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锦春-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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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葵呆住了。
她听不懂秦素的话。
此刻的她,整个脑袋都在嗡嗡作响,那响声是如此巨大,连带着她的身体亦随之震动。
她不知道这是迷药的作用,还是秦素的话太过震撼,让人心神不宁。
有些惊慌,亦有些悚然,她下意识地去看前头的藏经楼,又往四下乱看。
月亮早就不见了,整个天空布满了厚重的浓云,云层中偶尔会闪过一道光亮,随后便是闷闷的雷声。
变天了。
白云观像是被罩在了密不透风的锅盖下,再不复北地的爽然,而是潮湿闷热,让人喘不过气来。
秦素拿过手中刻漏,扫了一眼,随手一掷。
刻漏在半空里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了廊檐之下,发出了一声破碎的脆响。
“轰隆隆”,半空里蓦地炸开了个响雷,如巨锤击地,整个慈云岭都跟着抖动了起来。
阿葵骇然而颤,面色惨白如纸,竟被这雷声震得两脚发软,一下子坐倒在地。
秦素仍旧挺立如竹,负手望着藏经楼。
地动,开始了。
前世中元十三年五月初七日夜,上京城曾发生了一次地动,时间便在亥正二刻。
秦素苦等多时的天时之利,即将出现。
“我所言者,必是天机,谁生谁死,尽在我心。”她再度转首,看向伏地而颤的阿葵,“阿葵,你好生看着。”她的语声平淡如昔,衬着那响彻天地的雷鸣与震动,便如掠过尘世的一缕风,似是从不曾将这天、这地、这人间,放在眼中。
阿葵的眼睛睁到了最大,惨白的脸上满是惊恐,与畏惧。
她看见了!
藏经楼,真的在晃!
不只是藏经楼,是整个大地都在摇晃,晃得人头晕,晃得人手足俱软,根本爬不起来。
她听见了遥远而沉闷的雷鸣声。
不,那不是雷鸣。
一道雪亮的闪电当空劈下,如银色的利箭刺透了浓黑的夜色,正正劈在藏经楼的顶端,发出了令人心悸的巨响。大半个飞檐陡然从中间断裂,轰然落地,激起一大片尘烟。
阿葵呆住了。
她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藏经楼,真的在倒塌!
女郎说的话,居然真的应验了!
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看着始终屹立不倒的那个纤秀背影。
这是何等神鬼莫测的力量!
这又是何等令人心胆俱寒的预言!
阿葵的脑中一片空白,唯有眼睛张到了最大,那双充满畏惧与胆寒的眼珠子,直欲撑破眼眶。
“轰隆隆”,天摇地动,前方的藏经楼上,又有一角飞檐承不住这来自于造物的巨力,轰然断裂,携万钧之势,直直地向着她们所站之处倾倒、飞堕。
“啊——”阿葵本能地尖叫出声,紧紧闭上了眼睛,伸手掩住了耳朵,不敢再看,亦不敢再听,浑身抖若筛糠,就连逃跑的力量都失去了。
那挟天地之威而来的一击,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直叫凡俗人等化为蝼蚁,化作微不足道的尘埃。
她们要死了,要被这巨檐砸成肉酱!
阿葵绝望地挪动着双足,可全身却软得没有半分力气,整个身体瘫软成泥。
秦素笑看了她一眼,蓦地回首,挺起脊背,展平双臂,笔直地立在原地。
檐下的灯笼剧烈地摇晃着,映出那张浅笑盈盈的脸,明艳盛容,耀人眼目。
她,欢喜极了。
因毁灭,因造物,因这天地倒转之力。
她实是欢喜极了。
秦素的眼睛弯了起来,展平的双臂广袖飞扬。
蓬莱阁的陈梁旧椽,正在发出颤抖而脆弱的噼啪声,如同被巨手摇晃的破旧残木,即将碎裂成片。
秦素双眸发亮。
来了!
