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衾寒-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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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孝礼终于干咳一声:“叶姑娘,敢问这位公子是……”
叶香偶才想到自己忘记介绍了,其实加上这一回,她跟纪攸宁总共就见过四次面,实在谈不上多熟,有些尴尬地解释:“这位南城纪家的纪公子。”又转过头,“这位是杜公子……”
纪攸宁置若罔闻,扫都不扫杜孝礼一眼,而是柔声地问:“你今天又一个人逃出来了?”
“没有。”叶香偶连忙摇头,“我跟表哥一道来的,还有楚楚……他们走在前面了……”
“楚楚?”纪攸宁问。
叶香偶告诉他:“楚楚是杜老爷的千金,也是杜公子的堂妹。”
纪攸宁嘴角微扬,眼波幽幽的:“你表哥跟杜姑娘在一起?”
“嗯……”想到二人适才亲昵的画面,叶香偶脸上晃过一丝黯然,垂落眼睫,“楚、楚楚喜欢花灯,我表哥在帮她猜灯谜……”
纪攸宁一直端详着她的面色,少顷,启唇:“那咱们也来猜吧。”
叶香偶略带惊讶地把头仰起来,纪攸宁与她目光相对,语气风轻云淡的:“反正我一人也是无趣,又许久不曾猜过灯谜了。”
“我也来,我也来,叶姑娘,我帮你一起猜。”杜孝礼不承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自然不甘示弱,大步一跨,故意隔在二人之间说道。
结果一路下来,杜孝礼都在争先恐后地为叶香偶猜灯谜,可惜要不想不出来,被纪攸宁抢了风头,要不正欲说出答案,却被纪攸宁抢先一步回答,眼瞅花灯越来越多,叶香偶手上已拎着三盏,纪攸宁又在猜灯谜,她只好朝杜孝礼笑了笑:“杜公子,劳烦你帮我拿几盏吧。”
美人相求,自无推脱之理,杜孝礼忙不迭点头:“没事没事,都让我来拿吧。”
最后杜孝礼左右手各拎着三盏,怀里还抱着两大盏,哪儿还有暇再去猜灯谜,倒是演变成他抱着花灯跟在叶香偶与纪攸宁背后,怨气十足望着那二人有说有笑,周围不知情的游人见了,还当他是对方的小厮哩。
很快,纪攸宁又为叶香偶夺得一盏玲珑可爱的兔子灯,叶香偶喜欢得不得了,加上这盏,她手上已经拎着四盏了,纪攸宁也帮她提着四盏,由于太多了实在拿不过来,只好一路左顾右盼地欣赏,只逛不猜了。
走出主街后,叶香偶得到整整二十盏花灯,已经相当了不起了,而裴喻寒跟杜楚楚早在一处等候了,他们总共得了十八盏花灯,但楚楚提着一盏硕大的粉罩金蕊荷花灯,随着风儿来袭,在半空一摇一荡,仿佛真的要绽瓣飘香一般,煞是好看,吸来不少游人艳羡的目光,原来这盏灯不仅扎制得精巧漂亮,谜题也难,当时众人围成一团,想的绞尽脑汁,还是裴喻寒道破谜底,最终夺魁。由于这盏粉罩金蕊荷花灯形状大,足抵普通花灯的两倍,为此数量也算与他们持平。
“咦,小偶他们来了!”杜楚楚眼尖,瞄见叶香偶的身影,马上拉着裴喻寒赶过去。
杜楚楚瞧他们满载而归,尤其是杜孝礼,抱着花灯满头大汗,连脸都被挡住看不着了,不禁惊呼:“哇,你们得了这么多的花灯,真厉害!”尔后留意到叶香偶身旁的男子。
