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臣之妻-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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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这孩子或许另有蹊跷……”楚瑜犹豫着道,不待两人细问,便严肃的抬起头来,“你们谁能帮我打听一下,这半年来,她在林尚书府到底做了些什么?”
事实上她早就该想到这一点的,不过是因为证据不足,才克制住自己没有打草惊蛇,不过入府以来玲珑的种种异状,却证实了她没有外表那般有恃无恐。想要打掉这个孩子……许了平安卦后却不高兴,似乎她巴不得朱墨有去无回似的。若她腹中真是朱墨的骨肉,她又何须惧怕朱墨归来?
现在要紧的是找到一个能揭穿她的人。
望秋听完楚瑜的分析,登时眼睛一亮,自告奋勇的道:“婢子从前老家有一个姊妹,听说嫁了尚书府管事家的二儿子,婢子或者可以托她问一问。”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楚瑜欣然道:“有劳你了。”
“算不上麻烦。”望秋脸上很有些喜孜孜的,能看到玲珑那蹄子吃瘪,当然是求之不得。
只要有心,总能查出真相。没过多久,望秋便悄悄将一封从尚书府寄来的书简交到楚瑜手中,里头描摹得绘声绘色,简直可与那些志怪小说里的香艳故事有的一比。看来她那小姊妹也是个好管闲事的人物,老早留意到这桩风流韵事。
望秋颇为快意的道:“有这封书简作证,小姐就能顺利将那蹄子发卖出去,咱们都落得耳根清净。”
楚瑜却睨了她一眼,有这书简是好,但若贸贸然拿出去,保不齐就会连累尚书府中的那一位,望秋心思粗疏,楚瑜却不能不顾虑到这点。再者,仅凭只言片语,到底算不得证据充分,万一玲珑来个抵死不认,她反而打草惊蛇。
况且,就这样处置了玲珑,林家那个老泼妇却毫发无损,未免太不解气。
楚瑜于是款款起身,“西苑里想必还没熄灯,咱们过去瞧瞧吧。”
*
如钩新月挂在西梢,从淡淡帘栊射入,照得床头的人形脸色如雪一般白。玲珑歪在榻上,由着果儿一勺一勺的将安胎药灌到她嘴里,心里只是暗暗叫苦:如果赛半仙所言不假,那么,不出三个月,朱大人就会安然归来,到时她该如何自处?
她摸着衣襟下蓬蓬鼓起的肚子,心思惊惶得似离了巢的雀鸟一般。若早知如此就好,早几个月将这孩子悄悄打下去,或能一了百了,可惜为时已晚,她悄悄问过大夫,若在这时落胎,极有可能一尸两命,连自己的性命也无法保全,这让玲珑如何敢尝试?
再者,南嬷嬷而今对她这西苑极是注意,一饮一食莫不经由她手,玲珑便是想自己煎服落胎的方剂都没办法。
外头忽报楚夫人来了,玲珑忙将汤碗放下,整衣欲起来相迎,顺便问果儿,“快拿镜子过来,瞧瞧我头发乱不乱。”
果儿不屑的道:“姑娘您怕她做什么?您如今怀着身孕,纵使头发不齐,衣衫不整,她还敢生吃了您不成?”
真是个糊涂蛋!她怀的是孽种,又不是龙胎,玲珑暗暗叫苦,可恨竟无一人能同自己商量。
仓促之间,楚瑜已旋身而入,玲珑见她并未携带侍女,不由暗暗感到诧异,正要起来请安,楚瑜却按着她的手,笑盈盈的道:“妹妹无须多礼,我只是随便过来看看。”
何时竟叫起妹妹来了?她越是客气,玲珑越是惴惴难安,只差说一句“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了。
楚瑜挨着床榻坐下,微微笑道:“实不相瞒,我来,是有几句心里话想和你谈谈。”
总算搬到明面上了,玲珑做了多年的底下人,若连这点意思都看不出,还真是枉司其职,她向果儿使了个眼色,那丫头便雄赳赳气昂昂的带上门出去——自家姑娘有了身孕便是宝贝,谅来楚夫人不敢将她怎么样。
楚瑜支走了婢女,却并不直奔主题,而是漫不经心的问道:“妹妹这一胎怎么样了?”
