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锦春-第4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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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子澄脚步略停,冰冷的眼风往二人身上一扫,勾了勾唇:“臣特意将那赵国奸细阿蒲留在家中,就是想要钓大鱼的,却没想到,大鱼没上钩,小鱼小虾倒是钓起了不少。”
三皇子与四皇子同时色变。
他们此前种种行径,虽然是受二皇子暗中引诱,但他们自己的心思也不是那么经得起推敲的,此时闻言,不由有些后怕,又很是后悔,深恨自己为了立功而走了这一步险棋。
见他二人立在廊檐之外,头发上、衣服上已然被雨雪淋得精湿,却犹自不觉,两张脸上亦是同样地青青白白,就像两个水鬼也似,桓子澄不由再度勾了勾唇。
真真蠢材!
这等蠢物,给他家小妹提鞋都嫌脏了眼睛,若非中元帝在后头撑着,这两个人加起来裹成团儿,也斗不过他们家蓁蓁。
思及此,桓子澄的唇角边,便有了一痕极浅的温笑。
两位皇子见此情形,以为这位煞神也似的青桓终于大发慈悲了,不由皆是心下一喜,三皇子忙不迭地道:“都督大人威武,待有暇还望来广明宫小坐,与我聊聊那战场趣事。我那里有好酒,都督大人有空一定要来啊。”
四皇子此时也一反常态,热切地执起了桓子澄的手,笑得满面春风:“都督大人还是去我那里吧,素闻大人喜静,我那里旁的没有,好琴好茶却是常备着的。”此刻的他哪里有分毫腼腆与内敛,简直堪称热情奔放,与那码头旁拉客住店的小二差相仿佛。
面对两位皇子殿下的盛情邀约,桓子澄未置可否。
这两位皇子目前还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二皇子之前,至于往后么……
桓子澄冰冷的眼底,微有了些波动。
此时,一身玄色劲装的哑奴已然走了过来,肩膀一横,两位皇子瞬间便被挤出了圈外。
见来人竟是那个单手便把战车提起来的大国手,两位皇子皆是目露惧意,连句多话都没有,乖乖退到了一旁。
桓子澄根本就没管他们,负起两手,大步朝前,眼风则微微拢住了哑奴的一片衣角,启唇问:“公主殿下可好?”
“殿下安好。”哑奴叉手禀道,语声中似隐着些欢喜:“程宗以及英宗他们也皆无恙。”停了停,喜意渐去,浓眉一锁:“就是李九……”
他像是有些不虞,面色也沉了下去。
桓子澄神情淡然:“由得他们去罢,他们也许久未见了。”语罢,怅怅一叹:“女大不中留,此言甚是。”
哑奴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主仆二人俱皆跨进了寿成殿中。
那一刻,所有人都不曾注意到,在那些做证的庶民宫人之中,少了一个人。
杜筝,不见了。
…………………………
风越来越紧,雨却是不像方才那样密了,唯大雪仍在下着,累起清霜、染就屋檐,将皇城装点得一片素净。
秦素正在李玄度的陪同下,走在回往永寿殿的路上。
