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锦春-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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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夫人此时便神情柔和地说道:“没想到程家竟出了头,却是叫你长兄为难了。”
同为姻亲的钟家,终究还是受了委屈,太夫人语中种种关切与歉然之意,尽在不言中。
钟氏心底微热,眼眶便又有些发红,她掩饰地去搁茶盏,淡笑道:“这原是应当的,太君姑说的,倒叫我汗颜。”
太夫人向她笑了笑,略提了声音吩咐周妪道:“妪,一会你亲去库房,将那两只成双的朱锦绣牡丹匣送去西华居。”
周妪躬身应了个是。
太夫人又转向了钟氏,神情十分柔和地说道:“你与你长兄皆辛苦了,那两支老参便留着熬汤补神吧。你留一支,另一支便叫人送去壶关给你长兄。”
这两支名贵的人参,便是太夫人的一片心意了。
“他们小孩子家家的,君姑不用给他们这些,太贵重了,还是君姑自己留着补身子才是。”高老夫人慢条斯理地说着客气,唇角弯出一个笑来,显是心情不错。
太夫人便笑看着她道:“这参摆在库里也有许久了,这几年天气潮,若是霉坏了倒可惜,他们几个实是辛苦,为了秦家殚精竭虑的,你也别拦着,这是我这个做长辈的一片心意。”
她这话语意真切,高老夫人遂笑而不语,倒是钟氏,闻言眼眶便又有些发红,起身道了谢,复又归座。
太夫人向她笑了笑,便又拾起了方才的话题:“却不知那黄柏陂之事,后来又是如何?”
钟氏垂首沉吟了一会,方细声说道:“昨日长兄派人送了口信,说那程家忽然便松了手,如今只剩两家窑主与我们相争。那两家其实并不难应付,想来用不上几日,黄柏陂那一块,终究还是会收归我秦家名下。”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便露出个如释重负的表情来。
只要程家不插手便好。
程家久踞江阳郡,乃是老牌士族。无如必要,秦家自不愿轻易得罪了他去。而此次秦家不战而胜,并未与程家多费口舌便得了便宜,省却了无数手脚,她自是觉得轻松了许多。
心念及此,她面上的神情便越发温婉,笑着向太夫人道:“这也是太君姑洪福齐天,才叫那程家没得逞。”
太夫人闻言便笑了起来,和声说道:“所以我便说,不必急在一时。所谓失之东隅、得之桑榆,这世间诸事,好坏掺半,我们能得着那一半好的,自也需受得那一半坏的才是。”
此言说罢,两院四位夫人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未完待续。)
第153章 携芳樱
秦素安静地听着她们的话,心底里是一片奇异的安静。
那一刻的感觉,就像是一个明知必死之人,用尽全力想要让自己活下来,最终发现只是徒劳,那种“果然如此”之感,反倒让人不惊讶了。
她甚至觉得,这样的结果才是正常的。
黄柏陂乃是秦家志在必得之地,若是轻而易举便打消了钟景仁的念头,那才叫奇怪。
她只是有些不解,程家如此轻易便收了手,原因何在?
还有,薛允衡又去了哪里?
由始至终,这件事里始终不见他的身影,为什么?
难道说,此事她竟又是弄巧成拙?
秦素面无表情地坐在榻上,思绪便如那帘外东风,一忽儿来,一煞儿去,眸色却是越发地冷淡疏离。
“……说起来,这一次,倒是霍家无意间帮了我们的忙。”蓦地,一道冷涩的声线响了起来,却是高老夫人的声音。
秦素心中陡然一凛。
霍家?帮忙?
霍至坚一向眼高于顶,为何反而要帮秦家的忙?
