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探幽录-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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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恕己道:“你们两个不去巡街,在这里玩什么?”
高建忙先行礼,回禀道:“大人,是阿弦不知道大人要修善堂,正好顺路,便过来看看。”
袁恕己“哦”了声,又问阿弦:“你刚才跟见鬼了似的,是怎么样?”
阿弦无话可答,其实就在袁恕己问她之时,那灰色的魂魄飘在两人旁侧,仍是直勾勾地看着她。
阿弦毫无办法,只能假装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的些微动作神情却瞒不过袁恕己的眼,他举手在阿弦跟前挥了挥:“真见鬼了?”
阿弦听他唯恐天下不乱的口吻,好似她只要答一声“是”,下一刻他就会立即笑出声来。
阿弦板着脸道:“没有,我们正要去巡街,不打扰大人了。”
正要跟高建离开,袁恕己忽回头问:“对了,你那个亲戚,死了没有?”
阿弦忘了惧怕,扭头瞪道:“并没有死,他很好,还会长命百岁呢。”
袁恕己见她明眸带怒,倒是别有意思,不禁挑了挑眉。
高建却生怕她冲撞了新刺史大人,忙讪讪赔笑拉着她去了。
两人离了菩萨庙,那鬼不知飘到哪里去了,未曾跟随。却因方才又受了惊吓,阿弦心里焦躁,看时候差不多了,便对高建说了要请大夫,让他先回衙门,当下分头行事。
药铺果然开了门,阿弦立刻脱缰野马似的奔了进去,双脚才进门槛,却又陡然止住。
这药铺向来是疾病缠身的病者盘桓的地方,又怎么会“干净”到哪里去?
药铺的伙计迎过来,满面诧异,把阿弦上下打量了一遍,方道:“是十八子?今日怎么没戴眼罩,我都不敢认了。”
阿弦勉强一笑,竭力只盯着他看:“我找谢大夫,家里有病人,要紧要紧,劳烦快些。”
他家里只有两个人,伙计只当是朱伯病了,忙抽身入内寻那谢大夫。
不多时老大夫收拾了出来,阿弦陪着往回,一路上又把“亲戚”等话略提了提,免得老大夫到了家发现不是老朱头,又要疑惑费解。
早上老朱头并不出摊,而是去集市上搜买些东西,是以这会儿也不在家。
阿弦引着谢大夫进了柴房,道:“大概是撞了头,昨儿回来一直都没醒。”
谢大夫是个有手段的,望闻问切,查看了半晌,又解衣瞧身上如何,阿弦见那人衣领开处,露出两片很突出的蝶骨,肤色也白皙如玉……忙转过身去回避。
片刻,谢大夫将被子重新给病者盖好,对阿弦道:“这并不是单单撞了头,这人像是受了些折磨,你瞧……”将病者袖子一拉,露出手腕上明显的一圈磨痕,看着却是旧伤。
昨夜仓皇相遇,他又是个陌生男子,阿弦自未曾留意他身上如何,此刻细看,不由一惊。
这伤痕她并不陌生,县衙里有些犯了大罪的囚徒,为防他们逃走或者作乱,往往也会上手铐脚镣,天长日久,便会在手腕上留下伤痕。
但是这个人……难道会是什么穷凶极恶的罪犯?
阿弦正不安,谢大夫道:“不过除了这里,他身上其余各处都是磕碰擦伤,比如双手,肩颈跟额上……”
阿弦的心又略放了放,倘若真是要上手铐脚镣的重犯,那一定会刑罚加身,这人身上既然没其他的刑讯伤痕,可见非囚犯了。
谢大夫道:“另外看他的情形,是有很长一段时候食不果腹,所以饿得枯瘦了,更兼体虚之极,偏偏头上又受了重击,就如雪上加霜,所以才始终昏迷不醒。不瞒你说,这样还能有一口气在,已经实属不易。”
阿弦忙又问该如何调养,怎样才能醒来。谢大夫道:“这个着实急不得,他的身子亏的厉害,要慢慢调理。药的话我给你开几副,每日煎了服用就是了。不幸中的万幸是除此之外……应该没别的大症候,对了,药疗之外,最好的调理方法就是食疗……”
谢大夫滔滔不绝地把各色注意事项说了一遍,又开了药方,叮嘱她去铺子拿药,约定改日再来等话。
阿弦才送谢大夫出门,就见老朱头喜滋滋地提着一条半臂长的莫哈鱼沿街走来,一眼看见阿弦,忙叫住她:“弦子快来看,这是开春儿第一拨儿的莫哈鱼,统共打上来百多条,去晚了都抢不着!是我提前叮嘱过好几回,卖鱼的刘四才特意给我留了这么一条,你说是想吃清蒸,红烧……还是……”
正摸着下巴畅想,忽然看见前方还未转弯的谢大夫。
老朱头一愣,旋即道:“你、你给他请大夫了?”