“谢夫人体恤,大夫说了,一切安好。”玲珑笑意勉强,她可不敢和楚瑜称姐道妹的,倒不如说楚瑜此举更引起她的戒心。
“是男胎还是女胎呀?”楚瑜随手给她掖了掖被角,免得让那硕大的肚子受凉。
今日的情状处处透着诡异,玲珑更不敢掉以轻心,谨慎的应道:“顾大夫说,很可能是个男婴,不过在生下来之前,一切还是未知之数。”
她对自己的措辞很是满意,既不过分倨傲,又适时的起到警惕作用——她这一胎疏忽不得,还望楚夫人莫轻举妄动为好。
楚瑜似乎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依旧笑意粲然,“那便好,看来林尚书很快就要添一位小公子了。”
说罢,便瞬也不瞬的盯着玲珑。
玲珑忽觉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笑容更是惨淡如鬼一般,“夫人您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
“岂止你不明白,连我也被你绕糊涂了。”楚瑜伸出细白的手指,沿着寝衣上的暗花徐徐按下去,“你怎会有这样大的胆子,竟想让朱家认下这孩子?”
玲珑目瞪口呆的看着她,不知是没听清楚,还是被吓傻了。
“你以为,你在林家做的那些事,就没人知道了么?”楚瑜嗤的一声说道,“早就听闻林尚书重色,没想到竟是个贪多嚼不烂的,连家里的丫头都不放过,你既然敢做,为什么不敢认呢?倒来寻我朱家的麻烦!你以为林夫人能治死你,我就不能?你也太小瞧我了!”
玲珑见她目光灼灼,眼中且有凶狠之意,身子不由战栗起来。她蓦地想起:早就听闻楚家家风悍妒,几个夫人都和雌大虫般,爷们碰上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她怎么就忘了楚瑜也是楚家出来的?
楚瑜的小指上本就蓄着寸许长的指甲,玲珑所着的寝衣又格外单薄,被那锋锐的东西硌着,几乎以为下一刻就会肠穿肚烂。
强烈的恐惧攫取了她的心神,玲珑仓促从床上扑下,哭求道:“夫人饶恕,婢子不是存心的!”
楚瑜觉得自己的胆子就不算大,不过这丫头的胆子比她更小,一吓就吓出实情了。她伸臂将玲珑拉起,温声道:“你好糊涂!明明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事,偏偏要瞒着人,你以为你能瞒得了一世么?等大人回来,真相自然会水落石出,你以为他舍得替别人养儿子?”
这当然是玲珑早就想到的事,但被楚瑜这样当着面戳穿,她不禁又愧又悔,下意识的要拜下身去。
“说了让你不必拘礼,总是不听!”楚瑜嗔道,“有身子的人还不得当心些,万一没了这个孩子,你还如何在尚书府立足?”
玲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眨巴眨巴眼,见楚瑜态度从容,声调温和,似乎真是为她着想,她这才领悟过来:原来楚瑜的意思是要帮她回到林家去。
她不禁磕磕绊绊的问道:“夫人为何要帮我?”
“谁让你在朱家待了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我之间虽有些微龃龉,但不看僧面看佛面,纵使因为郎君,我也该尽力为你寻一门好归宿才是。”楚瑜落落大方的说道。
她若这般好心倒好了,玲珑暗暗泛起嘀咕。不过若楚瑜所说不假,可见朱大人对她并非了无情意,玲珑心里不免又有些甜丝丝的。
楚瑜知她为人谨慎,轻易不容易深信,因略将声音放淡几分,“自然,你若不愿将此事叨扰林家,我也可为你安排一名稳婆,待足月之后将孩子生下来,再送你们母子出城,你觉得如何?”
