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入画卷-第1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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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嫣不由心头一堵:不是两人私底下不单独见面的吗?这深夜夜奔,还如此衣衫一言难尽,算什么?
麹鸿都看到翟容,脸上先是露出微微一怔的表情,很快便从落柯身后跨前一步:“定和?我知道你是定和!”
落柯见到翟容,也大惊失色。
他也不曾在光亮下,见过驸马的真实长相,只是偶然在寝宫暗处扫到几眼。他只知道,这位伪驸马,比他所扮演的张定和要年轻不少。至于眉高眼低,就不甚清楚了。
这几年,落柯跟着驸马学过不少东西。一看到主人暴露了,他做出了及时的反应。
他在公主经过自己面前的时候,手中掌风一扇,麴鸿都柔荑持着的烛台,灯火晃了两晃,就灭了。袅袅青烟飘散。
落柯收功放掌,只觉得背后仿佛被人兜头倒下一盆冰水,束手站立着。这些年驸马另有身份他是知道的,所以也一直懂得替主人掩饰。今日出了这种意外……他的脊背上冷透……冷透了……主人不会要他了……
侧廊中重新陷入黑暗之中,麴鸿都也兀然停住扑向翟容的脚步。
上方的隔窗处,有淡淡的月光照进来。众人都只能看见对方一个个模糊的黑影。
翟容意识到自己没有以胶皮与脂粉涂脸,被麴鸿都和落柯都看到了。他眸中如冷剑一般刺向落柯。落柯黑暗中低头,一声也不敢言语。他只是想将麴鸿都先带到这二进的走廊中,然后敲门通报的。没想到,主人自己会如此毫无掩饰,便大喇喇地走出来。
落柯方才演完皮影戏,听出主人有些异样,他不动声色地出去了,内心却焦灼不安。可是又不敢随意进去询问。
正好在这时,麴鸿都公主气色没了气色,满脸泪水来找祁云殿。说是小王子突然昏厥,明成宫的太医束手无策,她想起驸马宫中常年备药,且都是珍奇药材。而且前一阵子,还有一位来自中原的妙手常驻祁云殿,便匆匆忙忙过来求医。
落柯护主心切,正要找个理由去主人寝宫中,探查一番。看看可有什么人对主人不利。见麴鸿都公主满脸悲戚,便私自做主将她带到二进走廊,本来想着借故进去通报一下。谁知道,阴差阳错,主人居然就这样走了出来。
翟容问:“公主来此处,有何紧急之事?”
麴鸿都站立在隔窗下,白色纱绸裙衫在长廊隔窗斜入的月光下,轻轻飘动。她道:“驸马,智胜得了急症……”
“太医呢?”翟容打断她。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寝宫中住着一位国手道长……”麴鸿都感觉到了他的逼人语气,生怕他将自己的话语再次打断,连忙将心中的话说出来。
翟容侧目:“那位道长并非专门悬壶济世之人,这种事情要看他心境如何。”他话语一转,“不过,我可以给你一点安神养气的药物,你还是要倚重高昌国的太医为上。”他对落柯道:“落柯!”
落柯浑身一抖,自己今日闯了大祸,脸上露出诚惶诚恐的模样。翟容告诉他从何处取药之后,落柯就过去了。
落柯一离开,静谧的寝宫侧道上就剩下了三个人。秦嫣看着那高昌公主娇喘微/微,乌鬓浅散,一身合体而飘逸的留仙长裙,手持没了火光的烛灯,姿态优美地立在过道上。她觉得不舒服,双手从后面抄住翟容的腰身,将头贴在他的背上。
翟容感受到了她的贴身。他轻轻低下头,稍微回了一点身。若若这个举动提醒了他,他重新回过头对着麴鸿都道:“公主,这位是我娘子。”
麴鸿都手中的烛台仿佛抖动了一下:“你……你娘子……不是……”
翟容反手将秦嫣推进寝宫中,道:“落柯马上过来了,你拿了药就回凤嘉宫去。”自己也随之跟着进了殿室,黑檀宫门哐啷一声关住。
门一关上,翟容靠在门口喘气,秦嫣松开手:“你怎么了?”
