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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婀娜王朝-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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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正经是她会亲的日子,却弄成了一副烂摊子,她到底只是进宫服役,并不是卖给他霍家了。

    不痛快,她站在偏殿的帐幔外头,忍不住脸拉得八丈长。心里盘算着反正以后跑衙门的时候多了,哪天抽个空出来办点私事,谁也拦不住她。

    她在外头胡思乱想,帐幔里的人背着手,在龙凤藻井底下慢慢踱步。宫里的殿宇妆点豪华,有“凡地必毯”的讲究,尤其到了冬天,那些精美绚烂的栽绒毯,成了寝宫书房必备。皂靴在上头徘徊,就算跺脚都没法引出多大响动,她的心思也在别处,太子绕室好几圈,她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珠帘摇曳,灯火照耀间碎了一地星芒。她的脸在珠帘那头,站在屋子的哪个角落看,都像人欠了她几万两银子的模样。

    太子咳嗽一声,她崩起了略显垮塌的身腰,站得笔直,两只眼睛依旧定定瞪着地面。他有些气闷,复咳得更大声一些,结果没引起她的注意,倒把德全引来了。

    “主子爷,您嗓子不舒服?”德全向上觑着,“太医院才开的清热的药,奴才取来您用些个?”

    太子没理会他,只是不住看帘外人。德全忽然明白了,主子确实需要清热败火,不过良方儿可不是太医院开的喉糖,是钦天监的看家本事——震卦。

    顺着太子爷的视线望过去,心说今儿宿大人那打扮真不赖,他全程跟在主子边上伺候,那会儿主子眼睛都看直啦。敢情以前都像和男人亲热似的,到今儿才咂出滋味儿。他呢,丽正殿大总管,天生长了双能识人的招子。当初就觉着宿大人和旁人不一样,那些个司账、司寝、司仪、司门们,见着她就恨得咬牙。都知道东宫这四个职务八位女官,是专管太子寝宫内事的,太子爷十六岁起要学“本事”,那些女官就是陪练的把式。结果呢,活儿被人截胡啦,气不过,逮着机会就数落,说女尚书怎么怎么越权,怎么怎么劫皇岗。他就回了一句,“好马出在腿上,能人出在嘴上,谁有能耐谁上。”结果呢,那些女人一个都没敢。五年而已,眼看着宿大人从文书尚书一跃成了副指挥使,就宫里这些病西施,听见铡刀都乱哆嗦,更甭说上控戎司随堂了。

    他脸上带着一点意会的笑,虾着腰回禀:“主子,快到人定了,奴才带人在配殿听令,让宿大人伺候您安置吧。”

    太子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德全像得了特赦,却行退到帘外,飞快冲侍立的众人挥手,又回身向星河扮了个笑脸,“里头的事儿就交给宿大人了,大人您受累。”

    各处的人转瞬退去,星河只得打帘进来。

    抬头看看,太子面沉似水,明明被搅了好事的是她,这位爷的先发制人倒妙。

    她微微呵腰,“臣伺候主子就寝。”

    太子却没应她,只道:“今儿会亲高兴么?十年了,见上一面不容易。”

    既然知道不容易,还从头呆到尾?这会儿来问她高不高兴?星河说是,“高兴坏了,多谢主子成全。”

    “我知道,其实你心里有想法……”他一面说,一面慵懒摊开了双臂。

    燕服阔大的广袖舒展,玄色缎面上簇簇缂丝宝相纹涌动缠绕,迸发出一片惊涛骇浪。星河垂眼为他脱下燕服,神情恭敬驯服。但主子揣测你有想法,你就是没有也得编出一个来,她忖了忖道:“臣是想……”

    “想什么?”他忽然截断她的话头,往后退了一步,雪白的中衣衬着怒容,在灯下颇有阴森感,“你还真敢有想法?”

