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放-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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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明堂沉下脸来,对于交权这个事,蔡氏心口不一,他心知肚明,可是卢氏,她说她不愿意接,那就是发自内心的,卢氏的脾气,他了如指掌,不管她这段日子再对他言听计从,可是卢氏还是那个骨子里骄傲到极点的女人,不屑伪装,表里如一,可是这世上没有哪个人能活得随心所欲,他不能,她也不能。
任明堂冷声道,“卢氏,除非你自请下堂,否则,不管你情不情愿,都给我好好的经管这个家,我们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自个想吧。”
当夜,任明堂独宿在了书房。
任桃华也规劝了卢氏,“娘,你不管家岂不便宜了蔡姨娘,她巴不得呢,何况,若不是她管着家,大哥也不必对她虚与委蛇。”
此言一出,卢氏对任桃华刮目相看,有些事,她都没这个女儿想得透彻,只顾着意气用事。
只是放权容易收权难。
她重新打理任府的大小事务银钱往来,就算有任桃华在一旁帮衬着,也每日里忙得焦头烂额。
这天,她正在和管事的对着帐,就有丫头来禀说是老夫人召她。
她勿勿的赶过去,却听到了一个天大的喜讯。
“吴郡陆氏向四姐儿提亲?”她不敢置信。
是那个陆氏吗,可是能让定远侯夫人陆氏亲自出马,陆氏便是吴郡陆氏那一脉的,这事情是明摆着勿庸置疑的。
定远侯老夫人陆氏点了点头,她虽然不情愿,终究还是得走上这一趟,也不知陆钧是如何办到的,不但说服了父母,连族长也为他说了话。
卢氏小心翼翼地问,“老夫人,是哪一支的?”
陆氏老夫人淡淡地道,“是大房嫡支的陆钧。”
卢氏和任老夫人听了是嫡支就喜出望外,她们不怎么知道陆钧,可任府的其它人都如雷贯耳的。
任明堂和任明行听了这个消息,都差点以为自已听差了。
“是吴郡陆钧,你听真切了?”
任子信笑了笑,道,“就是那个陆钧无疑。”
吴郡陆钧少年成名,天资聪敏,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人称玉郎,貌比子都卫玠,却是洁身自好品行高洁,德才兼备,年纪虽轻,已是文人士子中的楷模典范,备受天下读书人的推崇景仰。
谁也想不到,任桃华的亲事峰回路转,竟比他们期望的还有好得多。
比起那些靠打天下袭爵其实根底浅薄的权贵之家,和吴郡陆氏的这个数百年屹立不倒的大族结亲,才是无上的荣耀。
更何况那个人是陆钧,多少高门贵女梦寐以求的深闺梦里人。
任明堂道,“我还要见一见他再作决定。”
这话往陆氏老夫人那里一递,老夫人不免在心里冷嗤,你家闺女不知上辈子烧了多少高香,才被陆钧看上,就算她没出过那档子事,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如今你们一家子倒矫情上了,这还真是应了老话,上赶子不是买卖,若错过了这门亲事,你们就哭去吧。
陆氏老夫人嘴上虽然不说,但不悦还是掩不住的,任老夫人和卢氏只好赔着笑,更加热络的招待着人家。
定远侯陆氏老夫人并没有多做逗留就起身告辞了。
婆媳两人把裴氏老夫人送到大门口,不住的致歉。
回去之后,莫说卢氏心里埋怨,任老夫人也骂着任明堂。
当天,任桃华就听到了这个消息,久久没有回神。
陆钧向她提亲,这是什么状况?
她不过是不知天高地厚的随手救了一个人,作死的索了人家那藏着宝藏的玉佩,然后粗心大意的弄丢了,尔后人家来讨要,无法交代,就肉偿了?
不行,她得见陆钧一面,问问他究竟意欲何为?
她是有错,可是陆钧形同儿戏的把那么贵重的东西随手给了一个不懂事的小屁孩,就没错吗?