携着雷声,在闪电下疾坠,那飞檐正向她奔来,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带着要将一切碾成齑粉的力量,当头向她砸下。
“轰”一声巨响,几乎震破人的耳鼓。
秦素本能地闭住了呼吸。
巨大的冲力卷起她的发鬓,她的衣袖朝后直飞,碎砂与草屑扑面而来,她抬袖挡住了脸。
“哗啦”,数声断响接踵而至,蓬莱阁的院门被巨大的飞檐压垮,几乎瞬间便夷为平地。
秦素在浓厚的尘灰中睁开了眼睛。
电闪雷鸣,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混沌。
她极力睁大双眼,纵目而视。
远处的藏经楼,正在她的注视之下,一层一层地崩塌着。
山断石裂,天地剧变。
秦素的身上满是暗黄色的灰土,一张脸也变得灰灰黄黄,看不出五官。
唯有那双冷冽的眸子,蕴着笑意。
她随意地抹了一把脸,复又转首看向阿葵。
阿葵也在看她。
那充满敬畏,或者说是极度惊怖、如视鬼神的视线,让秦素的眸中笑意更甚。
经此一事,阿葵对她,敢不忠心?
她忍不住微笑起来。
这如鬼魅一般诡谲的笑,令阿葵浑身发冷,一阵阵战栗自心底里、自灵魂的深处,飞快地漫延到全身。
她用尽力气挪动身体,手足并用地匍匐于地,面向着秦素跪拜叩首,口中嚅嚅呢喃着,也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自语。(未完待续。)
第232章 残垣行(满300月票加更)
秦素一眼扫过,再不去管阿葵,而是转开视线四下环顾。
蓬莱阁中,已是一片狼籍。
除了被压塌的院门,东西两厢也是墙倒梁倾,几成废墟,再不复房舍的模样,正房的情况也很糟糕,好几根梁椽直直坠落、几面墙壁完全塌去,尤其是东、西次间,已然成了一堆乱石碎瓦。
若秦素此时仍在屋中沉睡,毫无疑问,她会死。
而现在,她还活着。
她秦素还活着!
她站在这里,用她的眼睛、她的耳朵与她的神魂,感受着这毁天灭地的惊人一瞬。
只一瞬,便可叫万物从死、万生俱灭。
这是何等的威力,这又是何等的机缘!
前世时,在秦府冷僻的幽翠阁中,她为此而战栗。
这一世,这倾天地全力而来的一击,她照单收下。
中元十三年的地动,令白云观大部分的客院皆毁于一旦,这些客院受损的情况十分相似,便是屋舍倾倒,唯院中不盈丈许的那一方空地,无恙。
蓬莱阁,亦如是。
此刻,那丈许空地,便在秦素的足下。
她抬起头,将视线投向了远处。
一阵阵隐约的人声呼号,正自白云观的各处不断传来,应是那些道人们被震醒了,正在奔走呼救,而蓬莱阁中,却是一片诡异的死寂。
没有疼痛惨呼、亦无人哀哭求救,只有歪倒的灯笼照着这间沉寂的庭院,便如照着空无一人的旷野。
秦素忍不住又要弯唇。
沉香梦醉的厉害,她再度领略到了。
“起来吧,咳咳……”她向阿葵说道,一张口便吃了满嘴的灰,忍不住咳了几声。
阿葵停止了叩拜,仰首望着秦素,目光有些呆滞。
那一刻,她看向秦素的目光,像在看着一个神。
秦素向她笑了笑,伸手去拉她,再一次笑语:“起来罢。”
阿葵顺着她的手站了起来,双腿蓦地一软,又重新跪坐于地。
“女……女郎……求求你……”她喃喃地说着,从最初的模糊颤抖,到后来的语渐清晰,语声亦急切起来:“求求你,不要让我死,我以后都听女郎的,女郎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女郎……神仙……求神仙饶命!”
