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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风云入画卷-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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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嫣一看,这朵莲花绘在一个仰首侧身的天女手中。
  这天女头上璎珞缭绕,身上着西域服饰,海蓝、翠绿的绸带翩然欲起。天女面颊饱满,朝天凝眸,单手托莲,面目慈悲又温柔。
  这托莲天女,已经施以彩绘,敷涂金粉,完工了。
  唯有这朵莲花,只以金粉勾勒了边线,里面的颜色依然是白墙涂了石灰粉的底色,还没有绘画完毕。
  “这叫十二莲,‘莲生十二瓣,瓣瓣皆连心’的意思。我与妻子并蒂之后,方能来这里画这朵莲花。莲花见佛身,就能得到佛祖的保佑,让我们天长地久,永不离心。”翟容道。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翟容握上她的手,“若若,现在它是你的。”
  ……
  ……
  洞窟里,烛火嘶嘶燃烧的声音,令此处显得分外宁静。
  “可是我们还没成婚。”秦嫣说话的声音,撞在石壁上,有了小小的回音。她意识到了这朵莲花的分量。
  “画完这朵莲花,就是成婚了。”翟容从脚手架边上的一个粗瓷调色盘中蘸了几笔白浆。在他这个年龄,说一句“天长地久”是十分容易的事情,他说:“我来涂底色,你来染红粉,你应当自己会上色?”他们在蔡玉班的时候,她跟着他写过字,也画过图。
  “会画的。”秦嫣看着他的手指在壁画上移动,看着他的侧脸,笔挺的鼻梁,低垂的眼眸,“郎君,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吧?我真的能画吗?为了我值得吗?”秦嫣咬住嘴唇。
  “你别将此事都揽在自己身上,我离开翟家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兄长。”
  “翟家主?”
  “对,兄长是庶出子,当时敦煌危急,翟家有难,他才做了这个家主。这些年为了西域世族安定,做了很多事情。可是因为我是嫡子,所以河西世族在这个出身的问题上一直有计较。只有我离开,我兄长才能名正言顺成为河西世族领袖。”翟容细致地涂满□□色,“若若,没有你,我也要离开翟家。有你,我会走得很开心。”他道,“从此以后,敦煌不是我的家,也不是你的家。”
  “天地之大,你有我在,何处不能容身?”他将笔交给秦嫣:“你自己调颜色,我不太会调色。”
  “是,哪里都能容身,”秦嫣说,“可是,要你在。”
  秦嫣用了一点点胭脂色,调出荷花的粉红色。翟容看着她专注调色的模样:“我离开河西,惟一遗憾的是父母留给我的这朵莲花。那时候,母亲对我说,如果我能够每年跟娘子都来此处画一瓣,十二年后,一定已经是老夫老妻举案齐眉,可以相伴一生了。”他蘸了白色,在莲花上打底色,他一口气将十二片都涂完。
  “十二年后?”秦嫣算了一下,“我二十七岁,你二十九岁。”她提醒他:“你画太多了吧?”
  翟容轻笑,将额头亲密地贴上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缠在一处:“现在我们一口气都画完,画完以后你就二十七岁,我二十九岁了,然后我们长长久久在一起。”
  ……
  ……
  安业寺的钟声在夜幕中,远远传来。
  宁静的杏云林中,忽然响起一阵急骤的马蹄声。月色下,无数杏花花瓣被激飞,被月色一染,闪烁着银色的光芒。翟家别府门口,赫然出现了一队三十人的黑骑。他们一路从敦煌城另一侧的城门赶到此处,马声喘息。
  看守别府的翟家奴子探出头来一看:“家……家主?”
  别府是翟家宴请宾客,或者阖家做法事的时候,才会过来小住。每次来都是事先有百来仆人先将这里整理周全,翟家主才会带着自己的客人或族人,翩然而来。此刻,翟家主一身黑色长袍,在月色下分明染着沙土。
  奴子们从未看见自己的家主,如此匆忙到了这里。打开门恭迎主人。
  翟羽道:“我不进去,二郎主来过吗?”
  “来过。”奴子垂手回答。
  “做了什么?”