阿弦道:“是啊伯伯。大夫说……”
老朱头脸上的笑风卷残云似的消失了:“我才不听大夫说什么,哼,请大夫,又要花钱。”愤愤地提着鱼进了院子。
阿弦想到谢大夫叮嘱的“药疗,食疗”,心头一紧,忙跟着进来陪笑道:“伯伯,你怎么又口硬心软了?”
老朱头把鱼挂在厨房的钩子上,没好气儿道:“我是嘴硬心也不软,我跟你说,不许你在那不人不鬼的家伙身上多花一个铜钱!”
阿弦道:“伯伯!”
老朱头道:“你还叫我伯伯,那就听我的!”
阿弦还未开口,老朱头又道:“留他在这里停尸已经是开了天恩了,还要在他身上花钱,我们是什么人家?不是那皇亲贵族有使不完的家财万贯,你当我不知道呢,他这副模样,如果真要养好,无非就是要砸钱,什么鲍参翅肚灵芝鹿茸,没有个百八十两银子只怕还起不来呢!”
阿弦目瞪口呆,没想到这次他又未卜先知了。
老朱头见她这幅神色,心里更加有数了,冷笑问:“被我说中了是不是?好,你想留他在这儿,先拿一百两银子出来,我就容你养他……”
阿弦垂头:“伯伯,你怎么……怎么好像很不喜欢他。当初我捡了玄影回来,你也没有发这样大的脾气。”
老朱头仿佛被噎了一下,瞪得圆圆的眼睛眨了眨,才说:“玄影是一条狗,能吃多少?我随便扔给他一块儿隔夜的饼子他都吃的欢实,你那位呢?你问问他是不是也跟玄影一样?只怕你锦衣玉食养着还养不好呢!”
?阿弦求道:“伯伯……”
?
谁也无言,厨房内一时沉默,过了会儿,是老朱头叹道:“没有那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儿,你偷偷地把自己的被子褥子给他,喂他粥饭,都不算什么……可弦子,千万别把自己也赔进去。”
老朱头说完,回身把那条鱼摘下来,一手取了刀:“鲜鱼不用放调料也好吃,多放了调料反而坏了他的味儿,就成了寻常的咸鱼了,哼,有鲜嫩的好鱼肉在跟前儿,谁还想不开去吃那陈年的老咸鱼呢!今儿中午就吃清蒸鱼了。”
阿弦听出他话中夹枪带棒,又见他手起刀落,刹那间鳞片飞舞,杀气十足,只好退了出来。
她在厨房外站了会儿,才想起要回衙门,拖着双脚正将走到大门口,却见墙头上探出一个鬼头来,正是在菩萨庙里见过的那只。
阿弦正哆嗦,冷不防门口上影子一晃,看着眼熟——是在医馆里照面过的。
阿弦想也不想,转身冲进柴房。
她跑到床边,紧紧握住那人的手。
但想到刚才老朱头的话,心乱如麻,不由喃喃:“我该怎么办?”