叶香偶嘿嘿傻笑,挠着脑袋瓜:“楚楚,我来给你介绍,这位是南城纪家的纪公子,这些花灯都是纪公子帮我猜中灯谜得到的。”
“哦、哦……”听到南城纪家,杜楚楚反应不及似的,愣愣点下头。
叶香偶正要跟裴喻寒说,倒是纪攸宁提前开了口:“少琼,好巧。”平静的口吻,完全就是在跟久违的老朋友打招呼。
裴喻寒看着纪攸宁,神情清冷而淡漠,就是一如既往的样子,半晌,回了两个字:“好巧。”
但叶香偶观察到裴喻寒下颌线条正绷得紧紧的,他不高兴的时候就会这样,心内有些云里雾中的,纪公子亲口说过他跟裴喻寒是好朋友,但看起来,裴喻寒似乎不太喜欢纪公子……
话说,直至现在,裴喻寒都没拿正眼瞧过她。
“少琼,原来你跟纪公子认识?”杜楚楚听对方居然说出他的字。
裴喻寒没回答,纪攸宁却讲道:“有两三年了吧,自从你做了大当家后,咱们就很少联系了。”
裴喻寒淡淡道:“原来那么久了,我都忘了。”
“咱们去许愿池吧。”杜楚楚显得特别兴奋,因为今夜她就盼着去许愿池呢,眉飞色舞地岔开话题。
叶香偶想着从这里到许愿池也不远,扭过头:“纪公子,你跟我们一道去吧。”
纪攸宁温和地凝视她:“好。”
来到许愿池后,果然也是熙熙攘攘,怜惜河上飘着星星点点数之不尽的许愿灯,原本裴喻寒不感兴趣,但被杜楚楚耍赖卖痴下,也只好买了一盏许愿灯,在旁边长案提笔写下愿望,折成方胜,放入许愿灯内。
“少琼,我的许愿是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杜楚楚眼睛闪闪动人,玉颊酡粉,当然,她没说她还在上面写下自己跟裴喻寒的名字。
裴喻寒道:“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这、这样啊……”杜楚楚有些失落,本来她十分好奇,想问问他到底许的是什么愿望呢。
彼此站在河边,俯下身,将许愿灯放逐,就瞧两盏小灯逐渐融入五彩缤纷的河灯里,很快分辨不清哪盏是自己的了。
隔着几重人影,叶香偶缓缓从他们二人身上敛回目光,低首提笔写着:
下辈子,我再也不要做裴喻寒的亲戚!
摇摇头,随手撕掉,又重新写:
下辈子,我再也不要认识裴喻寒!
她迟疑下,还是撕掉:
下辈子……她、她……
真奇怪,裴喻寒裴喻寒裴喻寒……居然满脑子都是裴喻寒,她明明最讨厌他了,为什么现在却总想着他?
“还没决定写什么吗?”纪攸宁拎着许愿灯走过来。
“纪公子。”她做贼心虚一样,赶紧把小笺揉成一团,掩在背后。
纪攸宁淡淡哂笑,朝裴喻寒所在的方向望了望:“那位楚楚姑娘,是少琼的心上人吗?”
“唔、唔……”叶香偶点下头。
纪攸宁问:“看到他们在一起,你会觉得难过吗?”
叶香偶活似被雷劈了下的愣住。难过……看到楚楚跟裴喻寒在一起,她会觉得难过?不、不,怎么会……她不自觉咽口吐沫,喉咙极涩。
像是被他的问题吓住了,她目瞪口呆,纪攸宁倒是一脸平静,不再追问,将自己许愿灯中的方胜解开:“这是我的。”
叶香偶本想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可他主动递给自己,那就不得不看了,结果大吃一惊:“怎么什么都没写?”
纪攸宁答道:“因为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下一次的,还没有想好。”
叶香偶显得好奇:“什么愿望?”
