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宫妖冶,美人图-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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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夜染还穿着之前的锦袍——以他习惯,从外头回到灵济宫,是必定要换下染了尘土的衣裳,重新换过干净的衣裳,才能自在。
由此可见,他当是送她回到听兰轩来,便一直在这儿坐着,都没回观鱼台。
她又撵他……
方才的柔情蜜意之后,她竟然半点都不留恋他!那他刚刚给她的那些欢愉,对她而言又算是什么?难道——她拿他当那些倌儿?享受够了就忘!
他忍不住暗自咬牙,清冷地笑:“兰公子,可知本官方才为何没有径直离去?”
兰芽用力摇头。
他便暗自得意了,缓缓一笑:“是本官抱你回来,搁在榻上。结果你两手攥住本官的衣襟,在本官怀里哀求,要本官别走……”
他翘起眼角,傲慢轻哼:“本官怕你给拽坏了衣裳,好几百两银子呢!否则,你以为本官不会径自便走?”
兰芽深深垂首,真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不过嘴里还是辩解:“大人误会了,小的是梦见了亲人……小的又怎么会拽住大人不让走?只有大人远离,小的才能睡得安稳。”
司夜染盯着她,忍不住呲了呲牙,转头看了看,想要找个什么物件儿摔出个动静来!
却还是都忍了,起身一脚蹬在她肩头上,抬步就走。
。
兰芽被踹倒在地,虽然不疼,却也还是保持那个姿势
趴了半晌。待得听不见了司夜染的脚步声,才缓缓爬起来。
也没额外多点灯,就在那一盏幽暗的灯烛光影间,缓缓给自己更衣收束。
今天她好累,生死喜怒都于这一日之间经历过。仿佛过了一生那么久。于是本不想出去见客,可是却强迫自己必须得出去。
她得去见贾鲁。
她答应了司夜染,不将案子真情揭发,那么她就得抢先一步挡住贾鲁,以免他那边也查出蛛丝马迹来。
。
兰芽在顺天府后院的私宅找见了贾鲁。
贾鲁去掉公服,眉眼之间多了些平和与认真,于灯下看上去,倒也是翩翩佳公子。
兰芽便瞅着他笑了笑。
贾鲁停下手中的棋子,隔着灯烛瞪她:“你笑什么?哎我提醒你,不许在跟我下棋的时候儿这么对我笑!野猫似的!”
兰芽冲她吐舌,实则早已趁他分神,将棋盘上他一枚棋子给拂乱了走位。
待得贾鲁回神,重新去看棋盘,便是一声大叫:“啊,你小子使诈!”
兰芽不慌不忙托着腮帮,眸光璀璨:“佐证?”
这屋子里就他们两个,哪里来的佐证?贾鲁一咬牙:“兰公子,原来你惯会使诈!”
兰芽轻哼,“古来,兵不厌诈。只有愚钝之人才防范不足,而只会埋怨别人。”
贾鲁叹气,伸手拂乱棋盘:“好了好了,愚兄认输便是。”
兰芽翘着纤纤指尖,一颗一颗帮贾鲁将黑白棋子都挑出来,各自放好。她姿态轻盈,这般于灯下看起来,便是极为好看。贾鲁都看得呆了呆。
待得兰芽挑眸冲他望来,贾鲁方连忙清了清嗓子,依旧正襟坐好。
兰芽便也只是一笑,径自退回去,也坐好。
贾鲁只好坦白:“……孙海他们的消息都带回来了。人牙子刘三儿交待清楚了鞑靼人的下落,另一队捕快也挨家挨户去找了——可是,找见的却都是死人。”
“什么?”兰芽一惊:“有人抢在咱们前头杀了他们?”