挨擦着李玄度强有力的手臂,感受着他薄薄衣衫下传递而来的体温,秦素觉得,今晚的这一切,值了。
“你们怎么回来得这样巧?”摒开众人之后,秦素便轻声问道,一面便从衣袖下头偷偷地掐了掐李玄度的腰。
极富弹性且有力的肌理,几乎能把人的手给弹开,秦素不由眯起了眼。
啧啧,这腰身可是越发劲瘦了,可见李玄度这段时间养得不错,可堪食用。
她美滋滋地想着,面上的笑容亦如花盛,比周遭的一切灯火都要华艳。
李玄度微有些晃神,直到感受到腰部传来的蚂蚁叮咬般的触感之后,他那双灰寂的眼睛里,才有了几许漾动。
“薛氏飞鹰传书,更兼江二郎偷跑回来了。”他轻声说道,将秦素的手从腰上拿了下来,团在掌中,心下忽地一片安宁。
雪片夹杂着雨星,自伞外飘了进来,似有无限柔情
第999章 昔往矣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李玄度的脑海中,忽尔便划过了这样的一句旧诗。
只是,今日的他,不是来相思的,而是来相见的。
他心心念念的女郎,很快便要成为他最珍重的家人。
这念头让他的心火烫火烫的,仿佛那大雪也化作了风花,寒冬亦成春色。
“薛氏提前得到了消息?”秦素问道。
李玄度微微点头,并不说话,只在秦素的掌心写了一个“邢”字。
秦素先是一怔,复又笑弯了眼睛。
原来,邢有荣也被收买了,这老狐狸,真会看时机。
“多少银?”她颇为好奇地问了一句。
“十万,一个消息。”李玄度说道。
秦素倒也没惊讶,点了点头:“还是划算的。”
身为中元帝身边第一人,邢有荣的消息渠道可比秦素多多了,想必他比大皇子更早觉出了不对,于是给薛家送了信,再加上江二郎出逃,桓子澄他们这才及时赶回。
她略低了头,心下思忖着,长而浓密的睫羽轻颤,宛若蝶翼。
李玄度专注地看着她,心下温软,眸色宁和。
与她分开了这么久,如今再得她相伴,他突地就觉得,此前种种奔波辛苦,皆是值得的。
“那江二郎怎么会偷跑了回来?你们没看牢他么?”耳畔传来了微带好奇的语声,拉回了李玄度的心神。
他微微侧首,将秦素身上的大氅整了整,视线的余光瞥见身后撑伞的刘长河那一张苦脸,心情是前所未有地好。
“桓……兄手下有一鬼将,名紫鬼,想必阿素也是知道。”李玄度启唇说道,清弦如冰,应着雨雪而来:“原本,江、杜、周三将皆被紫鬼施以了迷心之术,并不知乱石滩三姓精锐尽灭的真相,往朝廷送出的战报,也是三将在紫鬼的迷惑下发出的。只是,其中那江二郎却是个心智极坚之人,他应该是假装受到了迷惑,令我等放松了对他的监视,后趁着我军与赵军决战之机,他便偷偷地跑了回来。桓兄与我获知此事后,为防有变,便决定即刻还朝。好在彼时大局已定,赵国退守泗水关以北百里,往后,那里便是大陈的边境了。而在回程的半路上,我们又收到了薛氏示警,于是加快了行军速度,终是及时赶到。”
秦素弯眉而笑,拉着李玄度的手摇了摇:“李郎又怎么会与桓郎在一处的?”
“是桓兄主动找到我的。”李玄度的语声很是平和,那双往昔总是显得很深邃的眉眼,此时因欣悦而添上了一笔生动:“便在桓兄今岁代天子巡边之时,他约我于黄垭子口见了一面,彼时,我们便定下了泗水之计。”
秦素闻言,一下子就来了精神,停步看向李玄度,目中满是关切:“正要问你呢,那泗水之战是怎么回事?巨石阵果真很厉害么?你们是如何摆脱这一局的?”