可是,她如何能见到陆钧,去定远侯府找肯定是不成的。
没等她想出办法,陆钧却亲自送上门了。
☆、第31章 长平巷
任明堂在书房见了他。
任桃华却始终没得到机会见他,任明堂与陆钧在书房一席谈后,又下了几盘棋,然后留陆钧吃了饭,任明行和任子信作陪,最后任子信亲自把陆钧送到门外。
任子信叹道,“陆钧,果然是名不虚传。”
任明行笑着颔首,世家的子弟教养良好风度仪态皆无可挑剔,性情谦逊温和,头脑敏捷心思剔透,见识出众谈吐不凡,酒品也佳,他这四侄女不知是哪辈子修来的福份。
任明堂看起来也很满意,却不禁想起在书房里他们最后那一段交谈。
“只有一样,我任明堂的女婿,不能是百姓庶民。”
这句话一出口,一直镇定从容应对自如的陆钧终于色变。
“伯父有所不知,陆氏上辈的族长有遗训,时值乱世,陆氏子孙,七十年之内不可入仕。”
任明堂意外又了然,原来陆氏子弟这些年来绝迹朝堂,竟是这么个原委。
只是他却并不松口,陆钧神色为难,最后才请任明堂给他一些时间。
任明堂只道,“我女儿的亲事不能担搁太久。”
陆钧低头停顿了片刻,抬起头时已是目光清明坚定,“必不教任大人为难,半年为期,若陆钧不能达成任大人期望,还请另嫁。”
任明堂踌躇不决,任梨姿出嫁的日子不能再拖,任桃华的亲事需得速战速决,半年的时间,实在是太漫长了,再加上三书六聘,这一拖,准得一年,在徐相那里不好交待。
若是别人提此要求,他必会断然拒绝,可是这个人是陆钧,他实在太过理想满意,心里几番掂量后,就应了陆钧所请。
虽说如此,可是作为氏族子孙违背先人遗训,是件额外艰难的事,像陆钧这样的人,竟会为任桃华做到如此地步,他可不信那陆钧能为美色所惑,他到底是猜度不出他心思。
任桃华等了一天,差芷花去瞄了不知多少回,也没找到机会给陆钧递个只字片语。
旁边的芷花还在旁念叨着私相授受的不宜。
第二天一大早,她向卢氏请安回院,进院子却差点撞上一个小厮。
那小厮往她手里塞了一个纸条,头也不回地跑了。
她愣了一下,回房展开,那纸条上写着寥寥几字。
未时初刻,长平巷。
笔迹疏逸圆润,如风泊鸾飘,署了一个钧字。
陆钧?
她问了芷花,芷花却道那陆钧身边始终有人,她也没递上话。
去还是不去?
这上面也没写哪一天,她一犹豫,一天就过去了。
第二天下午,她跟卢氏说要去买纸笔,借口便出了任府。
长平巷在城西的一大片宅子中间,人迹罕至,长长的一条狭窄的巷子里,只有一辆马车停在那里。
她刚入了巷子,陆钧就从马车上下了来。
他在离她约三尺处站定。
“你找我何事?”她问。
陆钧微笑,反问道,“难道不是你找我?”
任桃华回头看了眼芷花,芷花摇摇头,她索性也不猜度陆钧如何知晓,直截了当的问他为何向她提亲。
陆钧看着她不语,漆黑的眼眸似繁星春水,静谧流彩。
陆钧盯了她一会儿,她被看得不自在,有些羞恼。
这时陆钧不答反问,“你说呢?”
