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豪-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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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的态度,自是坚决无比。
可是王先生在这烈日之下暴晒了一上午,他年纪老迈,身子本就不好,真有个好歹,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太后突然道:“来,给王先生,送一些酒食去吧。”
宦官犹豫了一下,道:“娘娘,此前御林卫就曾送过,他拒绝了。”
太后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轻描淡写地道:“是吗?那么……哀家若是不答应他,他便打算以死抗争?”
官宦打了个激灵,嚅嗫着不敢回答。
太后吁了口气,道:“哀家记得,想当初,先帝驾崩的时候,朝中论礼,这位王先生,也是被赵王请进了宫来,口口声声说,立赵王子克继大统,哀家幕后听政,正顺了天意。怎么这才一两年功夫,哀家就不顺这天意,这位誉满天下的王先生,便要哀家退居后宫,不涉国政了呢?”
太后幽幽叹了口气,道:“人心难测啊,哀家听他讲经义的时候,他总是说的头头是道,却何以,如此自相矛盾?”
自然,没有人敢回答她的话。
太后长身而起,徐徐步到了正殿。
正殿里,百官鸦雀无声。
太后道:“宫外的事,你们想必都知道了吧?”
姚文治巍颤颤地站出来:“禀娘娘,臣略有耳闻。”
太后嫣然一笑,道:“这个王先生,哀家倒是颇敬仰他,听说他……与赵王相交莫逆,赵王,是吗?”
赵王只躬了躬身:“娘娘,臣弟和他确实有些私交。不过相交莫逆四字,却是言重了。”
“哎……”太后又幽幽叹了口气,才道:“平时哀家尽心竭力的为先帝和皇帝守着这个基业,一介女流,殚精竭虑,真是不容易啊。可是呢,你们平日里都说,我大陈大体安康,是哀家的功劳。可是转眼之间,遇到了灾祸,就全都成了哀家的错了,哀家听说,这外间都在说,哀家逆天而行,所以这老天降下了灾祸,这些,可是有的吗?”
百官讪讪不敢答。
赵王笑吟吟道:“娘娘,臣弟以为,这绝非是娘娘所致,而是有一个金陵的生员,叫陈凯之的,逢迎讨好娘娘,谗言媚上,满口妖言所致。”
虽是好像为太后开脱的样子,可殿中人谁人不知,赵王是以陈凯之为切口,打击的还是太后。
太后若是没有神圣可言,那么就和其他妇道人家没有区别了,正因为如此,太后才更需要神性,一旦这个神性动摇,甚至成了天下人眼里的笑话,那么,太后一个妇道人家,凭什么垂帘听政呢。
大司空姚文治正色道:“殿下此言差矣,娘娘与洛神赋中的洛神不谋而合,这便是征兆,何况……”
赵王不疾不徐,笑了笑:“可是为何,自从有了洛神赋,时隔十五年不曾见的天瘟,又来了呢?”
有御史正色道:“十五年前,也曾有过天瘟,莫非那时候,也是洛神赋的缘故吗?”
一场争吵又似乎有开启的苗头,殿中的人个个剑拔弩张。
太后眯着眼,却是显得极为沉默,只是她的心里,却没来由的一阵焦躁。
无极……怕是已经没了,他身在金陵,天瘟只怕已经蔓延,此时此刻……
她已许多天不曾睡过好觉,每个夜里都总听到那孩子的哭声,哭得太后的心都要碎了。
而这一次借着大礼的发难,使她心里更为警惕,许多不甘寂寞的人,平时大气不敢出,可是现在,这一场天瘟,却是给了他们足够的勇气。
自己若是寸步不让,内有钦天监以上天之名矛头直指自己,在外,则是学宫中的王先生为首逼宫,自己一味强硬,天下人会怎样看呢?
可一旦后退一步,就满盘皆输。
不,她的孩子已经没了,她更不能让这些人得逞!
太后正待要张口。
却在这时,有内臣急匆匆的入殿。
“急奏,金陵来的急奏!”