听了她的话,李玄度的面上,便现出了一个激赏的神情,赞叹地道:“桓兄,实神人也。他早就知道那乱石滩乃是一个阵法,在黄垭子口时,他便请托我派人前去查看,而我的人便将那机关阵的法门摸了个大概。决战前夕,江二郎联同周、杜二人请战,要将桓兄引往乱石滩。桓兄将计就计,命苏先生将这三将以迷药灌倒,并着人假扮成三将模样,反将这三姓府兵尽皆引去了乱石滩,引发机关,尽覆三军。”
寥寥数语,极尽简致,可秦素却听得心潮起伏。
想那万军之中,如何调度大军,如何使得三姓其余将令听命,如何将那一万三千精锐引往乱石滩而不引起混乱,这皆是极难之事,就算桓子澄重活一世,此事亦有风险。
秦素试着将自己放在桓子澄的位置想了想,忍不住直摇头。
就算她身为男儿,行此大计想来也是诸多困难,由此可见桓子澄其人之坚忍超拔,出乎于众人之上。
此时,便闻李玄度又道:“彼时,那巨石阵被我们引动机关,突然发动,真真是山崩地裂、天地色变,比之上京地动还要惊人。河对岸的赵军闻风而动,趁夜渡河,想要将我军一网打尽。只是他们没料到,当他们大部人马尽皆行上冰河之时,那河水之下已有死士引爆火药,炸碎浮冰,河水暴起,赵军最为精锐的三营前锋,尽殁于这一战。我军不废一兵一卒,便已锁定胜局。”
“死士?”秦素立时挑出了这个字眼,疑惑地看向了李玄度:“桓郎手下,也有死士?还有,火药又是从何而来?”
李玄度侧首看向秦素,目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欢喜。
“阿素真聪明,一问便问到了关键。”他唇角的弧度弯了弯,漫天雪光之下,深邃的眼眸拢向秦素,宛若盛夏之夜的星空:“那些死士,是从隐堂买的。”
他似是想要笑,眼睛里的光芒一点一点地幻动着,像是渐燃的烛火:“隐堂之人大约没想到,他们的阵法,会被他们自己人破掉。”
说到此处,他终是长笑出场,目中那种又是赞叹、又是欣然的神情,直叫秦素瞧得都要发痴了。
好一会儿后,她方才回过神来,忍不住拿指甲刮了刮他的掌心:“还有火药呢?那火药又是怎么来的?”
李玄度没说话,只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向他自己点了点。
秦素一下子张大了眼睛:“火药是你带来的?”
“是。”李玄度微微颔首,眸光拢在眼前这张艳丽的面容上,胸中一阵发热,忍不住伸出手,在她的发上抚了抚。
细嫩而柔软的发顶,温温地触着他的手掌,像是能化去人的心。
“嗯咳”,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咳嗽,秦素忙不迭抬手拍开李玄度的手,回身看去。
在离着他们约有十步之处,旌宏正负着两手,慢悠悠地跟在他们身后。
“我们没做什么,真的。”秦素向旌宏挥动了一下手中的锦巾,笑得纯善而又无辜。
第1000章 结同心
旌宏闻言便板起了脸:“好生说话,别动来动去的。”眼风扫向李玄度,眨了眨眼:“拉拉小手就行了啊,再多的我可得管了。主公有严令。”
李玄度的面上,生起了一丝可疑的红云。
不过,他很快便又压下了那阵不自在,正了正神色。
那一刻,他仍旧是从前那个淄衣披发的李九皇子,清华耀目,遍身冷寂。
“我省得。”他向着旌宏点了点头,负起了一只手,竟是真的不再去触碰秦素了。
秦素简直觉得莫名其妙。
桓子澄管得可真宽,她贵为公主,那还不是想拉谁就拉谁,想睡谁就睡谁,轮得到他个臣子来管?
不过,转念想想,秦素又有一点点的欢喜。
这种被人管束着的感觉,似乎也很不错。更何况,那管着她的人,可是个绝世大美男。
罢了罢了,瞧在他长得好看的份儿上,就被他管管也没什么。
秦素弯了眉眼笑起来,也不说话,仍旧转身与李玄度继续向前,两个人拉着的手,却是并没松开。
“与公主再说几句话,我便要去了。”李玄度冰弦般的音色直若奏琴,在秦素的耳畔来回往复。
秦素的心下莫名有些不舍。
这种情绪,还是她两辈子加起来头一遭。
“如何又要走了?你要去往哪里?”她侧首看着他,如蕴春烟的眸子里,此时似是泛起了雾澜。
李玄度情不自禁地又想去抚她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儿,却又在半途改了个方向,转为抚向腰间佩剑:“我先要去见贵国皇帝,向他递交结盟国书,并求娶晋陵公主。”停了停,眸光又是一阵漾动:“桓兄已然应下,泗水战后,便即发兵五万,助我大唐夺回失地。父皇便此应允了你我婚事。我明日便要回国,准备迎亲事宜。”
秦素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结盟?求娶?迎亲?