她语无伦次地哀求着,眼角迸出泪来,泪水冲过她脸上的灰尘黄土,淌下雪白的痕迹,形容狼狈不堪。
“我自不会让你去死。”秦素笑道,语声十分轻柔,似若安慰:“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替我做事,我会让你活着,还会让你如愿以偿,回到我三兄身边。”
阿葵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秦素温柔地拉起了她的手,将她扶了起来。
仅有畏惧还不够,还要给她一些希望,她才会心甘情愿地为己所用。
只要事情做得好,秦素并不介意让这位重情的使女,回到秦彦柏的怀抱。
或是,做他的陪葬。
山风忽然大了起来,刮得那灯笼晃得越发厉害,整间院子都在这灯光里摇动着,就像是又一次的地动。
余震仍旧未歇,但晃动的程度却小了许多,东西两厢的院墙,再度往下坍塌了一些,唯有正房的廊檐还保持着原状。
天空中仍旧布满了乌云,闪电与雷鸣声不息,秦素拂了拂裙上的灰尘,望着前头藏经楼的方向。
曾经的万丈高楼,如今已成平地,碎石、瓦片与残损的木料堆积着,有火光冲天而起。
秦素望着那灼人的火焰,眉间一派安宁。
却不知,那淄衣男子的好奇心重不重?有没有跑进藏经楼?
方才的那句话,便是为着此刻而说的。
若淄衣男子死在了藏经楼,自是皆大欢喜;而若不幸,他居然躲过了这一劫,秦素亦可以说,她是在提醒他不要去藏经楼。
这般想着,她的眼睛终于弯了起来,唇边的笑意极为甜美。
此次上京地动,受损最为严重的,便是位于慈云岭的白云观。
这所历时近百年的道观,经此剧震,不只藏经楼坍塌,丹井室更是被夷为平地,半山处的两座大殿亦受到了不小的损毁。所幸那些道人们并不住在这几处,而是住在山腰的房舍,那房舍以木屋居多,因此除几个道士受伤外,此次地动,白云观中无一人殒命。
自然,这是在前世。
而这一世,秦素却必须利用此次天地剧变,来为自己谋些好处,比如,将身边的所有人,尽皆换去。
她相信,“那个人”的动作,一定不会比她更快。
只要周妪能够依照约定,明日一早便将田庄挑上来的人尽数带来,补齐损失的人手,那么,往后的秦素便再也不会缚手缚脚了。
秦素的眸光一片欣然。
她知道,因她之故,有无辜之人命丧于此。
然,她不悔。
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也从不以好人自居。
她记得以前曾听过一句话——我死之后,管他洪水滔天。
她将这句话改了一改:只要我活,管他洪水滔天。
所以,她并没去管蓬莱阁坍塌的房屋,对藏经楼里的大火亦视若未见,她只是扶着阿葵回到了正房的廊檐下,和声对她道:“你便坐在此处吧。”
阿葵的反应有些迟缓,呆呆地看着她,像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迷药正在发挥着作用,又才经过了那令人肝胆俱碎的情形,此时的她只觉得头晕目眩,盯着秦素看了一会,眼皮便越发地沉重起来。
秦素给她喂下那些迷药,便是要她睡过去的,为的是给自己争取一点单独行动的时间。
观中的道人们现下应该还顾不上蓬莱阁里借住的这十余人。几处大殿都起了火,若是火成了势,整个白云观也都保不住了,所以他们此时应该正在急着灭火。
于她而言,这实是最好的时机,让她有机会去探一探那条秘径。
她为自己设下的这一局,有五成原因,便是因了这条秘径。
那是靖王当年穷尽人力挖掘而成的,前世时,她与中元帝游玩白云观,中元帝一时兴起,曾带她走过一次。