这内臣声音嘶哑,步伐如风。
殿中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内臣,一份红色的奏本,被他高高拱起。
因为金陵的灾情紧迫,按照往年的规矩,凡事大事,该地的奏疏,尤其是急奏,都需随时呈报,无论是任何时间,任何的地点,即便是夜半三更,也绝不可怠慢。
第九十四章:大吉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金陵的急奏终于还是来了。
想必这时候,瘟疫已经开始蔓延,天瘟开始肆虐了。
许多人的脸上都沉了下去,也有人心里活络开了,这一场天瘟,无疑会给整个洛阳带来一场极大的震动。
赵王殿下面沉如水,其余的大臣们也都露出了忌讳莫深之色。
听到急奏二字,太后的心一紧,她最害怕听到的,怕是陈凯之的噩耗了。
呼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般,太后抿了朱唇道:“念吧。”
内臣行了大礼,方才战战兢兢地站起,这可不是好差事,若是传来巨大的噩耗,自己就极有可能不幸地成为出气筒,他身如筛糠,轻轻地揭开了奏本,方才结结巴巴地道:“臣江宁县令朱子和禀奏:是岁,月初,天瘟肆虐,江宁县告急,臣忧心如焚,竭力防疫……”
殿中的人,个个仿佛失去了呼吸,一个个木然不动。
这内臣又道:“不足数日,天瘟愈演愈烈,金陵内外,感染者数百过千,此等凶疫,臣等虽竭尽所能,亦难以遏制。”
“滋有江宁县生员陈凯之者……”
啪嗒……
太后听到了陈凯之这三个字,方才还气度雍容,却是猛地色变,脸色苍白如纸,手中所捻着的玉佩失手落地,太后觉得天旋地转,红唇几乎要咬破了。
说也奇怪,内臣开始还念得磕磕巴巴,心里极是恐惧,可是他继续看下去,一下子,精神一震,面色红润起来,声音顿时提高了少许,昂首扩胸地道:“兹有江宁县生员陈凯之,其恩师染疫,乃孤身入了疫区,当日,突得一梦,梦中竟得太祖高皇帝陛下亲临。”
嗡嗡……
本来所有人以为,这个陈凯之理应就是替罪羊。
可谁料到,后头竟然还有这样的操作,你特么的开始讲故事了,而且还特么的是玄幻故事?
大殿之中,立即传来了窃窃私语。
“太祖高皇帝感念陈凯之为救恩师,当夜,疫区之上,突闻仙乐阵阵,天上五彩祥云频现,便见太祖高皇帝,驾驭龙车乃降。乃曰:我朝以孝治天下,陈凯之舍身救师,正合吾意,吾问天瘟降世,为祸人间,不忍子民侵害,乃传授陈凯之治瘟之法,于是陈凯之一梦醒来,太祖高皇帝已驾龙车而去,翌日,陈凯之依法施救,疫区染病的百姓,无一不得以康健……”
太祖高皇帝出现了……
这……是笑话吧。
国朝五百年,各种所谓的仙人下凡的事,可谓不胜枚举,可绝大多数,都是装神弄鬼。
这种东西,骗一骗无知百姓也就罢了,就如同祥瑞一样,朝中的大臣,哪一个不知道祥瑞是怎么回事?他们不只知道,自己还炮制呢,长颈鹿他们敢说是麒麟,鳄鱼敢说是水龙,蛇虫敢说是蛟龙,天上出了一朵特别的云彩,哎呀呀,这是奇迹啊,是国家大兴的征兆啊。
江宁县令这一套把戏,可谓是班门弄斧。
赵王只面上带笑,露出不屑之色。
倒是那钦天监的监正曾玉厉声道:“真是可笑,简直就是一派胡言。若是太祖高皇帝托梦,何不托梦给太后,不托梦给我等老臣,何故要托梦给一个小小生员。”
钦天监,乃是这一行当里的正统,几乎所有的祥瑞,都是需钦天监来认证的。
曾监正,便是av界里的鉴黄师,属于权威机构里的权威人员。
这内臣则是继续念道:“不几日,金陵各县按该生药方,天瘟尽去!”