贾鲁面色阴沉下来:“由此可见,鞑靼人利用嗜血虫侵入京师,果然是故意为之的阴谋。所以,小兄弟,为兄此案必得追查到底,不能到这儿就半途而废了。”
兰芽之前来了诓贾鲁,说她这边实在是没查到什么有用的,便想查到这儿为止了。
兰芽静静起身:“大哥,我想去看看那些鞑靼人的尸首。”
。
放着冯谷尸首的冰窖里,此时多了十数具尸首。高矮胖瘦,男女老少都有。
兰芽一个一个看过他们那已经失去了生命鲜活的面孔,调动记忆,隐约去对照他们的面容。
当中的确是有几个,她曾经在崇文门外,或者是估衣铺前的街市上见过的。虽然当时看得不是很仔细,他们也都遮着面孔,可是他们的眼睛却在她心上划下深深的印迹。
那是不屈,那是仇恨!
而那时在冰块碧色的眼睛中看见的,更有怨毒,甚至——嗜杀!
兰芽询问孙海和仵作,两人的意见是这些人都是被利刃一刀割喉。那杀手的刀极为锋利,杀手杀人的手法也老到而坚定,所以可以认定这些人是被鞑靼同伙抢先一步杀人灭口。
兰芽心内不能浮现起冰块的容颜……
若他就是皇孙慕容,那他当有权利调遣这些鞑靼人。这些鞑靼人也会甘愿为他卖命——可是他后来却命人杀了他们;甚至可能是,他亲手杀了他们。
兰芽忍住难过,戴上叆叇,细细探看尸首喉咙上的刀痕。
不过比刀痕更让她动容的是,他们死亡那一刻面上最后的神色——竟然都是安详平静,毫无半点对于死亡的恐惧。
怎么会这样?
她悄然回头,不期然撞上贾鲁悄然刺探向她的目光。
目光一撞之下,贾鲁急忙调开,片刻之后转回嬉笑,又是一副不认真的模样:“怎么了小兄弟?怕了吧?早说过就算你不怕一个冯谷,可是这十多具尸首还是怪吓人的。快别看了,还是都交给我顺天府的仵作吧。”
装什么傻!
兰芽索性伸手拽了他向外去,到了门廊处,避开孙海等人,直接问:“大哥有话不妨直说!”
贾鲁一笑:“我只是在想所有可能的嫌凶。”
兰芽闭了闭眼:“大哥是怀疑到了我们大人!”
贾鲁咯咯一笑:“小兄弟这样说,难道不是同样怀疑到了?你查案的所有进度,甚至方法与走向,最清楚的人自然是你们大人……若他想除掉这些人,自然有本事赶在你我之前便先杀了他们灭口!”
兰芽斥:“我们大人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贾鲁眯起眼,瞳仁里流转过难辨的光华:“只有他们都死了,此案才会成为死案,最终落得个死无对证。纵然想查,也查不下去了。”
兰芽心
下一凛,却慨然冷笑:“笑话!贾大人现下难道是口口声声指控我们大人是冯谷一案的凶手?那贾大人何不发出传票,令捕快将我家大人拿来问话!”
贾鲁也是正色:“兰公子,你当我不敢?”
话说至此,已然一触即发。
兰芽眼珠一转,下一瞬却怒色尽去,转颜一笑:“贾大哥,你别说笑了。我们大人怎么会是真凶?我们大人又何必要杀那些鞑靼人!”
贾鲁却无笑意:“……他这人做事,一向老谋深算,外人极难猜到动机。我贾鲁不才,就算此时还未能勘破,可早晚有一天,我必能猜透了他!”
兰芽听得心寒,便傲然冷笑:“贾大人说错了,我查案的法子与动向并非只有我们大人最清楚。另外尚有一人。”
贾鲁急问:“谁?”
兰芽莞尔:“就是贾大人你啊!”
-
【冯谷一案,其实算不得什么案子,就是练手。就如司夜染所说,他要的根本不是水落石出,只不过需要有人搅乱池水……此时回看,大家已能明白司夜染为何要兰芽来办此案了吧?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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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舍命相陪
“你说什么?”贾鲁一怔。
兰芽冷笑:“小弟做此安排之前,凡事都与贾大人商量,用的亦是贾大人手下的捕快。若只因知情而判定凶手,贾大人分明比我们大人更有嫌疑!——况且那老到的刀法,相信大人手下的捕快大哥们,个个都能手起刀落,且做得天衣无缝。“
兰芽回首瞥向仵作:“而大人手下的仵作大哥,自然也什么都验不出来了!”