笑话!玲珑自小在官宦门第当差,这大户人家的丫鬟过得比一般的小姐还舒服些,要她托儿带女的四处奔波,她如何受得了忍饥挨饿之苦?这孩子留又留不得,带又带不走,少不得让他回到林家去,有了名分,才有他们母子后半生的指望。
玲珑先时不敢声张,皆因惧怕林夫人势力,再者,她与老爷不过一夕鱼水之欢,岂知结下珠胎,不晓得那人肯不肯认账。但是转念一想,自己一个弱女子在这里担惊受怕,他们两夫妻反倒逍遥快活,玲珑的不忿就从胸中满溢出来。
如今楚瑜要为她出头,这便是她的机会来了。玲珑当下再无犹豫,顿首道:“但凭夫人替婢子做主。”
楚瑜含笑拉起她的手,“这样便最好了。”
第60章
*
林夫人挺着胖乎乎的身子从大门挤进来; 身上的汗都快成瀑布雨了。身旁的仆妇忙递上一方厚厚的汗巾给她擦拭; 亦且埋怨道:“已经到十月里,谁家的太太没事还出来闲逛,卫尉夫人真不会体谅人。”
林夫人却满有得色,“她不会体谅人,咱们可得体谅她,朱夫人难得请一回客; 你我岂能不捧场呢?”
早就听闻楚瑜孤僻,轻易不与其它名门淑女结交; 林夫人却得了她独一份的帖子; 无怪乎觉得扬眉吐气。天气虽冷,她一路走来身子早就暖洋洋的起来; 光是想到楚瑜因玲珑那蹄子这些时日如何焦头烂额,她就觉得心都快飞起来了。
甚至于对楚瑜此次的邀请,林夫人也隐隐猜出她的用意:恐怕是被玲珑折腾得没法; 恐怕才想找她讨个主意罢; 不过她又怎能按照对方划出的道走呢?这位楚家的六姑奶奶个性嚣张; 仗着出身就敢不把人放在心里; 总得叫她吃点亏才好。
怀着这样的心态; 林夫人踏进垂花门时脚步都是飘飘然的,好像她那肥壮的身子漂浮在空中一般; 轻盈无比。
楚瑜的两个丫头热情的迎上前来; 簇拥着她道:“您可算来了,我们夫人已在里头等候多时。”
看来楚瑜为了此番的布置; 的确是煞费苦心,不过林夫人又怎会轻易被她打动呢?她暗暗在心底决定,无论楚瑜说些什么,她都且敷衍着,决不让此人讨了好便是。
进入花厅,一股馨香扑鼻而来,是两傍花几上陈设的腊梅花,金黄的花苞盛放在枝头,中人欲醉。
饭菜亦是早就备好了,甜白瓷的碗碟倒扣在光滑干净的八仙桌上,免得热气流散。
楚瑜引她坐下,笑着为她一一介绍饭菜的品类,又道:“这是自家酿的菊花酒,林姐姐您不妨尝尝。”
早就听闻朱家的厨子手艺惊人,林夫人自然有意一观——瞧她的体型便是个好吃的。
两人闲闲叙了半盏茶功夫,望秋忽领着一个身形臃肿的女子从小门进来,款款施礼道:“夫人。”
说完,便径自在一旁立着。
林夫人饶有兴致的目睹楚瑜脸色由红转白,越性添油加醋道:“玲珑想必也没用饭,让她一并坐下吧。”
见楚瑜眉头皱起,她补上一句,“不为她,也得为她腹中的孩子。”
这亦是提醒楚瑜,她可是这孩子的嫡母,怎么能不用心呢?
楚瑜只得勉强松口,“坐吧。”
玲珑方始怯生生的寻了个偏位坐下,林夫人却对她尤为亲切,还谆谆嘱咐了几句,当然无非是那套育儿经——林夫人毕竟是生养过的。
但凡能给楚瑜添一点堵,林夫人都觉得很快活。
楚瑜在一边干坐着,露出静静的微笑,似乎觉得太过疏离不太妥当,竟亲手为玲珑盛了一碗人参乌鸡汤,为她滋补机体。
林夫人不免多瞧了她一眼,似是赞赏的道:“妹妹你倒怪疼这丫头的。”
“当然。”楚瑜浅笑盈眼,声调却有些口不应心。
装什么装呀,有本事在背后也做出这疼爱妾室的姿态来,光人前做作有何用?林夫人鄙薄的想着。
她原本盘算着,楚瑜或者要为玲珑的事央求她,到时便可借机再羞辱一番。谁知等到饭食已毕,楚瑜却还是只问温饱,不管其他,这就大出林夫人意料之外了。
她有些坐不住,试探道:“妹妹今日邀我过来,就没有别的话要说么?”
楚瑜闲闲笑着,“冬日天寒,姊妹们都懒怠动弹,所以才诚意邀姐姐过来一聚,彼此热闹热闹,莫非今日的饭食不合姐姐心意么?”