    她张了张嘴,其实她只是想同他回禀控戎司最新的人员编制而已,他抽冷子变了脸,后面的话她就不知从何说起了。

    她的心情也不大好,平常沉得住气,没这个胆子和他理论,可今天他做的这出戏实在有点过分了。她把燕服挂在衣架子上,捏着嗓子夹枪带棒说:“臣哪儿敢有想法呀,今儿是我会亲的日子,主子容我一天休沐,我心里感激主子。哪知我是歇着了,竟劳动主子过西池院来,早知如此,宁可不会亲,也不敢惊了主子大驾。”

    她说话很有一套,迂回婉转,不怪他横插一杠子,什么劳动、惊驾,以退为进,分明是拿话噎他。

    太子听得出里头玄机,也没什么好辩驳的。转过身登上脚踏,人松散往床架子上一靠,曼声道:“我不过是想见见你母亲,难道不应该?”

    凭什么就应该?又不是真女婿!她叹了口气道:“我的好主子,您有什么吩咐,打发人传我就是了,我没有不从命的。我母亲是个深宅妇人,您这模样,会唬着她的。”

    他们之间其实各怀心思,今天这出除了好玩,自有他的深意。但细品咂品咂,也不见得就处心积虑了,无非是看多了她身着官服雌雄莫辨的样子,想瞧瞧她女孩儿打扮描眉画目的韵致。事实上呢,确实也如他预想的一样,很端庄,很漂亮。尤其是菱花槛窗后那温婉的一低头,自有写尽春风的美好。

    然而夸不出口,太子沉默了下,抬头道:“你过来说话。”

    又来了,没完没了拆头、顺头发,她简直要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病症,一个把戏玩了十来年,还能常玩常新不觉得腻味。

    她脚下没动,抿着头说:“臣今儿还没沐发。”

    他横眼瞧她,“我该治你个违逆的罪。”

    没办法,她只得蹭步过去,停在脚踏下。

    紫檀的八仙过海脚踏宽阔,太子坐在床沿上,想够着她很困难。两个人就这么遥遥相望,谁也不愿意挪窝,彼此都较着劲儿。

    太子不说话,眼神里有警告的意味,开始怀疑是不是纵得太过了,让她的胆儿越来越肥。星河呢,人在矮檐下,做小伏低了十来年,就算有再硬的筋骨,在他面前也得藏住了。

    没法不服软,弯腰褪下鞋,举步上了脚踏。刚要欠身跪坐,他往里头让了让,示意她上床来。

    这下她有些吃惊了,过去几年了不得偎在他腿旁,让他逗狗似的摸两下。这回要上床?她看了看杏黄的帐褥,显得很犹豫:“臣无德无能,不敢上主子卧榻。”

    太子靠着锦字靠垫,脸上浮起嘲讽的笑,“我记得你说过,哪怕假戏真做,眼睛也不眨一下。怎么,言犹在耳,就想变卦?”

    如果说她从来没想过有这一天,那是自欺欺人。深宫锁闭,每天发生多少腌臜事,数都数不过来。皇帝也好,太子也好,临幸女人非但没有罪过,被临幸的还要自觉身披荣耀。现在轮着她了,背了那些年的脏名儿,终于要坐实了,忐忑之余慢慢冷静下来。其实也没什么,她不是小家子气的女人,年纪到了,有那种事应当。况且太子还是个雏儿,干干净净的,她也不算吃亏。

    这么宽慰自己一番,解开鸾带坐上了床沿。他没盖被子,想来不必嫔妃侍寝似的,从脚丫子那头爬上来。要巧笑倩兮,要莺声燕语,她做不出来,索性大字型躺下,任人宰割就是了。

    太子现在的心情很复杂,无奈地看着身旁的女人,她一脸慷慨就义的神情,大概真的以为自己要幸她了。

    幸不幸?不是不幸,是时候还没到。他皱着眉头说:“你怎么像个倒卧①?”

    她天生不会脸红,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他,“摆什么姿势还有定规?”

    她这个样子,很容易把人引得往斜里岔。太子有些鄙夷地扯了她一下,“谁让你躺下了?”

    星河一骨碌儿坐了起来,心说这是什么花样,上床不办事,难道闲话家常?

