹白染血的烟云纱袍猎猎狂舞,好似胭云滚滚。云端的人儿满脸血污已然干涸,唯独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锋锐如常。他勾唇浅笑,毫不避讳地逼视着封琰,泠泠道:“封郁见过琰世子。”
第一一一节 白头饮恨 还卿无邪(5)
乌发森青,银丝刺白,娴雅亦轻狂。
两厢交缠,长垂腰际,是久违的背影。
封郁数千年不曾在九重天公然露面,乍一现身便踩上风头浪尖。被他夺过手中的雄剑梦龙直逼封琰的喉间,剑尖未至,暴戾的剑气已在他的颈间挑出一道血口来。
堂下众仙看得分明,惊愕之余不由纷纷起身。封郁的剑下,人人恨不得屏息敛气,哪里还有敢多嘴劝解的?偌大的厅堂鸦雀无声,只听封郁温润一笑,头也不回说道:“诸位仙友何苦大惊小怪,快请坐罢!”
他将梦龙收入袖间,总算叫各路仙友松了口气,唯独封琰面色惨白,连脖子上的血珠也忘了擦。他嘴角紧抽了两抽,才勉强堆出些笑容来:“哟,今日是哪里的邪风,竟把三弟刮来了……”
“这邪风好不顺畅,一路尽是毒虫苍蝇缠身,这才来得晚了……”
封郁回头一眼,只见莲兮了无声息地蜷缩在脚后。饱吸了鲜血的衣裙深红发黑,与遍地血水融为一体,却更是怵目惊心。
“郁哥哥好久没回来看潞儿了……”封潞娇笑一声挽过封郁的胳臂,却猛然迎上他一双急遽收缩的瞳孔,吓得她赶忙撒手后退。
封郁薄唇一勾,那片刻的杀意转瞬即逝,却在众人的后背留下一道阴恻恻的森寒。
他从血泊中抱起莲兮,只觉着臂弯间的身子枯瘦如柴,轻盈得不真实。
她气虚已极,像是苟延残喘的小兽,瑟缩在封郁的怀中,却唯独不愿他看见自己的面容。封郁的手刚撩开她额前的乱发,她便发疯似的左右挣扎。她却不知,薄薄一层白发,早已不能掩盖那一张剑伤纵横、面目全非的脸。
丝丝银发嵌入模糊的血肉间,唯有一双清澈剔透的眼眸,还是他迷恋过的模样。然而她望向他时眼中非惊非喜,只有一点鲜明的恨意,如锋芒锐利。
“梦龙在手,玲珑心齐全了……你可满意?”莲兮的嗓音粗嘎低弱,却刺得他眉头紧蹙。
两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横贯在封郁的眉梢,随他一皱眉,血水哗哗灌入眼中,他却眨也不眨只盯着她看。
近处瞧着,莲兮才发觉封郁满脸满脖尽是刀剑的伤痕,稍浅些的已经结痂干涸,深些的却还在渗血不止。他身手了得,又有谁能将他折腾得这样狼狈?
眉心鲜血滚烫,滴落在莲兮的鼻尖,叫她心疼。可话到嘴边,却成了一句挖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