她微蹙眉心,凝目看向说话的高老夫人,却见对方神色中带了几分欣然,含笑向太夫人语道:“君姑许是也未想到罢,这霍家竟还能帮上我们的忙。”
“如何又扯上了霍家?”太夫人还未说话,吴老夫人便抢先问了出来,那张惯是冷淡的面容上,含了些许不解。
林氏亦跟着道:“竟还有这样的事?”她的脸上是纯粹的好奇,一双眉毛都挑了起来:“霍家帮我们的忙?不要是被人家骗了罢,我看哪……”
“咳咳”,太夫人轻嗽了几声,打断了林氏不着边际的联想,复又看向钟氏,和声问道:“果有此事?”
钟氏含笑在座位上欠了欠身:“确有其事。”
“这倒真是奇了。”太夫人的眸中划过了一丝异样,看上去也是极为不解,“内中详情如何,你可知晓?”
钟氏姿态优雅地掠了掠鬓发,款声语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是钟财从外头得来消息,说是前几日,霍中正给程郎中令下了帖子,请他去平城霍府做客。其后霍中正便于官署中提及‘身为朝廷命官,不可与民争利’之语,那程家便是在那个时候,带着人自黄柏陂退了出去。”
“原来如此。”太夫人一直压着眉峰听着她的话,此刻便将眉头微微一松,释然地道:“看起来,这位霍中正,倒是大有君子之风。”语声平平,听不出喜怒。
无论如何,霍至坚的无心之举,却是帮了秦家的大忙,因此在座的所有人,对他的印象已是大为改观。
这其中,自是不包括秦素的。
她不明白霍至坚为什么会帮着秦家,她只知道,这看似善意的帮助背后,很可能隐藏着不可告人的意图。
“人家霍家如此大度,倒是我们,实在行止有亏得很。”高老夫人突兀地开了口,很显然,她还记着上回霍夫人来访之事,此刻的神情极为冷厉,说出来的话更是十分不客气:“不是我说,秦家的女孩子们也的确都该收敛些才是,今时不同往日,有时候,就得忍字当头。”
言至此处,她冰冷的视线忽然便扫去了秦彦婉的身上,眯了眯眼,语声冷得耍骸澳晕约河胁庞忻玻钟懈龊贸錾恚阃颂旄叩睾瘛K稻淠烟幕埃裘涣饲厥险衷谀忝堑耐范ィ忝钦庑┬∧镒雍屯馔纺切┦�
“君姑,算了罢。”耳畔忽然滑过钟氏低柔的声线,温婉清润,若三月微雨轻盈滴落。
她柔婉地说罢,便又看了看上座的太夫人。
高老夫人想来也知,她方才的话有些过了,于是便僵着一张脸,“哼”了一声,不再往下说了。
堂上堂下一片死寂,太夫人神色未变,一旁的林氏却是气得脸色铁青,而秦彦昭的面色则是忽红忽白,看上去尴尬至极。
钟氏一语说罢,便提起布巾印了印唇角,面上便堆起个温良的笑来,看向东院诸女道:“君姑是个最端肃的性子,说的话恐不好听,然她也是好意,你们也该听听长辈的话才是。说起来,我虚长了你们几岁,虽不敢自夸阅历,却也比你们经得事多些,我只在此也说一句:往后你们开口前,还请先好生思量了再说,毕竟,这府里姓秦的,不止你们这几个。”
安静再次笼罩了整个德晖堂,沉沉若有实质。
东院诸女此时早便离榻起身,静立听训,此刻听了钟氏所言,众女俱是敛首不语。
西院两位夫人出言教训,太夫人却始终不曾阻止,这其中的意思,除了林氏这个糊涂的,谁不明白?