骗人!林夫人可不相信楚瑜有这份闲情雅致,便真有,也不是对她。她忖度着,楚瑜到底是个年轻的少奶奶,或许没好意思说出那番话,倒也罢了,横竖是她自己吃亏。
没能看到想要的热闹,林夫人不免有些意兴阑珊,可是也无心再待下去,正欲告辞,楚瑜却忽的叫住她,“林姐姐,您忘了东西。”
“什么?”林夫人忙回转身,她是个悭吝性子,些许一点好处都不肯落下的。
楚瑜指了指身畔垂手站着的玲珑,眉眼盈盈的望着这位胖夫人,“她是您带过来的,如今还请完璧归赵,仍旧送回林府去罢。”
林夫人画的是时兴的小山眉,可惜与她那满月般的脸庞不大相宜,拧起来时就像两团鼓起的黑疙瘩。她皱着脸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姓楚的莫非气糊涂了,以为凭一顿饭,就能轻而易举将玲珑送走么?
“我什么意思,姐姐莫非还听不出来?”楚瑜轻描淡写的说道,“这肚子是尚书府造下的,自然得落叶归根,回到尚书府去。”
林夫人正想斥她说话颠三倒四,毫无逻辑,忽的领悟过来,话里或许还有另一层意思。又见楚瑜姿态娴雅,旁边站着的玲珑却如秋中落叶一般簌簌发抖起来,她不由憋得脸色紫涨,“你胡说!”
一面目光凶狠的盯着玲珑,恨不得生吃了她一般。
玲珑越发不敢抬头。
楚瑜假意叹了一声,优哉游哉的说道:“哎,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可这尚书大人也太多情了些,在外头拈花惹草也就罢了,和家里的丫头还缠绵不断。不过一朝得子,倒算得幸事一桩。”
林夫人从震怒中渐渐平静下来,不行,自己可不能着了这两个贱人的道。因冷笑道:“你说这话可有何凭据么?”
现在她知道要凭据了,不想到她当初将玲珑带来,亦是一声不吭的。楚瑜抚掌轻轻嗤道:“这有何难,等孩子生下来,拿去滴血认亲便是,还怕尚书大人不认么?”
她这样理直气壮,显然是十拿九稳的。想想也是,纵使不知孩子的父亲是谁,但孩子的母亲却是确凿无疑的,玲珑与谁有过苟且,她自己当然心中有数。
林夫人仿佛吞了一只苍蝇般,吐又吐不出,咽又咽不下,没来由的泛起恶心。她恨不得将玲珑那张娇嫩的脸皮撕烂才好,虽不敢当着外人的面动手,却狠狠的叱骂道:“你这蹄子好不要脸,竟把主意打到主子身上来,枉我平时好心待你,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越说越气,真个一巴掌扇过去。
这一掌却被楚瑜轻松地拦下来,“夫人您这话就不公道了,牛不喝水强按头,林尚书若真对玲珑无意,玲珑还能强逼他不成?她毕竟是个女子,气力又比不过男人。再说了,我还替玲珑觉得委屈呢,无端怀上个孩子,又无名无分的,一旦出什么岔子,岂不落得人财两失,白白便宜了奸人去?”
这话说的,好像她便是那个奸人!林夫人气结,无奈楚瑜所说句句在理,倒也辩不过她去。但是要她接纳这个孩子她是玩玩不肯的,林夫人冷着脸道:“这是个孽种,还不快点打发了出去,留着它是见不得天下太平么?”
果然一牵涉到自身利益,这泼妇的嘴脸就变了。楚瑜笑莹莹的道:“夫人此言差矣,她腹中乃林尚书的亲生骨肉,怎能成为孽种?且我听说尚书大人膝下子嗣本就不多,至今也只有二男三女而已,想必尚书大人也不愿见到子嗣旁落,不如由夫人您仍旧将玲珑带回,也好全了这份情面。”
话锋悠悠一转,“自然,若您一定不肯,我也没法子。至少日后若有人问起,我少不得将这段故事说给她听罢了,您晓得我这个人最为实诚,不惯撒谎的。”
这本是林夫人拿来威胁楚瑜的话,如今却被楚瑜以彼之道还施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