纪攸宁凝着她笑,迟疑一阵儿,才张口——
“今晚……我终于找到了我的花灯。”
“砰”地一声,河岸对面恰好爆绽开一簇璀璨夺目的烟花,真是太美了,不知谁忍不住惊呼,引得在场人纷纷投目注视。
那一刻,纪攸宁朝她俯下身。
☆、第35章 '连载'
叶香偶瞳孔一下子扩大,听到自己的心脏跟钟鼓一样咚咚狂跳,还以为……还以为他要……不过到底是她想多了,纪攸宁只是将唇附在她耳畔,低言细语:“如果今后想要找我,就拿着这个,到四净胡同的临莲墨斋来。”
他私下把一枚硬物塞进她袖里,叶香偶根本顾不及去瞧,只是下意识用手握住,感觉到他温热的鼻息在颈肌处徘徊,她心里一紧张,耳根子滚起一大片艳艳的红,这个姿势在外人看来,简直就像情侣在耳鬓厮磨一般。
好在纪攸宁说完,很快站直了身:“去放许愿灯吧。”眼睛却绕过她,往后方某处扫了一下。
叶香偶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是傻愣愣地点点头。
最后叶香偶写下的愿望是:
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年年今夜。
跟纪攸宁并肩站在岸边,将许愿灯放逐在水上。
叶香偶要去跟楚楚他们汇合,纪攸宁却道:“我就不去了,少琼可能不太高兴看见我。”
话一出口,叶香偶倒不知该如何接茬了,纪攸宁投注在她脸上的目光很温柔,总跟看不够她一样:“小偶,咱们下次再见吧。”
下次……叶香偶捏紧下袖子里他塞给自己的那块东西,随即想到他由“叶姑娘”改称为“小偶”,脸蛋不其然泛起红晕,发觉自己并不讨厌他这样唤她:“嗯……纪公子今天真是多谢你了,替我赢了那么多花灯,那、那我就告辞了。”
她转身往河岸跑去,之后忍不住回首,看到纪攸宁夹杂在来往人潮中,身影若隐若现,好像仍在循着她的方向目不转睛。
“咦,纪公子呢?”杜楚楚见她独自一人跑回来,奇怪地问。
“噢,纪公子说时辰不早了,就先回去了。”想到纪攸宁的原话,她悄悄拿眼睛瞟了瞟裴喻寒,裴喻寒依旧面无表情,但或许是正站在树下的缘故,总觉得他脸色有点阴沉。
由于时辰的确不早了,楚楚跟杜孝礼他们也该回去,楚楚显得依依不舍,一副撒娇口吻:“少琼,等回府后,我要把这些花灯都挂在房间门口,天天看着。”
裴喻寒只是微笑,临别前,二人少不得一番你侬我侬。
叶香偶在一旁闷闷想着,她也有花灯,等回府之后,她也要全部挂在房间门口。
跟楚楚分别后,叶香偶随裴喻寒乘上马车,幸亏来前是两辆马车,否则叶香偶的那二十盏花灯根本没地方放,她就跟裴喻寒挤在同一辆车厢里。
似乎只要跟裴喻寒在一起,气氛就会在无形中变得格外压抑,好在裴喻寒一上车便闭目养神,叶香偶暗自松口气,不然跟他相对而坐,大眼瞪小眼,不得尴尬死。
叶香偶觉得裴喻寒这人脾气真是阴晴不定,好的时候待你呵护备至,差的时候又感觉自己像只苍蝇一样让他讨厌,根本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叶香偶瘪瘪嘴,却一点声不敢发出,一路上裴喻寒都闭着眼睛假寐,那张冰雪无暇的容颜在衣领白绒绒的狐毛衬托下,真是快化成白霭雾气一般,透出如梦似幻的美感来,令人忍不住想伸手摸摸,这人儿是否真实存在着,不过他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但叶香偶十分清楚,他现在正清醒得很,因为他的右手搁在腰际位置,正攥着那枚月牙形如意纹吊坠玉佩轻轻摩挲着,这月牙玉佩是他一直以来贴身不离之物,反正从叶香偶来到裴家起,就没见他摘下来过,而且他思索事情的时候,就喜欢一边沉吟一边摩挲着玉佩,叶香偶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反正双眉越拧越紧,一张俊庞生生冷成了冬霜寒玉,那股冷气儿简直能袭上她的脸面来。
马车抵达裴府后,叶香偶自然等他先起身,但裴喻寒动也不动,跟尊太上佛似的,叶香偶正准备开口唤他,不防他冷不丁睁开眼,倒被吓了一跳。
“那个人最后跟你说了什么?”他冰冷冷地问。
“那个人?”叶香偶脑子一向反应慢,想了半天,才明白过来“那个人”应该是指纪公子,一时间,她浑身莫名冒出股冷汗,裴喻寒所指的最后说了什么,难道纪公子当时跟她“亲昵”谈话的情景,被他无意间看到了?