“所以小弟亦可说,那个想让此案成为死案,再也查不下去的人,难道就不可能是贾大人你么?”
贾鲁气得原地一蹦:“兰公子,你这是栽赃!楮”
兰芽傲然抬眸:“没错!这世上难道就准贾大人胡乱猜疑我们大人,怎地就不准我怀疑贾大人你?”
兰芽狠狠再补上一句:“……难道就因为贾大人实则是万阁老的爱子,当今贵妃娘娘的侄孙,所以便没人惹得起了么?糌”
最后这一刀成功戳中贾鲁痛处,他气得瞪着兰芽说不出话来。
兰芽傲然转头,冷哼一声便走。
里面的孙海和仵作一看这架势,都有些直眉楞眼。兰芽也不管他们,径自走上前来查看尸首喉上伤痕。
借助叆叇,再仔细看,兰芽发觉了异常。
她伸手向仵作:“借我只鸡腿。”
仵作无助瞄一眼他那包罗万象的兜囊,晃晃头:“没有!”
兰芽瞪他一眼:“我还以为你那里头什么都有呢!没有的话,就烦劳您向厨房借一根吧。”
仵作只好跑出去,稍后送来一根。
兰芽再看一眼孙海,径直从孙海腰间抽出佩刀。孙海吓得问:“公子这是作甚!”
兰芽展颜一笑:“别怕,不是劈了你。我只问你,这刀是否锋利?”
孙海忙一点头:“新磨的!”
兰芽便拉弓射箭地扬起钢刀,随即狠狠劈下!
冰窖里一道寒光闪过——孙海和仵作都吓得一闭眼。不过幸好刀锋没落在他们脖子上,而是砰地一声,不知劈在哪儿了。
两人睁眼,这才见兰芽原来是给劈在鸡腿上了。
一下还不够,她还撸胳膊挽袖子,换了各种方位,反复将刀劈在鸡腿上。每劈一次,都戴着她那副诡异的镜子,仔仔细细打量刀口。
时不常地,还抬眸盯他们两人一眼。她那两颗眼珠子被那镜子放大了,跟小拳头似的瞪过来——孙海和仵作只觉寒毛根儿一排排地站起。
眼见那根可怜的鸡腿被左一刀右一刀,几乎已经被剁成了鸡肉馅儿,这位兰公子才长出一口气放下了刀。她将刀递还孙海,道:“劳驾孙头儿自己洗吧,我没力气了。”
折腾够了,兰芽让大家都回去吧。孙海和仵作赶紧都奔到贾鲁身边儿,兰芽自己却慢下一步。
整个停尸的冰窖都安静下来,除了远远传来的空洞滴水声,什么都没有了。兰芽望着那十多具尸首,无声在心里说:
“冯谷死不足惜,可是你们不一样。你们放心,我不会让你们这样平白无故地便死了。”
。
兰芽回了听兰轩就跟双宝要酒喝。
双宝又耍小聪明,说:“奴婢这便跟三阳去烧洗澡水。”
兰芽抄起一只鞋丢过去:“你不会每次都猜对的,这次就、不、对!”
双宝听着语气不对,赶紧问:“公子,您没事儿吧?”
兰芽摇头:“我今晚真的只想喝酒,没想洗澡。”
双宝没敢怠慢,麻溜儿地跑去要了酒,回来给兰芽斟满。试探着问:“公子不会平白无故就想喝酒。”
兰芽睨他一眼:“喝酒的理由总归就是那么两种,或是开心,或是不开心。”说罢兹溜一口将杯中酒喝干,辣得伸出舌头来用手扇。
双宝没敢笑,心反倒跟着往下坠。他给兰芽再满上酒,问:“那公子可有不开心的事?不如说出来,让奴婢替公子开解。”
兰芽咚地一墩酒杯,笑眯眼瞪双宝:“你莫胡说!本公子哪里有什么不开心?本公子今晚喝酒,只因为高兴!”
