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居一品-第8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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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么”听说杨博要死了,沈一贯心头一喜道:,“那也总得给两位老大人找点事儿干,让他们闲着肯定要找事儿的。”
,“葛守礼已经领了监察新法的差事,这一件事儿就够他忙得了。”沈默点颔首道:,“至于朱衡,我已经写信给潘季驯,让他重提胶莱河工程的方案……”
,“呵呵”沈一贯闻言笑眯了眼道:“师相果然jian那个,见识高远。”
所谓胶莱河工程,其实是漕运工程。隆庆四年九月,黄河在郊州决口,从睢宁到宿迁一百八十里河水骤浅,江南来的粮船,一概不得北上。在本朝这是一个异常重大的问题,因为大明的政治中心在北京,可是经济中心却在南京。京城所需的一切资源都出自南方,尤其是每年四百万石粮食,全赖南方的接济。从南方到北方,惟一的生命线就是运河,运河产生了问题,南方和北方失去联络,整个的国家,立刻受到影响。偏偏运河不是人们所想象的那种平安的水道,尤其是在北方,黄河就是运河,运河要靠黄河底接济。水量太大了,漕船随时有溧没底危险:可是水量太小了,粮船便要胶搁中途。
并且就算平安运抵,沿途也要产生两到三成的损耗,其实进了哪些人的腰包,天下皆知。把一国命脉完全寄托在这样一段短处百出的水道上,显然是十分危险的。其实谁都知道,最好的解决体例就是海运,试问在这个大风帆贸易广泛全球的时代,难道大明连近海运输都做不到?事实上,海运损耗只有百分之三,远远低于漕运。这显然不是技术上的问题,一个关系到上百万漕丁饭碗的政治问题。
说一个简单的例子便知道,在原先那段历史上,崇祯年间为了节约财务,大规模砍失落了全国驿站,络果让个叫李自成的驿卒失业,然后崇祯皇帝动了驿递系统”都不敢动漕运,改海运的危险水平,也就可想而知。
运河既然时常产生困难,海运又被排除在外,因此便有缩短海程的提议,这就是胶莱河工程。胶莱河横贯山东,南北流向,南流至胶州湾入海,北流至莱州湾海沧口入海,这是天然的水道。如果胶莱河能通漕船,漕运即可以由淮入海由胶州湾入胶莱河,再由海仓口出海直入天津,漕运大为便当,北边的粮饷便有掌控,国防问题、经济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然而单凭一条天然水道,根本谈不上漕运,因此便有人提议在中间另凿新河,沟通南真个胶河,北真个莱河这即是所谓胶莱新河。
此建议由来已夹,虽然始终未曾开工,但却不竭被提上朝堂。隆庆四年黄河决口致使漕运中断后,这个建议又一次引起了重视。
那时总督漕运河工的潘季驯,极力主张重开胶莱河。然而另一位与他齐名的水利专家,工部尚书朱衡,却顾虑到水源的问题。胶河和莱河的分水岭要凿已经够困难了:并且有了水道,还要有充沛的水,水从哪里来?山洞不是没有水,可是水量不敷行船,更谈不到刷沙:在河水不得刷沙的时候海沙侵入河身,却是河道很快淤塞,谁来负责?
两人都是公忠体国,也皆是河工方面的权威,潘季驯年轻,天才绝伦、锐意进取朱衡年长,经验丰富,稳重持国。因此各有一票支持者争来争去,最后皮球被踢到高拱那里高拱是很支持的,但慎重起见,还是下函咨询了山东巡抚林润。林润在和沈默统一意见后,回函支持朱衡。
高拱从林润的态度,就知道了沈默的态度,加上张居正也是否决的,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沈默自己是不支持这项工程的,现在却又让潘季驯上书,朱衡自然会全力接招。不过单单为了牵住个朱衡,就要引发一场旷日持久的口水仗,似乎有些小题大做了。
当沈一贯处处自己的疑惑,沈默只回答了他八个字:“明修栈道、暗渡陈呢……,
…”
……一……口……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口……口……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吃了午饭,沈一贯就走了,临走前他对接替自己的张元忭千丁宁万嘱咐,唯恐这位隆庆五年的状元郎,自恃清高,失了天职。张元忭不由苦笑道:“不疑兄,你担个什么心?你不知道在我们绍兴人心中,元辅大人的地位有多高。我要是敢不消心侍奉,传回去我爹妈会出不了门的。”
张元忭是绍兴山阴人,沈默在苏州府学的学生,因为侍奉双亲的缘故,前年才考了进士,一下就中了状元这已经是绍兴人连续第二次科举夺魁了,风头甚至盖过了天下文脉所在的金陵,而开创这一时代的琼林七子,尤其是连中六元的沈默,更是被父老乡亲顶礼膜拜,成了神话般的人物。
沈一贯走后,沈默叮咛张元忭好生看家,也命人备轿出门,往纱帽胡同的张府去了。
自从去岁败下阵来后,张居正便生了一场大病,之后一直在家中休养。其实他的病并没有那么严重,只是一直没有拿定主意,究竟是不是该去官回乡,和京城说再见,所以索性就一直病下去……
其实,原本没什么好犹豫的,成王败寇,愿赌服输,从冯保被打死那天起,他就对自己的政治生命不做指望了。然而沈默的态度令他又生出一丝期望……那颗蜡丸是他和冯保勾结的铁证,沈默不声不响还给他,放他一马的意思再明显也不过。
但张居正不会因为对方不追究,就赖在内阁不走。他今年已经四十九岁,眼看就要知天命了,怎么可能再伏低做小,继续当孙子呢?何况现在的首辅比他小十二岁,把自己熬到坟里,也等不到出头那天。
钩动他心神,让他一直没有离开北京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一条鞭法,。虽是称病,他的线人却依然灵通,从去岁下半年起,朝廷要在改元之后全国推行新法的消息,便源源不竭传到他耳中。
张居正马上就放不下了,一条鞭法啊,那是他准备用一生去做好的事呀!你叫他怎能放得下,离得开?