她真挺惊讶的,还以为他的目光全集中在楚楚身上呢,而纪公子塞给她的小令牌,以及留下的地址,凭着某种直觉,她认为还是不要说出来为妙,磨磨唧唧地吐字:“没、没说什么啊,就是告诉我他的愿望来着。”
裴喻寒皱下眉,而那阴恻恻直勾勾的眼神,分明是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其实纪攸宁那番话,叶香偶也不太明白:“纪公子告诉我,他的愿望今天实现了,什么找到了……他的那盏花灯……”
裴喻寒脸色骤然苍白了下,但转瞬即逝,他堪堪垂落眼睫,一字一顿道:“今后你不准再跟他接触。”
叶香偶一惊,几乎不假思索地说出口:“为什么?”
“不准就是不准。”他有些不耐烦,似乎懒得多加解释,起身就要下车。
叶香偶却急得拽住他,脑袋一热,直接问了出来:“裴喻寒,你跟纪公子之间到底怎么回事?纪公子亲口跟我说和你是好朋友……可你,可你又说不认识他……”
裴喻寒侧着脸没去看她,只是落下句:“与你无关。”
叶香偶满面不解:“那你为什么不准我再跟纪公子接触?你总得说出个原因啊,难道、难道就因为你不喜欢纪公子,所以也不让别人……”
她说到半截,却被突然转身的裴喻寒猛地搦住柔荑,被逼在座位的角落处。
叶香偶吓得赶紧闭上眼睛,就感到他急促灼热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地拂在脸上,牵连她的睫毛也跟小扇子一般轻微翘动着,许久,她才敢稍稍掀起眼帘,发觉裴喻寒眼圈红红的,活像被铁烙烫过似的,而眼神中的意绪并非是她想象中的怒不可遏,却是一种因无限痛楚而形成的沉沉哀伤……
他握着她柔荑的手在颤颤发抖,显然正极力压抑着力道,可叶香偶还是害怕他一个控制不住,手腕就被他给生生折断了。
她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就那么瞪着大眼睛与他对视,同样,裴喻寒也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紧紧的、死死的……有那么瞬间,叶香偶感觉他像是精神错乱了一样,因为他的表情居然一会儿变得非常非常温柔,一会儿变得非常非常悲伤,一会儿又变得非常非常哀怨,他本是攥着她的那只手,也慢慢松开,颤巍巍地朝她的脸伸了过来,可是刚伸到一半,他宛然清醒了,快速缩回广袖里,之后他的脸色就如同往常一般,看不出喜怒哀乐,平静到不能再平静。
他什么也没说,走出车厢。
叶香偶跟木人似的发呆,随即想到话还没谈清楚,很快追了出去:“裴喻寒!”
正巧大管家派人拎着那些花灯,见他总算下了车,出声询问:“少主人,这些花灯……”
裴喻寒瞥了一眼,丢下三个字:“全烧了。”
叶香偶闻言,呆若木鸡地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眼界里。
结果裴喻寒一句话的事,纪攸宁给她猜中的二十盏花灯,俱在大火里化为灰烬。
叶香偶觉得裴喻寒这人简直不可理喻,就算他跟纪公子之间有何恩怨,又干嘛拿她的花灯出气?真是气得她心肝胃疼,恨不得立马做个小人,天天把他扎上三百六十五遍!
很快,天气开了春,裴喻寒请来贵祥和的裁缝量身裁衣,叶香偶的衣裳鞋袜自然也要订做,每年春季,叶香偶的新衣裳总会有六七套,穿都穿不过来,裁缝给裴喻寒量完身,又来到镜清居,叶香偶吩咐翠枝去沏茶,结果片刻功夫后,翠枝便急匆匆赶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表姑娘,可不得了了,刚才我得着消息,说、说大小姐回来了!”
叶香偶起初还有点犯懵,尔后大脑嗡地一震,要知道裴府上下,只有一个人才会被称为“大小姐”,那就是裴喻寒的胞姐——裴蕴诗。
她不敢置信地张大嘴巴,裴喻寒的姐、姐姐来了?听说她当初远嫁异州,怎么会突然回来了?
叶香偶马上问:“这会儿人在哪里?”
翠枝回答:“已经到大门口了,少主人当时听到家仆汇报,立马就赶出去了。”
事出突然,叶香偶也不敢耽搁,待裁缝量完尺码,也领着翠枝赶至大门口,看到府邸门前停驻着一辆马车,裴喻寒就站在马车旁边,正与一位身材窈窕的女子交谈着什么,那时天光洒照在裴喻寒的身上,宛如春水融冰,使他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柔暖的格调来,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