  “吃了晚膳,沐浴更衣。”奴子补充道,“还带着个小娘子,在左厢房休憩了一个多时辰。”
  翟羽剑眉敛起,在眉头挽起一个结:那小兔崽子传消息要带着花蕊私奔,让石越湖、关客鹭他们在敦煌城严华门外,设了骗局,让他去截人。结果人根本没走,好整以暇地在他翟羽的地盘上为所欲为。翟羽问道:“二郎主如今在哪里?”
  这奴子也在翟家许多年了,虽然见翟羽次数不多,但是年数也不少了。翟家主一直都是那么漫不经心,帷幄在握的样子。如今……如今,奴子怎么觉着,家主神色有那么一点“气急败坏”的意思?他回答道:“二郎主说,他在莫高窟。家主如果来了……”
  一声马鞭响起,翟羽已经带着手下向着莫高窟,绝尘而去!
  只怕,那小兔崽子已经把母亲留给翟家嫡子正妻的那朵莲花给胡闹掉了。


第82章 玉聘
  秦嫣知道有些不妥; 可是她也是干了再说的人。郎君说能画,那当然就能画。她挽一挽袖子,一片一片晕染起来。她是晕染; 要比翟容画底色费点功夫。
  翟容的目光随着她的笔尖上下移动着:“哪怕是十二年后; 我们也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在一起。若若,你看; 我们可以在一起那么多年。”
  “是啊,好多好多时间……”秦嫣也高兴极了; 边画边说; “我能跟你这么早就认识; 真是幸甚至哉。”
  “画吧,若若,”翟容为她托着调色磁盘; “我还以为,自己不能以翟家子弟的身份,画这朵莲花。如今我还没跟翟家划清界限,就有媳妇陪我来画了; 你说我父母会不会特别满意你?”
  秦嫣沉下气息,将笔垂直于墙面,一丝丝慢慢地画着粉色。她跟长清哥哥学过画; 莲花又是佛教绘画中最常见的事物,她果然一气呵成,将那瓣莲花,画得极好。
  翟容拿着烛台; 满意地欣赏着。秦嫣手中犹自握着笔,搂住他。两个人贴在一处,看着这朵曾经受到过高僧祝祷,会为他们带来无尽祝福的莲花。
  两人正在心甜意洽,欢畅之时,只觉得整个洞窟似乎都有了震动。
  莫高窟这里除了一些画师,平日出于对于佛祖的敬奉,几乎很少有声音。这一片马蹄声,搅动了那漆黑如墨的深沉夜。
  翟家主在这里名气太大,无法低调微服出行,更何况是如此深夜。而莫高窟里夜宿的大多是一些年老画师,他们白日为佛祖造像,晚上也会躺着默默揣摩形色,睡觉很警醒。
  秦嫣也听到那队马匹进入莫高窟,随后,黑夜中传来翟家主的手下,在压低声音道:“各位先生莫受惊扰,只是翟家主有事去自己家供养的洞窟。”“张先生,请回……”“没事,我们稍微待一回就走,不必煮茶。”……
  “翟家主来了。”秦嫣有些提心吊胆地告诉翟容。多少有点丑媳妇见公婆的忐忑样子。
  “你吓成如此做什么?”翟容刮她一下鼻子,“不是说了,有我呢。”
  秦嫣没有心思跟他逗,神情严肃地看着门口来人。
  看管翟家洞窟的画匠托着一盏青釉瓷底的蜡烛灯,走在翟家主面前引路。翟羽一进来,就看到那朵莲花被兔崽子给涂了。
  秦嫣早已转身到脚手架的另一边,一见到翟家主的身影在洞窟口出现,便想跃下脚手架去行礼,翟容也跟着她一起一跃而下。
  翟容拉着秦嫣的手,满面笑容:“哥。”
  “见过翟家主。”秦嫣行完礼,心虚地靠在翟容身边。翟容感觉到了她的躲闪,他明白她和他毕竟是私奔,如今的情形多少算作私奔未遂被拿住了。她还是很害怕长辈的,他肩膀一展,将她娇怯的脸挡住半边。
  负责这座洞窟的画师左右看看兄弟俩,翟羽道:“骆先生,你先请回吧,这里不用你伺候。”被称为骆先生的画师,将手中的蜡烛灯盏放在两人之间一个横置着的脚手架。骆先生身为画师,对于角度、光线都非常敏感。骆先生摆放灯盏的地方,正好将兄弟俩都罩在烛光之下。
  两个人的面容互相之间都看得很清楚。