什么……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天瘟……没有了?
太后一听陈凯之无恙,再听天瘟已除,竟是愣在当场,骤然失态。
“大吉,大吉啊!”姚文治第一个反应过来。
天瘟尽除,那么就不是装神弄鬼了,你装神弄鬼来看看?
现在,牵涉到了太祖高皇帝。
此前坊间都在流言,说这陈凯之妖言惑众,一个洛神赋,才引来的灾祸。
那么,若是此人是妖言惑众,太祖高皇帝,又怎么可能专门托梦给他呢?
难道太祖高皇帝,连这样的识人之明都没有吗?
因为陈凯之救师,这救师,便是忠,便是孝,这是大陈朝推崇的至高美德,所以,太祖高皇帝托梦,这既是因为被陈凯之所感动,那么还有一个缘故,就是因为太祖高皇帝爱民啊。
与其说,这江南的百姓,是被陈凯之救的,不如说,这是太祖高皇帝救的。
姚文治大喜过望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太祖高皇帝,圣德齐天,臣等,国家稍有凶兆,太祖高皇帝好生之德,消除灾厄,臣……感激涕零……”
说罢,他噗通一下,跪倒在地。
那钦天监的曾监正,却是呆住了。
卧槽,这还怎么反对?
虽然他身为钦天监的监正,可是现在也明白,无论这个所谓的祥瑞里有多少匪夷所思,同时值得怀疑的内容,他也不能反对了。
其一:天瘟居然真的控制住了,若非神迹,如何解释。
而真正可怕之处就在于,这事牵涉到了太祖高皇帝,这个版本的祥瑞里,是太祖高皇帝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你反对看看,打不死你!
不等他反应过来,赵王殿下已是拜倒,道:“儿孙们不孝,惹来这等祸事,总算高皇帝显灵,为人子孙,乃至天下臣民,无不怀念太祖大德。”
百官们轰然的拜倒,纷纷称颂。
太后只感觉一阵眩晕,至今还没有回过劲来,所谓关心则乱,这些日子,她每每想到自己的儿子身在水深火热之中,早已忧思不已,可又不得不一直掩藏着自己的情绪。
可现在……陈凯之竟还活着。
居然还得到了太祖皇帝的托梦。
是啊,太祖皇帝为何托梦呢?为何不托梦给赵王,不托梦给其他宗室……这……这……
她激动得颤抖起来,这不就证明了凯之就是陈无极,而陈无极,乃是真正的龙子龙孙吗?
她心里激动不已,踏足走了一步,身子竟是摇晃,边上的宦官眼明手快,连忙将她扶稳。
“这个孩子,品行倒是很像先帝,先帝待人宽厚,而凯之为了救自己的恩师,居然敢冒这样的风险,真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啊。”
太后心里想着,泪水便忍不住想要涌出来,她抬眸,使这热泪尽力在自己眼眶里打转,不肯让它们落下来。
看着满地拜倒的文武大臣,即便是赵王还有其他一些平日里桀骜不逊的人,现在都心服口服。
是啊,不是说洛神是假的吗?可洛神的托梦是假的,那么太祖高皇帝的托梦岂不也是造假?
可是……太祖高皇帝的托梦,绝不可能是假,你赵王或是其他宗室敢质疑,就是不肖子孙,哪里有自己的子孙质疑自己的祖宗降下恩泽,拯救万民的?
现在……是该有个决断了。
太后道:“命礼部,立即预备好告祭太庙的礼仪,三日之后,哀家将与皇帝,一道前去宗庙,谢太祖高皇帝恩典。”
此时有人想要质疑什么,太后乃是妇人,妇人怎可去宗庙呢?