“好了,都坐下吧。”良久好,太夫人终于发了话,语声含了些疲倦。
秦素转眸看去,却见她正以手抵额,食指与拇指轻轻捏着两边的太阳穴,面容倦怠。
“君姑累了,还是好生歇息罢,我们也不好多打扰。”吴老夫人淡声说道,人已是离座而起,拂了拂衣袖。
她的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毕竟,他们东院可是在太夫人的眼皮子底下被西院的人下了脸,这种事情任谁碰上,心情都不可能会好。
太夫人想来确实是倦了,也未推辞,只向众人挥了挥手,便扶着周妪的手去了东次间。
她这一去,两院诸人便也怀着各自的情绪,离开了德晖堂。
秦素却并未急着回东篱。
她寻了个借口,带同阿栗转去了菀芳园。
园中春色正浓、花香馥郁,前两日的茸茸新绿,已经被更为深翠的荫绿所取代,行走其间时,越发有种春阴垂野、佳木葱茏之感。
秦素漫步园中,看似并无目的,实则却是前后左右皆望了个清楚,确定周遭并无旁人,便一路行至园子最高的那处翘檐四角亭中,那亭下水波流淌,风里有纷飞的樱花。
秦素望着那清溪出了会神,便伸了手去接那飘来的花瓣儿,一面便向阿栗漫声道:“有件事我要交代予你,也只有你能做得好。”将一枚花瓣儿接入掌心,她垂眸细看着,那刘海下长长的睫羽颤也不颤,似凝住了一般。
阿栗随侍她已久,知晓她这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此时便肃起了容颜,挨近前去低声应道:“是,但听女郎吩咐。”
秦素淡声语道:“过不上几日,家里怕是便要收拾行装去上京了。我会带着锦绣与阿葵上路,而你却需留在宅子里,替我看着东篱。”(未完待续。)
第154章 凝碧空
阿栗闻言,诧然地睁大了眼睛。
“去上京……”她喃喃地说道,心底里的惊讶一点点漫上了眉眼,那双本就大的眼睛,也瞪得越来越大。
秦素并不曾去看阿栗的表情,兀自垂了首,手指轻捻着掌心那细薄的花瓣儿,再度轻声地道:“阿栗,我要你留下不为别的,是想你替我看着东梢间那只上锁的旧衣箱。那衣箱于我极为紧要,你定要替我看牢了,万不可叫人乱碰,可记下了?”
她语声虽轻,态度却极为冷肃,阿栗不由心下微凛,立时应声道:“是,女郎,我记下了,我一定好生看着那衣箱。”
秦素转首看了看她,面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复又调转视线,轻声续道:“此去上京,没个一年半载,我怕是回不来了,而太祖母她们却会先行回来。待她们回了府,只怕我便要自东篱搬出来了,那只衣箱,你一定要亲手将它搬去新的院子里。”
她的神态淡然安宁,似是全不知她说出来的话,是何等的令人惊异。
阿栗惊讶极了。
这接二连三的,秦素说出的话,无不是匪夷所思之事,甚至就连一年之后的事情都做了安排,这已然超出了阿栗的理解范围。
她瞪大了眼睛看向秦素,眸中有着极浓的不解与疑问,迟疑了好一会,终是结结巴巴地问道:“女……女郎为何这么说?女郎为何……为何会留在上京?又为何会搬家?为何女郎会知道……”她越说声音便越小,而面上的疑问却越来越深。
“你是想问,我怎会知晓这之后半年甚至一年的事,是么?”秦素抬起眼睛看她,启唇一笑。
阿栗不语,大眼中的疑惑几乎溢出面庞。
秦素弯了弯眉,垂下了浓密的眼睫。那小扇般纤长的睫影落在她并不白皙的面颊上,将那双清凌凌的眼波掩去大半,只似有还无地留了一尾眸光,微微一挑,竟有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妩媚。
“我便是知道这许多事,无论你信或不信,只照我说的去做。”她的语声几乎是轻柔的,却不知为何,反倒比疾言厉色还要多了几分冷肃。
阿栗凛然,点了点头,不再出声。
“还有,这个你收好,”秦素轻声地说道,一面借着垂下的袖子遮掩,将一张字条放进了阿栗手中,“交给阿承,我有事请他帮忙。”