任桃华没有答案。
她当然不会自作多情以为他是心悦于她,当年他们相处了没有几日,而且一个伤痕累累面具全非,一个尚在稚龄,回溯点滴往事,她半点也没揣摩出其中的情愫来。
她思来想去,始作甬者还是那块不冀而飞的玉佩。
她诚恳又歉意的对陆钧说,不是骗他,玉佩真的是弄丢了,便是娶了她也没用,倒不如他提出一个补偿的方案。
她费了许多口舌,可是陆钧看起来还是不为所动。
任桃华觉得和陆钧说话很累,她猜不到他的心思。她其实心灰意冷,任明堂卢氏把她嫁给谁她都无所谓,到哪不是过日子,可是陆钧不行,不只因为他们是旧识,而且,她有种预感,她嫁了陆钧,怕是没法子如愿以偿的过自已清静的小日子,再者,任明堂把她当黄花大姑娘嫁出去,这么骗陆钧,她于心不忍,以陆钧的条件,配得起任何一个冰清玉洁的豪门贵女,而不是她这个再醮之妇。
芷花在后面唤着她,示意时侯不早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裴大哥,我对你实话说了吧,其实我配不上你,……我早已失贞。”
陆钧始终面色平静的听着,她抛出了这个大的炸雷,他也没有变色,只是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才轻轻吐出两个字,“无妨。”
任桃华被这两个字给惊到了,后来的事就记不太清楚了,陆钧说了许多话,好象是说以后要带她去钱塘看海潮,去观音禅寺还愿,去天目山爬山,她别的也没记得,只觉得这大才子陆钧除了文采好之外,还是个话唠,真够能絮叨的。
她与陆钧的事看来是铁板定钉了。
可是却迟迟不见裴家来下聘,问了卢氏,才知任明堂与陆钧的半年之约。
卢氏还以为她是心急了,一边宽慰着她,一边埋怨着任明堂不知轻重。
任桃华哭笑不得,不过也松了口气,陆钧便是有通天之能,这事也不好办。
天气渐渐转冷,在申氏的帮助下,卢氏清理了绝大多数蔡姨娘所安插的心腹亲信,把管事的重新调配一番,府务渐渐井然有序。
卢氏终于不用每日都那般忙碌,放松了许多,尤其是看见蔡姨娘强颜欢笑,心情就更佳了。
只是任明行这一大家子的人入驻任府,开销一下子大了许多,竟有入不敷出之势,虽然任明行正式走马上任后,也拿出了俸禄贴补家用,但是终究是杯水车薪。
后来还是路氏主动的拿出了三房名下两间铺子的收益来贴补家用,才缓解了窘况。
紫真和蕊怀从外地来到江都,马上就要及笄,却在待字的闺秀中藉藉无名,路氏便让她们常常去参加各类的宴会,诗社花宴重阳会什么也少不了她们的身影。
紫真也还罢了,蕊怀闹了不少的笑话,任桃华想她大概得谢谢蕊怀,现下任氏最出名的姑娘已不是她了。
虽然受了点打击,不过能出去,她们两个还是挺高兴的。
只是有时侯气那曹凌珍盛气凌人,笑符春梅是个跟班的。
“四姐姐,五姐姐,你们没去太可惜了,那朱大人的宠妾芸娘色艺双绝,一曲残烟震惊四座,简直是绕梁三日,舞也跳得好,美不胜收。”
芸娘能歌善舞,名动江都,与晋王夫人刘玉娘齐名,也不是一天两天的。
任梨姿不屑道,“不过是以色娱人。”
任桃华却恍惚了好半天,她不由的想起了崔准说过她连以色娱人都不会的话。
“四姐姐,你想什么呢?”