老朱头的模样,就像是看见了前世冤孽,决然不肯留。她本来心怀侥幸,觉着自己从此看不到鬼怪了,却仍不成。可是只要靠近他……心里身上的感觉并没有骗她。
阿弦无力地垂头,双眼慢慢地红了,右眼尤其红的浓烈些。
正在这时,耳畔听到一个模糊的声音道:“别怕……”
阿弦猛地抬头,不知是否是自己听错了,她壮胆靠近了些,却见男子眼皮动了动,她几乎将耳朵靠近他的嘴边,才听清他说:“我……不会死,别怕。”
第29章 将要财
厨房里; 老朱头正使出了杀猪的劲儿在料理那条莫哈鱼; 忽然听身后阿弦道:“伯伯你说话算数么?”
老朱头手上一停,一片鱼鳞擦着下颌飞了出去; 他回头问道:“没头没脑的,说什么?”
阿弦却异常地认真:“如果我真的能拿出一百两; 伯伯您就容我留下他好生照看?这句话算数么?”
老朱头皱眉,紧紧地盯着阿弦看了会儿:“你想干什么?”
阿弦叫道:“我要留下他!”
老朱头的嘴巴张的如一个螃蟹洞; 哭笑不得:“你、你这丫头……他是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了?”
阿弦道:“伯伯只管跟我说,您说话算不算?”
老朱头咕咚咽了口唾沫,抬手指着阿弦,却猛然发现自己手中还拎着那把沾满了鱼鳞的刀,忙又放回去,才叹道:“我说话当然算话……”
阿弦眼睛一亮; 老朱头停了停,话锋一转; 慢慢说道:“但是有条件; 第一不许你向别人借,要你凭自个儿能耐得的才算数,第二,要七天的期限。”
话音刚落; 阿弦道:“那好,一言为定!”
她一仰头,脸上竟露出踌躇满志的表情,像是解决了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似的; 轻快地转身去了。
老朱头张了张口,本想叫住她,可刚才那个笑容……
他身不由己地看着门口处,虽然阿弦已经走开了,但他的眼前却仍是那张信心满满、仿佛对未来胸有成竹般的笑颜。
老朱头呆呆地,情不自禁喃喃说道:“像……真像啊……”
等从惊愕之中反应过来后,老朱头开始后悔:“那丫头不会真的能挣一百两回来吧……早知道就该把价码开的更高点儿,可是以那丫头的脾气,这样也不保险呐。”
心不在焉地握着鱼尾,正喃喃自语,却见玄影从门外进来,眼巴巴地盯着他手中的鱼。
老朱头低头看着狗子期待的晶亮双眼,不禁笑道:“想吃?你呀,还是赶紧盯着点儿你的主子,别让她真的被鬼迷心窍,金山银山去填补不知哪里来的臭男人,真的那样儿后,别说吃鱼,以后饼子也没你份儿的。”
玄影歪头,似懂非懂一样。
老朱头又斜它一眼,忽感叹道:“唉,她刚才那一笑啊,像是像极了。只不过……好歹也学学人家那样铁石心肠啊?你说她但凡有半点儿心狠手辣,也不至于隔三差五捡点儿破烂回来……”
他本来还笑微微地,说到最后,却紧皱了眉头:“算了,不说了。”
垂眸,掩去眼底的悲伤之色,老朱头继续削鱼鳞,然而这次,动作却缓慢了许多。
玄影并不害怕,反而走近过来,趴在他的脚下。
老朱头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才又冲玄影道:“难怪她疼你,还是你好,不管怎么打骂都还是不记仇,若说你不懂人话,那夜若不是你,阿弦只怕真的要出事了,若说你懂……心也太大了,世人常说什么‘狼心狗肺’,照我看来,狗子可是比这世间好些‘人’强多了。”
利落地将鱼肚子上剖开,把里头的肝脏取出来,俯身放在玄影跟前,老朱头的语气有些温和:“你这狗崽子,吃吧。”
桐县县衙,班房。
高建正跟一班衙役议论新刺史为何要修善堂,却见门口上阿弦向他招了招手。
班房内顿时鸦雀无声,许多眼睛不约而同地看向阿弦。
高建忙撇开众人,三步并作两步出门儿。
身后那些同僚们有几个好事之徒,跟着跑到门口探头打量。
有人惊疑道:“我没看错,那是十八子?”