“有点不舒服。”翟容道,“躺一会儿就行了。”方才虽然几个人都说话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稳,可是每个人心中的冲击绝对不会少。翟容觉得自己一阵阵难受。走到卧榻上,自己躺下来。
秦嫣跟过去:“你怎么了?”
“……”翟容弯着腰,不想说话。
秦嫣回身点了个青铜错银的夔形小烛台,将灯光挪到他的面前。褪去了方才被她搓揉出来的血色,他的脸上显得尤其苍白。他横卧在金绕银盘的卷枝牡丹纹样垫褥上,整个人都好似很无力的样子。
“很难受吗?”
“有时候紧张了会有点。”翟容说,“你别跟我说话,一会儿就好了。”秦嫣将烛台挪开一些,在他身侧躺卧下来,殿室里就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翟容睁开眼睛,目光显得很幽暗。秦嫣发现了他的情绪低落,揽着他的背,轻轻摇摇他:“郎君,怎么了?”
他心中烦乱如沸,道:“你先回去,此处人多复杂的。”
秦嫣语塞,今晚的事情,他都不打算解释了吗?她道:“那我下一回来看你。”她不放心道,“横竖我如今知道你在哪里了,你休想逃走。”
翟容翻了个身,团着身子,没理她。他心中想,逃的人明明是她,他什么时候逃过?
“你是不是时常私底下见那个公主?”
“……”翟容依然没说话。
秦嫣道:“你这个驸马身份,为何要瞒着我?你说呀!”
秦嫣拿起胳膊肘推了推他,翟容低声道:“没这种事,你别闹。”
“这种宫闱深处之事,”秦嫣听他回答得完全不着调,郁郁道,“横竖我也闹不清楚。郎君你自己想好,你要是喜欢她,你就跟她去。”秦嫣道,“我告诉你啊,我这次回来,也就是想跟你处处看。要是实在处不来我就走人。我才不会在你面前哭哭啼啼的呢。”她越说越生气,道,“如今,我武功比你好,长得也不错,随时可以找到合适的男人。你要是还像小时候那般钳制我,你想也别想了!”
话说完,她眨巴着眼睛等着翟容暴怒。她就可以让他好好领教一下自己的手段。
她打算,先霸气逼供,让他将自己跟麹洪都的种种细节都吐露干净。如果他确实还老实,再对他上下其手,令他无力反抗……想想都觉得美滋滋……
可是,翟容没有她意料之中的生气和愤怒。
她发现翟容不对劲,身子似乎在微微颤抖。她将他身体扒拉过来,一看,他脸色惨白,双唇紧抿。她急了:“怎么啦?你出什么事情了?”
翟容眼圈都疼红了:若若居然说要跟他“处处看”,“处不来还要走人”?他急怒之下,体内脏腑顿时痉挛起来。
秦嫣顿时像个被踩扁的蹴鞠球,瘪成一块了:“你哪里疼啊?怎么冷汗都出来了。”面对这等情形,她看着他又不像是装的。只能放下自己好不容易撑出来的气势:“你哪里痛?我给你揉揉。有没有药汤可以喝?”
翟容摇摇头,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身上,将头靠在她的胸口。秦嫣哪见过他如此虚弱过?小时候他伤得一口一口吐血那也是很强硬的。如今这副恹恹无力的样子,把她彻底打击崩溃了,像护着一个琉璃水晶人儿一样将他抱在怀里。他身上、手上都冷得耍劓汤员叩谋蝗欤拧�
他其实也没出多少声音,但是那弯折的身体,紊乱的呼吸,紧皱的双眉,都在告诉她,他的身子破败不堪,被折磨得凄惨无比。秦嫣也顾不上东风压西风,还是西风去压东风这种无头官司了。一下一下地帮他轻轻揉按着:“好受些了吗?”
“若若……你气到我了……”翟容从那阵急痛之中缓了过来,小声抱怨着,“若若……你不能这么……这么气我……公主……是……”
“好了好了,不说了。”秦嫣担忧又认命地搂着他。不知怎的,那股子霸气又溜走了。她只能像小时候一样,小心翼翼地蹲在他身边。他说什么都只能小意应承着,只怕小爷翻脸不开心。
想当初,她武功差劲没有内力的时候,他给她拼武力,将她碾压得无力反击;她如今强大了,他……他给她玩病弱……什么时候她才能玩得过他?