任紫真推了推她。
任桃华回神,笑道,“我只是在想,以色娱人,也是一种能耐。”
任蕊怀深以为然接道,“就是,就是。”
任紫真嘻嘻笑道,“我们今儿还听了一桩趣事。”
虽然任桃华两个看起来没有什么兴致,任紫真两人还是你一言我一语的学说了一遍。
晋王的几位夫人,元妃卫国韩夫人,燕国伊夫人,还有那魏国刘夫人。刘夫人刘玉娘是最得宠的,她的父亲以行医占卜为业,她小的时侯,被晋将抢了回来,把她送进了王宫,后来被太夫人赐给了晋王。刘夫人性情狡猾泼悍,放荡还好忌妒人,不过却是善于弹唱歌舞,巧语媚人,她跟随晋王在魏,她的父亲听说她显贵了,就来拜晋王认亲。可是刘夫人这时正和其它的几位夫人争宠,互比门第高低,对自已的出身寒微感到十分耻辱,哪里肯认他,硬说自已的父亲早已死于兵乱,哪里来来乡巴佬乱认亲威,然后让人在宫门口把刘老头儿打了一顿。
刘玉娘欲盖弥彰,这事被广为流传,引为笑谈。
在长江以南的诸国,二十余年相安无事,除了少许的磨擦,几乎呈现出一片太平景象,所以这些南方的闺秀们生在安逸,不知战火锋烟,更关心的皆是宫闱秩事。
而此时晋王在战场仍是保持着胜势,刘寻已因河朔失守被梁帝痛责,解除了他的平章事之职,贬调他为毫州团练使。
梁晋战事渐渐进入胶着状态。
天祐十四年的冬天,特别的冷,已有五六年未曾在冬天结冰的黄河,冻得十分结实牢固,一直到河床都结了厚厚的冰层。
晋王大喜,跟梁打了这么多年的仗,皆受到黄河的限制,不能渡河作战,真是天助于他。
他当即率了大批的骑兵和步兵渡河。
后梁在沿河数十里设了营寨,栅垒相望,晋军迅速发起进攻,全部攻克了这些栅垒夺取了后梁的营寨。
然后进攻杨刘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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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刘城驻扎着后梁军的三千士卒。
晋军用芦苇塞满防御的堑壕,四面发起总攻,最终拿下了杨刘城。
此次胜利,是晋王在战事上一次突破,后梁失了杨刘,意味着借黄河天险所立的屏障全无。
这个消息传到南方,当权者皆有些坐立难安,原以为晋梁一战要持续十年之久,看来战事结束在即,俱有些担心战火会在不久的将来蔓延到自身。
而在徐府的徐知训听到这个消息后大发雷霆。
去年吴晋联军,他和朱谨渡淮水北上,战事历时两月之久,却无功而返,而此时晋王以一国之力,竟拿下了后梁又一个重要屏障,这不是打他脸吗?
吴劳师动众,浪费了无数的钱粮挥师,却半座城池也没吃下,一点好处也没捞着,他心里那时就窝着火。
☆、第32章 冬至夜
徐知训迁怒于人,左右皆战战兢兢。
见了徐知询,杨服才松了口气,这大公子骄戾,除了徐温能管制,也就这徐知询能顺得了毛。
“大哥,怎么一大早的,这么大的火气?”
徐知询撩袍在一边坐下,有些漫不经心的道。
徐知训沉声道,“知询,听说没有,晋王拿下了杨刘城。”
徐知询闻言愣了愣,“这么快?”
徐知训黑着脸不语。
徐知询瞧了他一眼,淡笑道,“大哥生什么气,该着急上火的是梁帝不是。”
徐知询又安抚了一阵,徐知训的才渐渐的消了火。
“大哥,我们的死敌另有其人。”
徐知训自然明白他话中之意,提起这个人,他便如骨梗在喉,不除不快,只是这次派出的死士皆如死沉大海,杳无音讯。
“知询,你说的徐徐图之,又如何了?”
徐知询面有疑惑地摇头,他机关算尽给徐知诰下了三年的□□,时至今日,按说早该毒发身亡,不知怎么的那徐知诰却是没事人一样,真是令人费解。
徐知询冷笑,“冬至时,我们以吴主的名义召他,他必返江都,我们到时在下手。”
徐知训点头,到了他们的地盘上,眼皮子底下,保管教他插翅难飞。
徐知询想起一事,道,“前些日子,蜀王把枢密院事毛文锡降为茂州司马,把他的儿子司封员外郎毛询流放到维州,家产充公,又把他站弟翰林学士毛文晏贬为荣经县尉,把左仆射兼中书侍郎瘐传素降为工部尚书,却升了他的本家弟弟瘐凝绩,让他一个翰林学士承旨暂管内枢密院的事情。可叹那毛文锡在蜀地颇有名望,却落了个那么下场。”
徐知训冷笑,权力倾轧,本就无常,若不能做那人上之人,就只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父亲终究太过心慈手软,若是我作了主,岂会容别人骑在头上。“
他想起徐温的话,杨氏在江都气数未尽,还不是时侯。
朱瑾这时来到,徐知询跟他打了个招呼,便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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