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锦春-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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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
说完了这个字,钟景仁便又有些出神,一时间便不曾说话。钟氏亦是无言以对。
她已经很久不曾见长兄有如此考语了。
就算是秦彦昭,钟景仁也向来只以“中平”、“纯朴”之语论画,而秦彦婉之画,更只得了“清幽”二字而已。
可是此刻,他却对秦素的画点评了九个字,且用字极重,这让钟氏在讶异之余,亦有一点不自在。
她嫡亲的儿子,竟比不上东院庶出的外室女,纵然那评断之人是自己的长兄,所评之语亦称不上褒奖,钟氏却依旧难免不快。
钟景仁一瞥眼间,见她的眉眼又阴沉了下去,十分无奈,摇头劝道:“你这又是做什么?些许小事何苦放在心上?不过是个庶出女郎罢了,又养在东院,她的画是好是坏、心性是善是恶,终究及不到你们西院。我也只是一时兴起多说了两句,你又多想了。”
钟氏闻言面色稍缓,钟景仁便又道:“那六娘小妹往后只远远看着便是。相较于她,西院诸事才更重要,二郎与四郎皆是心性正直的好孩子,你这个做母亲的正该多多看顾,莫要再生别事。我看二郎有时失于轻浮,这上头你要多下些功夫,别只盯着他的学问,为人处事上亦需多多提点。”
他语声谆谆,皆是一片爱护之心。钟氏与这个长兄感情一向很好,此刻便颔首道:“正当如此。长兄说到了我心坎里。”
钟景仁又道:“还有,你不是说要办族学么?此事实是大好。依我看来,秦家现在缺的便是这一点书卷之气,那窑厂开得再多、秦瓷秦砖再是有名,亦不如一所族学能立得住根本。”
听得此言,钟氏倒又被勾起了一腔心事,叹了口气道:“长兄说得何尝不是?只是……到底艰难了些,就算族学开了起来,又往哪里去请夫子?”她的语气有些黯然,意态消沉。
秦家如今门楣之低,就算真办起了族学,莫说是名儒大家了,便是一般的夫子,恐也不愿附就。
听得钟氏所言,钟景仁却显得不甚在意,挥了挥衣袖道:“这又是什么难事?只要族学开起来了,总能寻到夫子的。”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又沉声道:“我倒要劝一劝你,你也需好生劝劝太夫人,切勿学那些所谓士族人家,一力去请什么名师坐阵、大手讲习。依我之见,只要是扎扎实实有学问、品性好的,便是寂寂无名的寒族子弟,亦可请来当夫子。秦家本就豪富,沽名钓誉之举,实当慎之。”
钟氏点了点头,喟叹道:“长兄所言甚是,阿圆记下了。”
钟景仁又道:“我也会帮着暗中查访的,若有合适的良师,必当荐来,小妹毋须多虑。”
钟氏闻言,眉间忧色淡了些,又想起了秦彦昭他们学问上的事,便坐在了钟景仁的对面,絮絮地向他讲述起来,那轻柔恬和的语声,自布帘款款透出,为西华居增添了几许温馨与安然。(未完待续。)
第106章 疏影间
秦素并不知晓,自己竟成了钟氏兄妹的谈资。
此刻的她正立在西院的角门边,两颊冻得微红,一面呵着手取暖,一面眼巴巴地看着秦彦昭。
“二兄,是不是这样的呢,黄柏陂在这里……那里便是连云山……然后这里……嗯……就是青州城了……我说得对么?”她将一只手移开唇畔,在半空里胡乱地指来点去,虚心向秦彦昭求教,颊边的红晕似是又深了一层,显得颇是不好意思。
秦彦昭被她缠磨了一路,此刻已无方才那种温润诚厚的气度,直是一脸想要挠头的郁结神情。