    太子又往里挪了挪,靠在大床内侧的螺钿柜上,调开视线的时候不忘白了她一眼,“你这人,打小心眼子就多。”

    星河吃了哑巴亏正难堪,听他这么一说更憋屈了,闷闷的,盘腿应了个是。

    “我见你母亲没有别的意思,诚如我说的,就是让她放心。做母亲的不都那样吗,日夜忧惧,担心儿女吃亏,担心受人欺负。你在我宫里十年,这十年间有些不大好的传闻流出去,咱们自己心里知道清白,外头人未必相信。我是想,反正这样了,索性表个态,好叫你母亲安心。”目光有意无意飘过她的脸颊,她脸上呆呆的,和平时的精明大不一样,简直蠢相,说明这回是打在七寸上了。太子随手拉了被褥过来扔给她,“你冷么?脸像个拐尖儿。”

    星河觉得奇怪,“拐尖儿是什么?”

    太子说小鲤鱼,一脸高深的模样,“上书房里来了个天津师傅,时常会蹦出些家乡话来,这是我新学的词儿。”

    学以致用当然很好,但是说她的脸像鲤鱼的儿子,和冻着了也沾不上边儿啊。她斟酌半晌,“拐尖儿真是这么用的?”

    太子饶了一大圈,为掩饰自己瞎用方言的尴尬,很费劲地周全着,“你知道卧冰求鲤吗?鲤鱼在冰水里能不冷么,都冻哆嗦了,所以说你像拐尖儿,哪里错了?”

    星河忽然觉得自己那么多年的书白念了,原来卧冰求鲤是那个意思。到底是太子,胡说八道起来也像确有其事

    她没再反驳,只是拥着被子看着他。

    外面天寒地冻,冰珠子早就变成了大雪,铺天盖地地下着。宫灯高悬,炭盆里的红罗炭燃得热火朝天,殿里人又退尽了,只剩他们俩,幼时的感觉隐隐约约又回来了。星河记得刚到东宫时拘谨得很,走一步路都得琢磨再三。太子倒不搭架子,两小无猜么,没外人在时相处很随意。后来大了,知道了进退,知道了立场,主子是主子,下臣是下臣,越不过阶级的鸿沟,一里一里就远了。

    有时回想起来,心里不免有淡淡的惆怅。这么多年了,穿着那身皮,各有各的算计。像现在坐在床上说话,虽然没个体统,心倒是纯净的。

    太子说:“你不喜欢叫你母亲误会,是打算以后找个好人家?”

    星河摇摇头,“主子不是说了,将来给我指门好婚吗。”

    他一手抚膝,喃喃道:“好婚是有,恐怕你名节坏了,没人敢要你。”

    她听了又干瞪眼,早知道他是存心的,现在亲口说出来,真是一点不怕人寒心。

    他大概也发觉了,摆手道:“反正朝中也没人配得上你……你想家吗?想不想回去看看?”

    星河怕入套,淡淡应了句不想。

    他似乎有些怅然,哦了声嘀咕:“我还想着今晚是头场雪,明早上书房又不开课,可以带你回去一趟呢。既然你不想,那就算了。时候不早了,外头太冷,别回命妇院了,就在这儿睡吧。”说着光脚下床,语气轻快,“你把罩衣脱了,我去吹蜡。”

    作者有话要说:  ①倒卧:因饥饿、寒冷而死在街头的流浪者。

    看到大家的疑虑了,文案上造反可能写得太直白了,我给改成篡权了。

    关于女主和宿家搞的事情,目前是以黑吃黑为主,篡权也是需要过程的,没谁莫名其妙冲进皇宫就能当皇帝,我这里慢慢写,大家慢慢看哈,毕竟才九章而已,么么大家~

 第10章 凝笑东墙

    星河坐在那里一头雾水,千防万防的,怎么好像又被他算计了?