“是,女郎。”阿栗轻声应道,一面四顾看是否有人,一面便将字条藏在了袖袋里。
秦素便又招手唤她近前,低语道:“我还有个口信要请他代转周妪,你也一并告诉他罢……”
她将声音压得极轻,凑在阿栗耳边说了几句话。
阿栗一面听,一面那眼睛又瞪得大了,满脸的惊异,却也没敢再多问,只用心记下她的话,复又大力地点头:“我知道了女郎,我会告诉他的。女郎放心。”
秦素闻言向她笑了笑,退后一步,摊平手掌伸出了亭外。
东风嫋嫋,将她掌心的那枚花瓣轻轻拂起,忽儿一刹便飞上了半空,婉转翩舞着,似尘世间流落的精灵,不过几息之间,便飘向了那一带清泠流波,随水而去。
秦素的视线,遥遥地望向那花瓣消失的方向,又顺着那一脉清溪,渐渐地将眸光抛远,凝去了远处。
高大的院墙与重重绿影,圈出了一小片碧蓝的天空,洁净若最纯粹的水晶,没有一丝云絮。
秦素痴痴地望着,眼前似又浮现出了另一片天空,与眼前的晴空交叠了起来,渐渐占据了她整个心间。
那是一片灰而暗的天空,高阔、苍远、寥落,带着阅尽人事后的孤寂,即使光阴明媚、岁月婉转,亦洗不去那片天空下彻骨的冷意。
那一刻,秦素的眼前幻化出了一片荒芜的景象,颓倾的石屋,晦暗阴森的大殿,长满野草的小径,以及,那巍峨高大却又衰朽不堪的牌楼。
白云观。
她曾经在噩梦中见过它,亦曾在憧憬时念过它。
而今,它便在千里之外,在这同一片辽阔的长空之下,如同许久未见的故人,遥遥地凝望着她。
秦素叹了口气,缓缓收回了视线。
此行得去上京、得入白云观,她最该感谢的,是赵国那位野心勃勃的君主。
算算日子,广陵那边此刻应该已经打起来了。赵国的长戈铁马,已然踏上了陈国位于蛟江东部的这片土地,如今两**队正于边境处厮杀着。
这场战事来得极为突然,而自广陵至江阳,这一路也并不算太远,最多再过四、五日,陈国边境失守的消息便会传过来,到得那时……
秦素轻舒了一口气,只觉得眼前风光大好,叫人心情畅然。
阿妥与福叔这两步先手棋,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不过阿栗却万不能带去上京,这是因为,她认识阿妥与福叔。
原应死于大火的夫妻二人,居然好好地在上京活着,若是被阿栗见到这般情景,说不得便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此外,秦素的那只旧衣箱,也的确需要寻个稳妥之人看着,那箱中所藏之物,于她而言也确实颇为重要。
秦素转眸看向阿栗,眉眼间掠过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不明白,她难道真的还有那么一些些的人情在?抑或是,她是真的要留个能用的人在青州?
这种奇异且矛盾的自问,在秦素心中转了一圈,复又被她抛了去。
说到底,她也不是纯粹的心软,而是为了今后做打算,留下阿栗一命,总好过叫她去送死。
毕竟,她总不能叫身边的人全都死绝了吧?
“一会回去后,我会寻机将那衣箱指给你看,那衣箱的一角缺了个口子,极好辩认的。”秦素换过了一个话题,细声对阿栗说道,复又向她柔柔一笑,“这几件事就请托你了,万勿轻忽了去。”
她的神态与语气甚为切切,令阿栗陡然有了种重任在肩之感,心里的那一丝委屈,便也随之消散。
见她神情渐渐郑重,秦素便又是一笑,宽慰她道:“你也勿要难过,以后若有余暇,我带你去大都,那里风物繁华,必是比上京还要好的。”
这并不算是承诺的承诺,令阿栗的面上浮起了欢容,她笑眯了一双大眼,喜道:“那可是好,我便等着女郎带我去便是。”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各自笑了起来。(未完待续。)
第155章 东风嫋
东风管自吹拂着,掠过那几树凋零的樱花,卷起柳絮如雪,逐向人的发鬓与衣带。
菀芳园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