许是在德晖堂听到了一个陌生的、且十分古怪的地名,这位六妹妹出门之后,便悄悄地踅到了他的面前,喏喏地小声问他黄柏陂在哪里,是个何等模样的所在,离青州远不远等等。
望着她黑瘦的小脸,偏一双隐在刘海下的眼睛清清亮亮的,他身为兄长,何忍拂之?于是便耐着性子,将自己记得的地形画给她看,又大略向她解释了一番。
谁想,这个六妹妹看着有两分聪明,实则竟笨拙得堪比木头,看不懂他画的地形也就罢了,竟对将地貌山川画在纸上一事十分不解。
虽然她也会画画,可是画的皆是实景,而地形图却是将大片景物只以几根线条或微小图样加以标志,他这个六妹妹的脑袋便转不过来了,榆木一般半点不通,枉他费了好些口舌,她仍是一脸懵懂,看得他直想叹气。
“不是这般的。”秦彦昭第七次否定了秦素的理解,语气十分忍耐,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黄柏陂位于汉嘉郡,青州在江阳郡,两个地方隔得极远,六妹妹画得太近了,且方位亦是大谬。”
秦素闻言,立刻惶恐地低了头,小声嗫嚅地道:“我……我太笨了……我就是弄不明白,明明是青州城,怎么能缩得那样小法……我……是不是太笨了?二兄一定是恼了我了……”说着说着,语气已是渐渐低微。
秦彦昭垂眸看去,却见秦素说完了话,偷偷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巴巴地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赶快垂了下去,脚下两只木屐可怜兮兮地并拢在一处,看上去十分无措。
秦彦昭心头涌起的那点不耐烦,“噗”地一声便泄了气。
若论可怜,父亲所出的诸位兄弟姐妹中,最可怜的便是六娘了。打小便没了生母,又长在田庄、无人教导,竟是笨得比那……比那……
秦彦昭一时间竟有些词穷,想不出还有什么能用来形容秦素的笨。
他拧眉站了一会,终是无力地道:“罢了,你与我去西庐罢,我给你看地形图。否则只怕我们说到明日天亮,你仍是弄不明白。”
“二兄有图形册么?”秦素适时睁大了眼睛,努力扮演求知若渴、自伤身世的可怜庶妹形象,“我真的可以去看么?”
秦彦昭负了两手,洒然颔首:“自然,为兄何曾骗过你?”
秦素立时弯眉浅笑,作势向他福身行礼:“多谢二兄。”
秦彦昭大袖一挥,唤起一旁的阿承:“阿承,前头带路。”
阿承方才一直垂首立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此时闻言,立时躬身应道:“是。郎君、女郎,请随我来。”语罢便当先跨过角门,往前行去。
阿栗随在秦素身侧,虚扶着她的胳膊向前行,一壁轻声问:“女郎可冷?这只暖囊冷了,要不要我先回去取个新的?”
秦素摇了摇头,心中亦喜亦忧,一时间却是说不出话来。
能够前往秦彦昭所居之西庐,就近观察他的情况,她自是百般乐意的。
然而,那份图册一日留在秦彦昭手上,便一日是个祸害。只是他对这图册十分爱惜,珍重藏之,根本不许人碰。若想要顺理成章地将此物毁去,还需图一良策。
秦素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今日不过是去探个虚实罢了,先查明那图册到底是否官制,再看一看秦彦昭收藏图册之处,余事只能徐徐图之了。
幸而此事是在最后抄家时才被查出来的,亦即是说,这图册秦彦昭收藏得极隐秘,而钟氏等人就算知晓他有图册,也以为那是私制的,并未当回事。
至少从时间上来说,并不是很紧迫,秦素还有时间去仔细筹谋。