    说不想家,他摆出一副“我是好主子,愿意放你一夜假”的姿态。结果她没上套,那正好,今晚就陪我睡吧;要是说想家呢?他真会雪夜带她回去?恐怕会准她出玄德门朝西眺望一眼,然后上筒子河边上的汤饼摊儿捎一碗馄饨回来——主子吃腻了宫里的美味,想尝尝民间小食了。

    太子爷的算盘打得噼啪乱响,从来就不落空,因此她办事就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眼下留宿这件事,是摆在面前最首要的难题。看他的意思,应当不会对她怎么样,可她终究是个姑娘,和男人大被同眠,实在很叫她作难。

    太子呢,心情愉快,像找到了阔别多年的好友,有很多话想说,多到必须一头睡,可以秉烛夜谈,可以明天睁眼就见到对方。他悠着步子,把殿里分散在各处的烛台一盏一盏揭开灯罩,吹灭了再盖回去。一圈下来殿宇陷入浓稠的黑暗,仅凭檐下风灯透过窗纸模糊投进的一点光,摸着黑,爬回了床上。

    “干什么呀?”星河到底没忍住,他的手碰倒她的大腿了,她往边上缩了一缩。

    他说没什么,语气很无辜,“睡觉。”

    她的头开始隐隐作痛,“主子,您已经不是孩子了。”

    这话背后有什么隐喻吗?他倒也不生气,帐下两个黑影对坐着,眯起眼睛努力看她,“正因为不是孩子了,才要和女人一起睡。”

    他说女人,各自的心都猛然悸动了一下。仿佛他从来没把她当做女人,她也从来没意识到自己是女人,乍一听,这个词又新奇又可怕。

    屋子里很静,因为太静,人的喘气声就变得空前清晰。那种事越是不想,邪念越是左奔右突试图入侵。太子听着她的气息,觉得这么暧昧的环境下她喘气都有引诱的嫌疑,叫他心猿意马,难以自持。

    他让她睡在里头,自己占据了靠外的半边,不听不想,恍惚却感觉有只手在他肺叶上狠狠抓了一把,害他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他心烦气躁,侧过身问:“你喘气一向这么大动静?”

    星河被他说得难堪,其实是因为紧张,呼吸难免有些不顺畅。可是怎么解释呢,说“我害怕您心怀不轨”?这话会不会有欲拒还迎的意思?万一他一不做二不休,那就难看了。毕竟立场有冲突,牵扯太多了不好,彼此心知肚明。

    “我一直这么喘气儿,有什么不对吗?”她负着气反问。

    管天管地,不能管人怎么喘气,太子说倒也没什么不对,“我就是觉得奇怪。”临了儿加了一句,“听这声儿,还当你想吃了我呢。”

    他就喜欢营造这种不明不白的小气氛,最后那句话一语双关,隐约有种挑逗的味道。

    “睡吧、睡吧……”他拍拍身侧,“刚才不让你躺下你偏躺,这会儿挺腰子坐着,打算坐到天亮?”

    她憋闷了半天,终于提出来,“我想回自己的屋子。”

    “你再说,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屋子。”太子三言两语打发她,见她还犯犟,他又把嗓音降低了些,“我可是个男人,二十二了!孤男寡女的时候不听话很吃亏,你明白这个道理吧?”

    星河咽了口唾沫,思之再三,终于怏怏躺下了。

    太子的枕席间,有种甘香的味道。这种味道很熟悉,每天傍晚时分她都要督促宫女熏被褥的。然而任何香味都需要人来发散,沾上不同的人气儿,会显出不同的意境。她的脸颊贴着枕头,那味道慢悠悠飘进鼻子里,细细咂弄,似乎和记忆里的又不一样了。

    心思有些乱,还在想着明天宫门一开,应当怎么面对那些宫人们。这都留宿了,和太子的那层关系就更加确凿无疑了。也许又会传进皇帝耳朵里……她猛地明白过来,支着身子问他,“是因为答应万岁爷生孩子,所以才有意让我留下?”

    其实她的脑子有时候也不怎么好使,尤其在男女问题上,琢磨得不在点子上,经常自作聪明。

    都把人留在寝宫过夜了,要是再生不出孩子,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说到根儿上他真没有考虑那许多,眼前还晃悠着她会亲时女装打扮的模样,终究是可喜可爱的。太子伸手一捞,把她捞进怀里,“就睡一晚上,哪儿来那么多为什么。”

    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她的发髻还没拆,簪子贴着他的脸颊,一片冰凉。他摸索着拔下来,随手一扔,可能撞在熏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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