  翟羽已经恢复了平常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翟容则弯弯翘起嘴角,一脸很欠揍的模样。
  翟容看了一眼他们身后的壁画:“你这么快就决定跟这个小娘子成婚?你年龄还不够成婚。”
  秦嫣听着,他们开口就有了针锋相对的味道。她低着头,心里缩得如同一枚干瘪的蒲桃。
  翟容说:“不但年龄不够,身份也不合适。这些我都知道。”
  “认识也就三十多日吧?宜郎,你决定得未免太匆忙。”
  “我没有那么多心思放在料理家宅之事上,若若,我认为她很合适我。”翟容挺起胸膛,“哥,我和若若已经木已成舟,恳请你,顺水推舟放我们一马。”
  翟羽踱步到他们身边,看着翟容的脸。
  这个兄弟,八年前离开敦煌的时候,还完全是个孩子。那时候他每天手把手教他习字,带他读书。翟羽若处理商务没有空,青莲会照顾他。在翟羽的心目中,翟容始终是那个比轶儿大不了几岁的顽皮男孩子。
  这几天在翟府,他也是低头垂手很听兄长话,在府中有空就陪着轶儿玩,给人一种扫去了年少时候桀骜,变得懂事的假象。可是,如今他将背挺得直直的,一双眼眸深处,时不时闪现出挑衅自己兄长的味道。
  ——宜郎,都快和自己一样高了……翟羽心中闪过了这个念头……
  翟羽的目光看向秦嫣,那小娘子一发现他的眼神扫过去,立即畏惧地朝翟容身边缩一缩。翟容也立时关切地捏一捏她的手,越发紧紧地握住,任她靠紧自己的身子。
  翟羽浮出一个淡到难以察觉的笑容:有点羡慕兄弟,可以如此心无障碍地去喜欢一个女孩子。他对秦嫣道:“花蕊小娘子如今既然入了我们翟家门,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总能够跟我这位兄长说一下吧?”
  秦嫣看看翟容,说道:“我……我叫秦嫣。”
  “从哪里来?先前住哪里?”翟羽继续问。
  秦嫣低了头,按照道理说,郎君的兄长问她这些话,她都应该如实相告才对。可是她对于自己真正的身世已经不记得了,而扎合谷星芒教的事情,她又不愿意说。
  翟容道:“兄长,我也要问你,你又是什么人?”他注视着翟羽道,“如果你只是西域道上的一名商人,只是河西的世族领袖,那么,若若是什么人,对你而言并没有了解的必要。若若的身份确实需要有所隐瞒,我要带着她私奔。以后翟家的基业都是兄长你的,我只是个江湖散人,我妻子是谁,对于翟家而言,并无干系。”
  翟羽脸色像一张铺平的细绢纸:“你既然猜出我身份并不寻常,那为何不带着小娘子尽快逃离?如今你们既然被我追上了,就别想逃走了。”
  翟容说:“如果我不曾猜错的话,以兄长你布在河西的眼线,以你暗中豢养的死士,我要一个人带着若若从你眼皮底下,逃入中原,这是根本不可能的吧?”翟容将空着的一只手一摊,“我连刀都放在别府里了。我让小石头他们迷惑你的眼线,只是给我和若若争取一些时间,让我们可以好生过了这个夜晚。”
  “宜郎,你是如何出城的?”翟羽对此也有些不解,翟容在敦煌城里,刚回来不过三十来日,没什么根基。可以说是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如今,被他混出城,而且还优哉游哉在别府享受了数个时辰,这对翟羽来说,也是一件很值得询问一下的事情。
  翟容道:“前几天我帮助徐刺史大人,调查夕照城、香积寺等案子,我认识了不少敦煌守军。”
  “这个我知道。”翟羽道。
  “后来,我从黑市租了个屋子,在那里让若若给我画西域的舆图。”
  翟羽道:“这个我也调查到了,你还偷了不少敦煌库房里的旧地形资料。”