见她神色凝重,阿栗便也不再说话,只小心地行在上风口,替她挡着那阵阵掠过的北风。
原本今日跟出来的是锦绣,不过,方才德晖堂双姝较艺,秦彦婉胜了秦素一筹,林氏正自开怀着,锦绣自彼时起便是一脸要去请功的模样,仿佛秦素技不如人,全是她的功劳。
秦素乐得遣开她,便嘱她先将画放回去,换阿栗过来服侍,因此这时便是阿栗随侍于秦素身旁了。
几个人一路无言,安静地自角门后的一段穿堂行过,转上了长长的回廊。
相较于东院的冷寂与压抑,西院似是要多出了几分鲜活之气,虽仍是寒冬,却可闻远处水声潺潺,园中多植花木,风里隐着梅蕊冷香,令人精神一振。
“那一处便是西暗香汀,五妹妹便住在那里。”行过回廊的一个转角时,秦彦昭伸手指着东南方向的一角飞檐,含笑道:“五妹妹最喜植梅,这些年我也帮她搜罗了不少,如今却是她院中梅花最盛之时,真真是疏影暗香开遍。六妹妹一会若不急着回去,可去她那里坐一坐,赏赏梅。”
秦素纵目看去,却只见几重翠柏参差耸立,连那飞起的瓦檐亦看不大清,又哪里能见得到半分梅影。
倒是有幽幽暗香,逐风而来,又婉转而去。
她略略凝了神,便仰首笑道:“二姊姊院子里也有一株老梅呢,想必过些时候也要开了,那梅树生得很有筋骨,开出花来也定是好看的。”略有些夸耀的语气,正符合她这没见识的村姑模样。
秦彦昭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这两处如何可比?便是西暗香汀的一株宫粉,也远胜于东晴山庄了。”
秦素立时显出满脸的不服气,将头一扭,脚下故意踩出极重的步子来。
秦彦昭对这个六妹妹向来很是无法,摇头笑叹,“罢,罢,我也不与你多说,一会你有空自去瞧便是。”(未完待续。)
第107章 梨园雪
在回廊里转过几个弯,便见一旁显出一条细细的羊肠径来,小径上铺着洁白的石头,便是在阴暗的光线下,亦是白光耀眼。
小径的尽头便是两扇虚掩的半月门,一带花墙蜿蜒环绕,墙外有一株高大的梨树,树下堆着厚厚的雪,仍是晶莹洁白。
秦素仰首看向门楣,那上头挂着玄漆匾额,上书着清清瘦瘦的“西庐”二字,却是秦世章的墨迹。
“便是此处了,六妹妹请进。”秦彦昭极具主人风度地向前伸了伸手,阿承已然上前推开了门。
秦素便扶着阿栗的手,款步跨进了院中。
这间院子颇大,里头却只有几棵松竹,并无别的花木,亦没有多余的装饰,那院门外的一树梨花探进来大半个身子,到得春时,便是这院中唯一的丽色了。
秦素不由暗自点头。
西庐收拾得十分相宜,看起来,钟氏对秦彦昭实是各方面皆关照到了。
因才经过一次搜检,西庐中的仆役皆是生面孔,秦素看了半日,也未瞧见前世见过的那几个使女,只有两三个年幼的小鬟守在厢房等处,院中行走的多为半大小厮。
“郎君回来了。”一个守在正房门前的小厮见了秦彦昭等人过来,连忙几步迎上前来,待瞥见秦彦昭身后的秦素时,他明显有些发愣,过了好一会方弯腰行礼。
另一个守在门边的小厮此时便掀开了布帘,口中笑称:“郎君请进,女郎请进。”态度十分殷切。
秦素暗自打量着那两个小厮,眼尾的余光却瞥见阿栗两腮微鼓,似是颇不以为然。
“怎么了?”秦素轻声问道,一面与前头的秦彦昭拉开了些距离。
阿栗鼓着嘴巴看了那两个小厮一眼,方凑在秦素的耳边,飞快地轻语道:“那掀帘子的小厮便是阿胜远房堂兄的义弟。”
秦素挑了挑眉。
钟氏将西庐的人手全都换了,那两个帮着搜西窗书斋的小厮,原就是钟家的家仆,充作秦彦昭的小厮自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秦素一面转着念头,一面便被秦彦昭请进了正房明间。
房间里布置得十分简朴,一应桌椅几案皆是素色无花纹的。虽然孝期已过百日,然屋中仍是没有一件多余的物件,除了白黑两色便无旁的颜色,连仆役们的衣着亦皆不出此二色。