可是现在,那些质疑的人,此刻竟是不敢冒头。
太后又道:“钦天监曾玉,身为监正,竟是失察,罢黜他的官职。”
人群之中,曾玉打了个冷战,几乎瘫了下去。
太后眼眸微眯,道:“赵王,这个陈凯之,该怎么处理?”
第九十五章:赏赐
突然问到了赵王头上,赵王心乱如麻,却知道大势已去,决不可再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了。
他的确有些被这突然的情况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他哪里能想到,好端端的,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天瘟,居然就消弭了个一干二净呢?
他努力地令自己镇定下来,艰难地道:“太祖高皇帝既是托梦给此生,可见此生人品贵重,臣弟一时失察,还请恕罪。”
太后面色一冷,道:“既是人品贵重,那哀家还记得,金陵同知竟是诬陷他妖言惑众,可有这件事吧,来人,拿金陵同知!交有司严惩!”
赵王等人纷纷道:“娘娘圣明。”
“至于这陈凯之……”太后徐徐道:“诸卿,可是什么意思?”
姚文治抢先道:“陈凯之居功也是至伟,臣以为,理当旌表,敕封官职,以彰显他的功劳。”
太后却只是一笑:“吏部尚书何在?”
下一刻,便有人出班:“臣在。”
“赵卿家以为呢?”
“臣以为,姚公所言甚是。”
太后却是淡漠地道:“可他终究只是一个小书生,若是重赏,也是不合时宜,何况这一次,仰赖的乃是太祖高皇帝的洪恩大德,哀家看,就算了吧,好了,明发诏书,昭告天下吧。”
“遵旨。”
众人轰然应诺。
太后摆驾至明月阁,今日她的心情,一下子豁然开朗,本是坚硬如铁的妇人,现在却突然多愁善感起来,眼里又忍不住泪水打转。
在明月阁里坐下,她命人取了那份奏疏来,看了又看,看到那陈凯之的名字,便禁不住香肩微颤,等那张敬给她斟茶来,太后淡淡道:“不相的人,退下。”
明月阁中的女官、内官俱都告退,在这里,独独留下了张敬。
张敬喜不自胜地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太后压了压手:“现在高兴还早,这是老天的庇护啊,不,是列祖列宗的庇护,太祖皇帝至今,只留下凯之这么个嫡系孙,这是太祖高皇帝显灵,也是无极吉人自有天相。”
张敬笑吟吟地道:“奴才也是万万不曾想到呢,只是……听说姚公请封陈凯之,可是娘娘却是拒绝了,这……是何意?”
太后呷了口茶,云鬓低垂,眼帘也拉下,眼里只看着茶中荡漾的茶沫,淡淡道:“洛阳有太多太多的风险了,现在赵王之子是皇帝,宗室们更是和赵王狼狈为奸,现在哀家能稳住朝局,是因为赵王这些人等得起,他们可以等五年,也可以等十年,等到赵王的儿子年长了,哀家还政给他的儿子。”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某些人,虽然时常小打小闹一下,却终究也只是小打小闹而已。可是一旦哀家认了无极呢?”
张敬恍然大悟。
太后冷声道:“若是认了他,那么许多人就等不得了,因为他们不能保证,将来赵王的儿子,是否还能做皇帝?因此,原先还能大体保持平静的朝堂,顿时就会大乱,如此,便是一场战争不可避免,便是持续的动荡,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张敬忙道:“娘娘思虑深远。”
太后露出了几分疲态,继续道:“可既然不相认,哀家怎么能保住这孩子的安全呢?赵王那儿,可盯着紧呢,若是今日,哀家显得对凯之过于看重,赵王难保不会把心思放在这孩子身上,这孩子终究还是太弱小了,哀家宁愿在这里,细细谋划,暂时让他流于市井,这总好过,让他卷入这险恶的境地。是以,哀家方才故意不在意,哀家不在意,就是让某些人不在意,他们输了一局,需要重整旗鼓,也顾不上这孩子。”
张敬感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