  翟容说:“那就是了。兄长才是这敦煌城最耳目通天之人。在那些我翻过的敦煌地形图和西域地形图上,我凡是重点翻阅过的地方,都多少有些痕迹。你从那些痕迹上,很容易判断出,我要走的大约是什么路线。然后,我结识的那些敦煌守军大约都是些什么人,他们今日值班在哪几个城门,你都能了如指掌。而这些,都会为你画出我出逃的路线,然后,我换个方向就行了。”翟容说,“你在敦煌有根基,我在敦煌也有几个跟我一起夕照城有过经历的兄弟,这点忙,他们还是帮得过来的。”
  翟羽在心里整理了一下,道:“既然有这个功夫,如果带着秦小娘子硬闯,你还是有些把握的。”
  翟容摇头:“那不行,你是我哥,我不能对你兵戎相向。而且,”他轻拽一下秦嫣,让她别躲得跟一只老鼠似的,“我家娘子心软,如果看着我为了她,跟自己的亲兄长斗个你死我活,她一定会宁愿跟我分手,也不会为难我们兄弟亲情的。所以……”他握着秦嫣的手,一起伸了出去,“哥,如今我们俩都在你面前,你爱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吧。”
  “处置?”翟羽微微侧身,洞窟外的星光勾勒出他长身玉立的身形:“宜郎,我即使不赞同你的做法,也不能将你如何。你九岁时就避着我,跟着你师父去北海,洪师叔将你送回长安几次,千里迢迢,你一路讨饭都能寻过去。不过,你要清楚,这个世上总有你难以控制的局面,你难以应付的对手。我希望你能更加强大,才能真正随心所欲。”
  翟容听出兄长已经有了让步,对秦嫣道:“若若,你给我大哥行个礼。”
  秦嫣依言行了个礼。
  翟羽定睛看着她,许久许久。
  秦嫣也纹丝不动地保持着自己动作,等着对方的回应。
  翟羽手一伸:“成叔,将东西拿过来。”
  成叔走过来,抱着一个狭长的黑盒子。翟羽打开,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脂玉项链:“这是我们家族嫡子的聘礼,昆仑河道子的独籽玉,天下没有完全一样的籽玉。足以代表我们翟家的心意,望姑娘妥为保管。”
  翟家本是昆仑玉商,很多年前就定居敦煌,这枚独籽玉吊坠是先祖留下来,作为嫡子行聘礼所使用的信物。此物在翟家流传百年,虽然因身量小,本身价值并不多么昂贵,可是在翟家的意义,绝对是不同凡响的。
  翟容热切地握着秦嫣的手:“多谢兄长!”轻轻推她一把:“去拿。”
  秦嫣走到翟家主面前,她从翟容的神色中看得出,翟家主愿意将这件聘礼交给她,对于翟容有着怎样的意味。
  翟容高兴,她当然比他更高兴。
  她是个从身到心,都结着一层硬壳之人。即使与翟家郎君欢欢喜喜在一处,她也觉得不可能,将一切都托付在他手中。若是给他造成很大的困扰,她还是会果断退出的。
  她为了能够在星芒教中活下来,已经流了够多的血了,她要对得起流掉的那些血。人生如梦又如戏,所有欢愉,有的时候好生把握,没的时候好生面对就是了。
  可是这对兄弟如此气度雍容地处理她的事情,她觉得心中似乎有一朵陌生的花,在身体深处层层打开。从后背向前心慢慢攀爬而上,让她的筋骨松弛。
  一片虚淡的青影,从她后背展开,瓣尖从她白嫩的脖子处向前心,兜转过来。
  衣裳挡住了肌肤,无人察觉。
  她自己,因剧烈地激动和喜悦而微微颤抖:“多谢翟家主,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的。”她低下头,深深施以一礼。
  当她抬起头时,心中因充满了极大的欢喜,脸上竟然前所未有地绽开一番笑意。因面目上的肌肉常年僵硬,此刻她的欢喜笑容,显得极其扭曲、诡异,在佛窟摇灭的烛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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