看起来,受此前逾制之事的影响,秦彦昭于些小节处已然极是自律,不得不说,这样的他令秦素十分欣慰。
“六妹妹请往这屋里来,这屋中略暖一些。”秦彦昭将她让进了东次间,又招呼小厮送上了暖囊。
东次间亦只是门帘厚些,并无取暖之碳炉、熏笼等物,仍是简朴至极。
秦素四顾一番,赞叹地点头道:“二兄至今仍遵百日之制,实在令小妹拜服。”
秦彦昭神情微滞,面上似是有些不自在,不由自主地便将视线转向了窗外,停了好一会,方勉强一笑:“此乃祖宗定下的礼法,自是须得加倍遵从。”
秦素面上维持着赞叹的神情,叹声道:“二兄说得真好,小妹多有弗如,往后还要向二兄好生学着才是。”
秦彦昭微微侧首,眉目间划过一丝黯淡,却未再接话。
秦素知道这话题让他有些不舒服,便也不再继续,顿了一顿便转过了话头,故意将语气放得轻松了些,含笑道:“好啦,我已然印绽吹搅宋髀翘萌胧医硕值氖榉浚雇植涣叽屯迹眯∶靡渤ば┘丁!�
秦彦昭闻言,启唇一笑:“六妹妹说话便是有趣。”
他此时的语气较方才轻松了一些,语毕便吩咐一旁的阿承:“你去里间大书架,将最下头的那只书匣搬过来,若抬不动便叫阿束帮你。”
阿束便是阿胜堂兄的那个义弟,听秦彦昭有唤,他便应声上前道了声“是”,阿承亦上前领命,与阿束一同去了东梢间,不一时便两人合抬着一只大书匣走了进来。
那书匣乃是榉木所制,通体漆着玄漆,并不见名贵,唯体形十分巨大,看阿承他们吃力的样子,分量应该也很沉。
二人抬过书匣搁在靠窗的大书案下,便无声地退了下去。
秦素见状,便亦转向阿栗,轻声吩咐道:“罢了,趁着此时无事,你且先回东篱替我取个暖囊过来,再去里间匣子里取一角银,记得避着人一些。”说着便自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囊并一把钥匙来,交予了她,语声更是轻细:“这是开匣的钥匙。还有这些钱,方才来时却是忘了,西院角门的老妪却是不曾打赏,你拿去予了她们罢。”
这些守门的老妪、扫地的仆妇,最是爱四处乱嚼舌根。秦素知晓,她这几个小钱并堵不住她们的嘴,不过是不叫她们主动往外传就是了。
她来西院的事情,能晚些被人知晓便晚些,最好无人提及才好。
她二人这厢轻声地说着话,秦彦昭便在那里开书匣。
那书匣上挂了三把亮锃锃的铜锁,开起来颇要费些时候,直待秦素交代完毕,阿栗领命去了,秦彦昭仍在拿钥匙捅着最后一把锁的锁眼,神情极是专注。
秦素见状,心中便又多了一层烦难。
她没料到,秦彦昭竟将这图册锁得这样严,难怪阿承说偷不出来呢。那三把钥匙全在秦彦昭手上,书匣又收在里间卧房,一般人根本便摸不着。
“咔”地一声,最后一把锁应声开启,秦彦昭一面收起钥匙,一面便直起身来向秦素笑了笑:“六妹妹可是要笑?为兄这般行止,可称得上敝帚自珍了。”语气微带了两分自嘲。
秦素连忙摇头:“我不会笑二兄的。”说着便又略略垂首,语声渐微:“这是我强求着来看的,让二兄为难,实是我的不是。”越往下说,头便垂得越低。
她已经摸熟了她二兄的性子,最近又时常对镜练习,如今做出这副可怜模样已是得心应手了。
见她黑瘦的小脸半低着,乌鸦鸦的两个丫髻下垂着两条白布带,模样倒有几分楚楚可怜,秦彦昭的心早软了,柔声道:“六妹妹说得太重了。你一片向学之心,为兄自当帮着才是。”语罢他便打开书匣,将一卷图册取了出来,递到了秦素的跟前,温言道:“喏,这便是山川图册,你且瞧着便是。”(未完待续。)
第108章 山川册
秦素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