秦素弯着眼睛,自袖中取出发绳,将散落的发髻重新挽牢。
据中元帝说,那条秘径是在中元十九年才发现的,秘径的入口便在离着丹井室不远的几间空屋旁边,那里有一道断垣,断垣处藏着个机关门,下去后便是挖掘好的秘径。(未完待续。)
第233章 黎明前
“靖王藏身于此,不及遁入秘径便即身亡,秘径亦就此埋没,却叫孤察知。此,天意也。”
记忆中,那阴鸷的男子如是说道,发上的金冠在月华下泛出冷光。
发现那条秘径的原因,全是因了一个“巧”字。中元十九年,开始笃信道教的中元帝忽然来了兴致,拨下了一笔款项,令人将白云观整体修缮一新,而在翻修那几间静室时,有匠人无意中发现了此处。
那匠人以及所有知情者,全部被即刻处死,这条秘径亦从此成为了真正的秘密,只有中元帝一人知晓。
此秘径通往慈云岭的山脚,出口便掩在一座荒废的土地庙里,出了土地庙往南不多远,便是官道。
发现这条秘径后,中元帝便叫人停止修缮白云观,直到中元二十八年,他携秦素南游,方才带着她亲自走了一回。
这一世,秦素可是时常要用到这条秘径的,所以,她有必要提前一探。
心中如此想着,她又略弯了腰,看了看坐在廊下的阿葵。
阿葵已经靠着廊柱睡着了。
秦素伸手推了推她,她的身子便软软地歪向了一旁,吐息均匀,显是迷药正在发挥作用。
如此便好。
秦素勾起唇角,起身四顾。
周遭仍是一片安静,整间院子并无人声,唯一能够听见的声响,便是远处的藏经楼被大火烧灼时响起的“毕剥”声。
她提起裙摆,借着烟尘与夜色的遮掩,在山间上小径疾行了不上小半刻钟,便来到了丹井室。
曾经的丹井室,此际已变成了一地的废墟。石舍不见了,唯有大块的断石堆在地上,许多石料从中间碎裂,断口处犬牙交错,如同闪电在大地上割出的伤口,丑陋且触目惊心。
不过,丹井室的回廊却还尚存。这些木制的建筑,似是比石块更经得起造物之主的摆弄,秦素望着眼前一如前世的残破景象,冷冽的眸中,似有星光跃动。
她先去阿谷昏倒的石舍边,检查了阿谷的尸身,确定她已经断了气。
验明正身之后,秦素便步履轻捷地转出回廊,往山崖的方向走了约百余步,便来到了记忆中的那半堵断垣前。
这里原先有一道高墙,如今自是荡然无存。
依着前世的记忆,秦素矮下了身子,逐个触摸着墙上的砖块,那开启秘径的机关便在某块砖的背后,松动的砖块下有一个隐蔽的拉环。
夜空中翻滚着黑黄的乌云,不见一丝光亮。
断垣之下,是一片浓厚的漆黑,远处的火光穿过断石陋壁,自秦素的头顶投射而去,隐没于无尽的黑暗中。
“咔嗒”,一声轻响,秦素的动作猛地停顿,蹙紧的眉尖已然松开。
找到了!
她一面四下观察着,一面小心地拉出砖块,指尖所及之处,是一枚冰冷的环状金属物。
这冷而坚硬的触感,让她的心底生出欢喜的战栗。
这根拉环,恰似是一个最盛情的邀约,给了她隐约的期盼与模糊的希望。
她含着笑意,轻轻拉动铁环,听着耳畔传来的那个沉闷的“喀嚓”之声,看着断垣之下缓缓露出的那方地洞。
那一刻,她看着那地洞的眼神,便似是看着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满是欣喜与欢容。
提着裙摆,秦素小心地探出身子,迈下了那深邃的地洞。
在那个瞬间,她忍不住便想起了那家“飘香茶馆”。
那是她早便与傅彭约好的会面之处。
秦素的唇角弯了起来。
那还真是一处极好的约见之地,一如这所败落的道观。
于秦素而言,这两处地方,以及开在东来福大街的垣楼,连接起来的,便是一条秦氏的生存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