另一个眼睛发直:“可不正是阿弦么?这不戴眼罩了,像是换了个人。”
“我原本听说他的右眼坏了才戴那劳什子,怎么看着好好的?”
话题飞快地从袁恕己为何修善堂转移到了十八子的眼睛。
且不说班房里的同僚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那边儿高建问道:“你请了大夫了?”
阿弦摆摆手,问道:“先前你说曹爷会谢我,可是真的?”
高建想不到她竟问的这个:“那当然啦。曹管家既然说了,定然少不了。”
阿弦道:“他会送我什么?”
高建皱眉想了会儿,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阿弦问:“会不会送我金银?”
高建“嗤”地笑了起来,阿弦见他笑的古怪,不由道:“你笑什么?”
高建抱臂道:“他送什么给你都是可能的,却独不会送你金银。你忘了?上回松子岭的黎大为谢你救了他女儿,特凑了五十两银子送你,你呢?”
阿弦忽然口干舌燥。
阿弦跟老朱头向来过的虽然寻常,但也算是吃穿不缺。
而在阿弦看来,救人一命,问心无愧罢了,更不是图他倾家荡产来报答。何况她自有差事,老朱头也有食摊,很不需要什么“飞来横财”。
最主要的是,如果要了黎大的银子,岂不是成了“收人钱财,与人消灾”,以后这名头更传扬出去,只怕还有更多的人拿着金银来求她做那些她唯恐避之不及的事。
高建慢悠悠道:“所以现在十里八乡的都知道,十八子是不收金银的。”
阿弦开始后悔: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会是如此境地。
高建见她脸色难看,试探问道:“怎么了,为何忽然提起这个?”
阿弦心底飞快想了想:“我近来……近来需要一笔钱。所以我想……”
高建吃惊地瞪大眼:“你想让曹爷送你银子?”
阿弦毕竟面薄,脸腾地红了:“我没说。”
她极少会当面害羞,高建忽然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一时竟没了言语。
阿弦道:“你看什么?”举手摸了摸脸。
高建反应过来,咳嗽了声看向别处,过了会儿才道:“我、我的意思是,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你该知道曹爷对小公子是何其关心,就算跟他要个百八十两银子又能怎么样?他一定会乖乖地拿出来的。就怕你不肯要罢了。”
阿弦听到“百八十两银子”,心尖摇动,但贸然开口跟人要,宛若要挟。阿弦便道:“这样不大好,不如你替我留心着,看看谁家还有什么……什么疑难的事儿需要我……帮手,我会尽力看看,能帮则帮,但是、但是得收钱。”
高建鼓着双眼盯了她半晌。
阿弦不安:“怎么了,你是不是觉着我这样,很是市侩……但是我……”
当初如果不是黎大要跪在她跟前儿,她也不会答应去寻阿兰;这次曹家的事若不是她承高建的情,也不会去查看。
在今日之前,她对那些灵异事端当然是敬而远之。
但,因为那个人……
他说:别怕,我不会死。
那时候,阿弦觉着她握着的那只手微微用力,像是在安慰她。
最不可思议的是,就在那一刻,她的不安跟惶惑都荡然无存,更不知畏怕为何物。
或许就算立刻走出门去面对那些面目狰狞的鬼魂,她也不会如先前一样心惊胆战落荒而逃。
是啊,因为那个人。
阿弦恍神的当儿,高建一拍脑门:“什么市侩,早该这样儿了!你若肯早些松口,如今何苦咱们还在喝露吃风?”他心花怒放,感激的几乎流泪,双手合十向天拜谢:“老天爷,多谢你让阿弦开窍了!”
阿弦无语。
高建又突发奇想地开始展望:“将来若是再遇上几个跟曹爷似的主顾,咱们飞黄腾达,那可是指日可待。”
阿弦失笑:“哪里就飞黄腾达了?我看是飞蝗腾达还靠谱些。”
这日,阿弦取了药,带回家里煎,从小儿开始,一些家里头的粗活都是老朱头干,故而生火煎药这些活计对她而言并非很熟练。
换作平常时候,老朱头早挺身而出不许她做这些了,但因为是给那人煎的药,又想让阿弦吃些苦头知道伺候人的