且说这天下午未牌时分,张居正午睡不着,便在书〖房〗中翻阅刚拿到的新法细则,一边看一边摇头叹气道:“胡闹,真是胡闹,人要是这样正直,早就天下大同了!”说完把那丢在一边,背着手在堂中来回踱步,自言自语道:“真是走眼了,这个小会计竟是个纸上谈兵的hua架子。”然后忍不住感动道:“不可,我得去趟内阁,不得让他这么乱搞?”这大半年闷在家里当宅男,昔日半天不说一句话的冷面张相公,已经养成了自言自语多动,还给人起外号的毛病。
“”刚要让人背轿,他又站住了,摇头道:“不可,人家虽然放过我了,却断不会让我再出来多事,要是此去自取其辱怎么办?”过一会儿,却又改主意道:“豁出去了,一人受辱是小,乱法祸国是大!”
就在他自己跟自己斗争,纠结在去与不去的边沿时,外面传来游七的声音道:“老爷,小会计来了。”
“小会计来了”张居正先是一喜,旋即怫然作色,怒喝道:“狗奴才,竟然侮辱当朝首辅!”
游七这个郁闷啊,是你整天小会计小会计的叫人家,我为了哄你开心,才这么跟着叫的,怎么现在又怪我了?合着只许州官纵火、禁绝苍生点灯?
这半年眼看着张居正成了明日黄hua,连带着管家都不像原先那么畏惧他了。
见游七口称“知罪”脸上却带着不以为然,张居正冷哼一声道:“明天立刻滚回老家伺候太爷去,这里用不起你这样的大管家!”
游七这才吓坏了,筛糠似的跪在地上,磕头不已。@
第八八四章 百年大计(中)
张居正本打算出迎,但一转念,让长子敬修代自己出迎,他则除下外衣,躺áng上装病去。
当沈默被迎进卧室,张居正让嗣修、懋修搀扶自己起chuáng行礼。沈默见其慢吞吞的动作,还真像那么回事儿,但张府上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不过他也不拆穿,一把将张居正按回被窝里,对两个大侄子道:“快给你爹盖好被子,1卜心着凉了病情加重。”
嗣修和懋修都是敦孕君子,难免面sè很不自然,张居正只好应付道:“我这个病燥热,盖不住被子。”说着给儿子递个眼sè道:“你们下去吧,为父和首辅大人说话。”
“是”儿子们如méng大赦,赶紧撤了出去,在这种场合待多了,实在有损心中伟岸的父亲形象。
沈默坐在chuáng边,看着张居正红润健康的脸sè,叹气道:“原先还以为老兄只是称病,现在一看你这脸sè,才发现真是病得厉害。嗯不到我兄春秋鼎盛,怎么就病成这样了呢?”
张居正心中直翻白眼,暗骂道:“你哪知眼看我像长病的?,面上却流lù出淡淡的哀伤道:“唉,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算是看开了。”
两人又不咸不淡的扯了几句,沈默才一脸惋惜道:“我这次来,一来是为了探视仁兄,二来是想看看你能不能出山,新朝改元,万象伊始,正是推行新政、振衰起*之际,离不开仁兄出力啊!”
“呵呵”张居正也不否定,也不答应,只是笑笑道:“元辅太高看我了。长江后浪推前浪,朝中那么多青年俊彦,多我一个少我一个都一样。”
“唉,少不了你这根中流砥柱。”沈默假假道:“只是你现在这个状况”我看了很痛心啊,怎么能再让你出来受累呢?”说着摇头道:“真是国家的一大损失啊…”
这两个人虚头巴脑,不过是在争一个主动权。其实也没什么好争的,但明争暗斗了半辈子,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说到新政,我也了解了一二”毕竟心境不同,张居正担心沈默真以为自己不想出山,于是岔开话题道:“正有些看法想向元辅提出呢。”
“怎么样,不错吧?”沈默笑眯眯道:“可费了我不少脑汁。”
“您想听实话还是假话?”张居正斜眼看着他道。
“假话怎样?”
“元辅大人宅心仁厚,大行王道”焉有不成功之理?”能借着机会讽刺沈默一番,他自然不会留情:“假以时日,必然海晏年清,天下大同,您的英明也能传之万万年!”