这么快?
不,不对,问题不在这儿。
问题应该是,这种事情,怎么好这就样跟她说起来?
她是女郎啊,她也会害羞的啊。
虽然是如此想着的,可是,那心底里的甜蜜却来得这样地快,猝不及防之间,便将她整个儿包裹了起来。
来不及去害羞,也没去多管旁人怎么想,秦素的唇角,正在不受控制地越翘越高。
她真的……很欢喜。
这世间还有什么,及得上这寥寥数语的甜蜜?
她就如同品尝到了一颗最甜的糖果,从心底里一直甜到了舌尖儿上。
“你不是诳我的罢?”她听见自己这样问道,望着李玄度的眼睛舍不得眨上一下,生怕一个眨眼,这甜蜜的梦就要醒来。
李玄度温柔地看着他,复又正了颜色,庄重颔首:“阿素接了我的心,便要成为我的人。”他将空着的那只手按向胸口,神情端严,眸中漾起的柔情几乎将秦素淹没:“那七彩绳结,便是我的心。”
语罢,他忽地松开秦素的手,撩起战袍单膝点地,半仰着头看着她。
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眸子,在那一刻盛载着无限温柔,尽皆拢在秦素的身上:“公主殿下,可愿为吾妻?”
雪花如舞,细细的雨丝扑上人的脸。
秦素的脸颊,一下子红得如同夏天傍晚的彩霞。
这……这又是什么情况?
李玄度这厮,这是在求她嫁予他么?
秦素张了张口,忽然便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这不是她今天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心跳。
就在方才,在那铁炮轰来之前,她也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可是,她此刻的心跳,却与方才有着那样明显的不同。
更欢快、更响亮、也更有力。
几乎就在她听见心跳的同时,她也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那样急迫地,仿佛花儿在阳光下迫不及待地绽放,又若蝴蝶在晨风中舒展着翅膀,那欢喜而满足的情绪,几乎涨满了她的胸膛。
“我愿的。”那声音好似有些陌生,然而秦素知道,那正是从她的口中发出的,她的回答。
在经历过了这一晚的生死轮转,再没有什么,比得上这一刻的一问,与一答。
李玄度的面上,绽开了一朵灿烂的笑,如同阳光初破云层,扫去了他恒久以来的冷寂与灰暗。
他站起身来,执了秦素的手,贴上了他的胸膛,目中的热度似是要将她融化:“此生此世,吾愿与汝永为好。”
秦素仰首看着他,鼻尖微酸,双目泛红,可心却是轻盈的,仿若飞在了五彩的云朵之上。
原来,真正的喜悦是这样的,好似整个尘世都在舞蹈,好似那雨丝与雪片也带着甜意。
她仰头看着他。
他亦垂眸望她。
大雪纷纷扬扬,落上他们的衣襟,银粒般的雨丝被风携着,在他们的发梢轻舞。
风色温柔,尘世安稳。
旌宏远远地瞧着这一幕,美丽而沧桑的脸上,忽尔便划过了一丝回忆,眸光怔忡,似是瞧得痴了……
雨雪本是无情物,只是因了人的心境不同,便被赋予了不同的含义。
位于皇城一隅的这些许甜蜜,终究也只限于这一小方天地罢了,在更多人看来,这一场夹着雨丝的大雪,却是无比寒冷且残酷的。
江仆射立在门廊之下,怔怔地望着飞扬的大雪,神情有些怅惘。
这位与薛允衍合称大都双俊的江氏美郎君,此刻像是蒙了层浮灰,老了、旧了,再不复往日的神采。
雪落无声,在风中旋转起舞。
江仆射举首四顾,入目处,是一片明亮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