第167章 香糖
祁云殿的仲春; 天空碧蓝如洗。秦嫣将殿室中的长窗打开一扇,清爽的阳光流泻进来,深黑的殿堂如同进了一段银色匹练。
日头高起; 她与郎君依然并排躺在驸马寝宫的牡丹金缠丝卧榻上。她的衣服没有换洗的; 直接穿着郎君的常服丝袍。她骨骼纤细,郎君的衣衫对她而言过于宽松; 锁骨、脖颈都露了出来。一把黑发逶迤在柔软的床榻上,如丝一般散开。
“你来看; ”翟容从眼睛前面取下一根管状物; 放到她的眼前; “我看到一个特别好看的图形。”
秦嫣接过来,这个管状物名叫“万花镜”。里面不知道怎么整的,只看到外面是青铜错银葡萄纹装饰起来的一根圆筒; 底部是一块磨成砂体的半透明水晶。秦嫣将另一头凑在脸上看着,里面是一幅蓝紫交错的织纹花样。她将手一转,眼前一花,那“万花镜”又变了个花样。
秦嫣看得笑了起来; 弯起的唇线中露出的贝齿,在阳光下显得通透如明珠。翟容歪头看着她的脸:“好玩吗?”
“嗯。”秦嫣专注地转着那圆筒,果然每次一转; 里面就会发生一次变化,出现在眼前的花纹既芜杂又美观。她将圆筒翻过来,用力笃了笃:“里面是什么?”她问道:“是宝石吗?将宝石切成薄片?”
翟容笑,拿过来道:“我翻给你特别好看的花纹。”秦嫣将万花镜递给他; 看着他一点点翻,两只手撑在下巴上。
她已经留在祁云殿中两日了,翟容伤病发作的时候,她的红莲内力还是很管用的。秦嫣叹气,如今她是想走也走不了了,人家就是这么一付离不开她的样子。在她的劝解下,翟容没有立时将落柯赶走,这两天还是落柯出入祁云殿的寝宫里。
这个万花镜就是翟容捣腾出来,让她玩。
秦嫣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如今她身体长大了,两个人靠坐在一处,她很容易就能将头靠在他的颈窝中。她头发散散的,因穿着郎君的睡袍,两个人的衣襟纹饰都是一模一样的。
“若若,”翟容一边继续眯着眼睛转万花镜,一边问道,“是不是还是跟我在一起比较好?”
秦嫣推了他一下:“谁说的?”虽则前日生气麴鸿都夜奔祁云殿,所以说了几句“跟他处处看,处不来就走人”的气话,不过平心而论,她还是觉得跟翟容相处在一起,挺快活的。她嘴上则说:“我觉得别人性子比你好太多去了。”
翟容放下万花镜,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子:“小纪已经跟我师父的姑娘定亲了,过几个月我带你去喝喜酒。”
“嗯。”
“崔家二十七郎性子还是那么花哨,你少跟他说话。”
“嗯。”
“还有,聂司河大哥已经跟幽若云……”
“幽若云?”秦嫣握住他摸自己脸的手指,“他们?”
“不错吧?”翟容说。
秦嫣重新靠回他的肩头:“挺好。”
“若若,不许跟别人相处去,听见没有?”
秦嫣抱住他的腰,就知道他会耿耿于怀:“知道了,你也一样。”
“我和麴鸿都没什么关系,你得信这件事情。”
“我信,你看这两日我都没再问过你。”秦嫣一副很好骗的样子。
翟容重新拿起万花镜,放在眼睛上转着,仿佛不转出一个特别美丽的花纹,就不罢休似的。秦嫣则搂着他,看窗外的蓝天上,朵朵雪绒一般的白云飘过。祁云殿的长格窗上花纹雅致,与蓝天白云组成一张心境馨宁的画。
跟他已经纠缠那么深、那么久了,也扯不开了。就算换个人,心态也不会有当初的欢喜。“初识最动心,不过少年时”,自己年少时喜欢过的人,过了那么多年,还能依然那么令她喜欢,她有什么理由去找别人“相处”呢?