“那真话呢?”沈默依旧笑道。
“真话就是,首辅大人的法令看着huā团锦簇,完美无缺,可实际要执行的话,恕我直言,法令太松弛了“如果那些商人和官员,都是老实本分之人,才有可能实现。手机小说站点(wap。zzzcn)”张居正摇头道:“自古未有靠〖道〗德成事者,yù行大事,还是要用法家的一套。”
“愿闻其详。”沈默点点头,正sè道。
“元辅说,要加强监管”用户部监督折sè,用地方官监督商人,用都察院监督户部和地方官,自然不能算错。”张居正不知不觉坐起来,斟字酌句道:“因为这正是太祖皇帝的一套。何况要这样做”肯定要大量增加官位,百官肯定拥护,但是效果怎样呢,不欺心的说,我不看好!毋庸讳言,太祖皇帝最后不是靠这套制度统御文官”而是靠无孔不入的锦衣卫。”
“为什么会这样呢?”沈默问道。
“这不是元辅的问题,也不是太祖的问题,而是千年以来,我们就走了错路。”张居正叹口气道:“自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我华夏就以开始〖道〗德代替法制。伦理〖道〗德成为了治国的标准,朝廷以《四书》取士,就是要求我们这些官员正心诚意,仁民爱物。
只有朝中都是这样的官员,一切制度才能完美执行,才能实现国泰民安。”
“只是这现实么?在书生眼中,自然是现实的,圣人不是说人xìng本善么?这才是堂堂正正的帝王之道么!”张居正道:“圣人的话当然不会错,错的是这个世界,谁让这个世界物yù横流,将一张张白纸染成墨sè?千年以来的历史早就证明,赤子之心、〖道〗德之士不是没有,但这些人都被挂起来,当成偶像膜拜了。为什么?因为物以稀为贵,那是人们的理想状态,可能达到的实在凤毛麟角了。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是有sī心sīyù的。”
“官员们也不会因为读了几天圣贤书,就真成了圣贤。他们十年苦读的动力,是千钟粟、是颜如玉!而不是挂在嘴上的治国平天下!首辅大人你走出身大户,自然可以视钱财如粪土,但大明朝的读书人,却大都像我这样,耗尽全家全户的资财,才换得一人金榜题名。为什么要这样?因为全家人都将做字当成改变命运的希望。就算我们本人想要洁身自好,你对得起含辛茹苦的爹娘,对得起资助你的叔伯老舅么?”
“事实上,一人得中进士,立即有人前来出谋划策,如何买田放债,如何玩弄诉讼,如何利用权势作额外收入的资本!北京的一些放债人,经常借钱给穷困的京官,一yù后者派任地方官,这些债主就随同上任,除了取回借款之外,还会本外加利,利又成本。”张居正道:“世风如此,又有几人能海瑞那样出淤泥而不染?绝大多数官员都是要下海的,只是程度各有不同。能把握住一个度,只在合法又似非法之间,取些外快补助官傣的不足的,就算是清官了。”
“所以说,靠官员自觉,就像让狼看着羊,指望他们老老实实不偷嘴,是不可能的。”看来张居正这大半年是歇过来了,说了这多话,依然神完气足,口不干舌不燥:“至于那层层监督”虽然制度完备,看似天衣无缝,但问题还是一样,得*人来宗成。官场一大绝症,便是友种这样的关系网,座主和门生的师生关系。出生于一省一县的乡谊:同一年考中的年谊:还有彼此通婚形成的姻谊。这多种的“谊”让文官sī下的关系错综复杂。他们名义上任职于各部院寺,各有其官方的组织,但是背后又有他们sī人派系。而他们真正服务,终生不渝的,往往是sī下的“谊”却不是这个朝廷,不是自己的官职!”
作为朝中最大的派系老板,沈默被说得老脸微红,咳嗽一声道:,“那么你说怎么办?”
,“那些措施都很好,都不用改!”张居正已经进入状态,不知不觉两tuǐ着地,光脚踩在地毯上道:,“只要加上一条,就可以了!”
“加什么呢?”沈默看他站在地上”也不点破,依然虚心问道。
“考成法!”张居正道:,“这些年,我在南直、山东、江西、两广推行条编和清丈,都是靠这个法子。这么好的办法怎能不用呢?”
,“是吧”沈默点点头,慢悠悠道:,“我要是把这条加上,怎么能把你的病治好了呢?”
“哦”张居正不禁一愣,旋即才回过神来”原来自己一时jī动,不自觉地就跑到地上来了。登时恼羞成怒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这家伙就喜欢玩这套!我怎么又上你的当了?!”
“呵呵,莫怪莫怪。”沈默笑眯眯道:,“这也是因为你病得太久,我才下了点药。”说着有些得意道:“怎么样,药到病除了吧?”
,“请首辅大人先去书房喝茶!”张居正直接撵人道:,“鄙人要更衣!”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口一一一一一一盏茶之后,张居正穿上衣袍出来相见,两人都不再提生病的事情,而是就推行的《一条鞭法》展开了细谈。
,“兵法有云,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