她故意笑,仰头又吞了三杯酒。酒入愁肠,已是醉了。
她将手臂垫在桌上,头侧躺在左臂上,右手却还捉着酒盅,催促双宝再给她斟酒:“好喝!再——来!”
双宝小心试探:“那公子又高兴的是什么?”
兰芽咯咯地笑:“……冯谷一案,结案了呀。”
。
兰芽发酒疯的事,很快传到了观鱼台去。
息风正与司夜染磋商虎子得罪女真之事,听了便也忍不住蹙眉:“结案了?凶手是谁?”
实则息风自然心知肚明,是大人下令诛杀冯谷。至于具体动手的是藏花,还是他手下的谁,实则都不重要。朝廷和紫府若当真追责,只是要拿下大人罢了。
息风的不敢置信,仿佛让司夜染觉得十分愉快
。他盯着息风,淡淡笑了笑:“她查到的凶手,当然就是本官。”
司夜染说着伸手捋了捋鬓发,仿佛展眉悠远地微笑。
息风却惊得砰地一推桌子站起来:“大人,这可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
司夜染不紧不慢,依旧捋着那缕鬓发,带了丝少年的狡黠抬眼望息风。
息风胸膛起伏:“她原本就想寻机报复大人!”
“于是我便将刀递在她掌心啊。”
息风惊呼:“大人,此乃冒险!”
司夜染笑了,眉眼尽展。
“虽为冒险,却是值得。倘若不冒此险,她又如何明白,她根本就杀不了本官?”
息风惊问:“大人的意思是?”
司夜染缓缓眯起眼睛:“……她舍不得。”
息风一呆。
司夜染起身,背转过去,望向书架:“要她经办此案,一来正可借机阻住仇夜雨,让仇夜雨不敢对她轻举妄动;二来,我要她自己明白,那晚是我救了她。我若当真要她死,又何必救她?”
“三来,她凭此案结识了贾鲁,借此攀上贵妃与万安这条线,又与顺天府上下打成一片——这对她将来,只有好处。”
“还有……”微微仰头,仰望苍穹,却淡淡笑着摇了摇头:“其余的,不必她现在就明白。留待将来吧,看她自己造化。”
息风心下悚然一紧:剩下的,是不是关于嗜血虫与草原的秘密?
大人竟然从一开始,就已经将这些透露给她……但愿她不要这样早知道才好,否则怕只会坏了大人的大事!
司夜染无声回头,目光盯在息风面上:“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也知道你跟花一样,防备她都是为了我好。毕竟,她一家数十口当真死在我手上,这是血海深仇。不过风,我也不希望你因此而对她暗下什么手脚!”
息风一惊,扑通跪倒:“卑职岂敢!”
司夜染轻哼:“岂敢?风,你已然动手了!虎子与女真人的龃龉,就是你设好了的陷阱,等着那小傻瓜自己跳!”
虎子是她依恋最深的人,虎子有了危险,她绝不可能袖手旁观。而她一旦搅合进与女真人的恩怨去,稍有差池那就是掉脑袋的大祸!
而祸事就发生在息风执掌的腾骧四营,以息风智慧,他若想帮虎子平息事端,或者暂时瞒过朝廷,实则并不是什么难事……可是事态竟然不受控制地扩大,直到朝廷都听闻,这其中的关结自然就在息风这里!
纵然外人也许猜不透,司夜染又如何不一眼便看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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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风面色猛地一白,稍顿之后,重重叩头:“卑职不敢欺瞒大人。卑职更是心知,这点小小伎俩如何能瞒过大人去!可是大人,容卑职说几句话——”
“大人近来对她所用的心,纵然旁人不知,卑职却都是看在眼里……卑职只怕,大人会过于沉迷!一旦沉迷,大人便会失却冷静,到时若真的给她捉了机会伤害了大人——那卑职当真万死难赎!”
大人已是动青少年,渐有情不自禁之势……此时花、雪、月等人都不在大人身边,只有他一个,却还要兼顾腾骧四营。而兰芽不同,她与大人朝夕相处,他真的怕自己稍不留意之下,便来不及护卫大人周全!
那将毁了多少人多少年来的心血!
便是司礼监那一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