“有了。”翟容半眯着一只眼睛,高兴地道,“来,若若你过来。”他的头凑到她的脸颊旁,秦嫣也小心地将万花镜从他手指中移过来,睁开一只眼睛一看:“啊?”她呆住了。
“好看吧?”翟容看着她的傻样,笑得身后的流苏靠垫都在打晃,伸手摸摸她的头发。秦嫣脸色变了又变:太恶劣了!难为她方才还在心里说他的好——翟容费了老大的劲儿,翻出一个灰扑扑,造型也很丑陋的花样来!
“明明很难看!”秦嫣扔还给他。
翟容道:“是你自己拿过去的时候手动了吧?”
“你就是故意转这么一个难看的,让我失望一下。”秦嫣掐他的肩膀。
“是你自己没运气看。”翟容寸步不让。
秦嫣生气了,转身翻到他的身上:“你是不是不欺负我一下,就觉得特别难受?”
“嗯……现在是谁在欺负谁?”翟容任她压在自己身上,低眉好笑地看着她,黑眸如星。
这是故意在诱惑吗?
秦嫣可不管是不是,低头和他亲在一起。
一队来自远方的灰鹤,从祁云殿的雕梁画栋前飞掠而过,檐下的青铜铃铛在不停叮咚。启开的窗棂中,他们两个人穿着一样的丝袍,纠缠在了一起。黑发像水中散开的墨影,行云流水。
……
……
秦嫣欢愉了一番,才想起正经事情,靠在翟容怀中说:“郎君,我在此处两天了,会不会小纪他们定了剿除巨尊尼的计划,我却不在处月部落得不到消息?”
“不会,他们也会往我这边送消息的。”安心在这里吧。翟容早忘记自己数日前还以高昌宫中人员复杂,赶她走的事情,他说:“在宫中住几日,我这里起居饮食都是独立的,没问题的。”
“公主不是说有个什么道长在你宫中住着?”秦嫣知道翟容那些江湖弟子的兄弟们,大多都是修道的。而且说不定还是她认识的。让熟人看到他们两个打算“荒淫”数日。这到底是有些难为情的!
“哦,那是柯白岑。他外出去了,不在宫中。”
“你跟柯仙人重新做兄弟了?”秦嫣笑,“没想到郎君也有听话的时候?”翟容被她取笑了,捏捏她的纤腰。
柯白岑最近这些日子在南海找药,确实不在高昌王宫之中。那日麴鸿都说要让柯白岑去给智胜治病之事,翟容也只是将她挡开,并不言明柯白岑到底在不在宫中。麴智胜是感染风寒,加之急于亲政,风邪入体导致发烧。麴鸿都与其说是焦急自己王弟的病体,还不如说是找个机会,到高昌宫中,来见一下这位伪驸马。
又过了三日,祈云殿里日日不可言说。
凤嘉宫那边,则传来消息。落柯通报说,公主写了折子让驸马过目。
“写了什么?”秦嫣跳过去,拿起来,手卷上暗香袭人,一股浓郁的女人香。
“写了什么?”翟容问她。
“说是,麴智胜已经病体渐渐见好,只是国事还要暂托驸马与王姊共同协助管理。”
“知道了。”翟容让落柯去回话。
秦嫣拿着手卷坐到他身边:“你要去处理国事了吗?”
“玩几日再去。”
“听起来你像个昏君。”秦嫣指责他,已经“玩”了那么多日了。
“如果我姓麴,当然是个昏君。问题是,我姓翟。”翟容提醒她,“他们自己的国家总要自己管理,这先前也跟麴鸿都说过了。”他想起,五年来麴鸿都皆如今日般一副依赖自己的模样,先前若若没回来,她依赖也就依赖了。毕竟她父亲重病人事不知,夫君张定和又早逝。处境还是挺让人同情的。可是,那夜他已经明白告诉对方,他的娘子回来了,为何还要又是送手卷,又是提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